嗒、嗒、嗒。

皮鞋有節奏地敲擊著地面，聲音越來越近。九方梓彥屏息靠著墻壁，掌心漸漸變得濕滑。

喬希仁身上的妖氣雖斂，那股血腥氣卻掩不住，隨著空氣鉆進鼻腔，化作一陣陣的寒意。九方梓彥的喉頭滑動了一下，手中的刀柄微微轉動。就在此時，遠處忽然響起幾聲細碎的車鈴。

很清脆，也很突兀的鈴聲，同時響起的還有那種破舊自行車特有的咯咯咯的聲音。喬希仁的腳步頓時停住，旋即胸口開始劇烈起伏。九方梓彥不知什麽情況，懵懂地聽著屋外越發粗重的喘息聲，自己的呼吸也不由急促起來，索性直接咬破舌尖，含著一口舌尖血就準備沖出去殺他個措手不及。誰知血腥味才剛在口中蔓延開來，墻外的粗重喘息聲忽然停住，緊接著便聽喬希仁含混地吼出一個名字，喊到一半又變成一聲野獸般的咆哮，震耳欲聾。

強烈的妖氣再次蕩開，隨後則是一陣筋肉扭曲的聲響。翅膀拍擊的聲音撞進鼓膜，九方梓彥忙握著短劍沖出門去，卻只來得及看到黑色的妖獸振翅遠去的身影。

龐達書打了個哆嗦，如夢初醒地回過神來，驚慌失措地左右張望了一下，急急忙忙往外跑，誰知才剛出門便被一把拽住領子，狠狠按到墻上。

九方梓彥兩手掐在龐達書的領間，面色黑沈不讓夜叉。“讓方哲逸來找我。”他對著瑟瑟發抖的龐達書一字一頓道，“不然我就去找他。你讓他自己選。”

龐達書咽了口唾沫，忙不疊地點頭。九方梓彥這才悻悻地松開手，扭頭看向不遠處一動未動的藍色碎片，神情覆又凝重。

方哲逸出現在病房的時候，九方梓彥正坐在床邊看廖清舒睡覺。

廖清舒約莫是真累很了，九方梓彥一去一回，他依舊睡得天昏地暗，沒有要醒的意思。察覺到方哲逸的到來，九方梓彥便打起手勢，示意出去說，誰知才剛從床邊起身，一直安穩睡著的廖清舒突然打了個呵欠，尾巴一甩，醒來了。

“誰來了？”他迷迷糊糊地問九方梓彥，“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我都不知道……穆曼怎麽說？”

他驀地住了口，把臉往九方梓彥身上湊了湊，粉色的鼻頭一抽一抽的，臉色一下子難看起來：“你沒去找穆曼。你去哪兒了？”

九方梓彥：“啊？”

“別裝傻。我都聞到了，這股味道……”廖清舒皺起鼻子，忽又困惑，“奇怪，這味道有點熟啊。我好像在哪兒聞過。”

九方梓彥心說能不熟嗎，那可是你最喜歡的喬老師啊，嘴上卻沒多說什麽，只順手點上廖清舒的鼻子將其推開：“別亂想，睡你的覺。”

“我都醒了……”廖清舒打著呵欠爭辯著，站在門邊的方哲逸終是看不下去了，曲起指關節用力地敲了敲門板：“聊完了嗎？聊完了就和我談談吧，好歹是預約過的。”

九方梓彥睨他一眼，站起身來：“出去說。”

“說什麽？”廖清舒擡頭道。九方梓彥把他的頭按下去：“你別管，你先睡……”

廖清舒掙開：“到底說什麽啊！”

“還能說什麽，說他是怎樣跟蹤我的人，還截我的貨的唄。”方哲逸冷哼著。九方梓彥轉頭怒道：“你還有臉說？你私藏喬希仁還拿這個給他，你有理了是不是！”

他從口袋裏掏出小玻璃瓶作勢要扔，想想打掃挺麻煩又生生忍住，轉而想放回口袋裏。身旁突然傳來了廖清舒沒好氣的聲音：“你要把那個放哪兒？”

九方梓彥：“？？？”

“不許收著。”廖清舒嚴肅道。九方梓彥哭笑不得：“這不是我的！我也沒打算吃！”

“我知道。”廖清舒面上嚴肅不減，“那也不許你收著。放一邊去，就放那個袋子裏。你不準碰。”

“……”九方梓彥辯解無效，聳了聳肩，拿著碎片左右張望了一下，果見角落放著個袋子。他走過去打開一看，裏面盡是些華非送來的奇奇怪怪的藥品，料想是個垃圾袋，便將碎片放了進去。方哲逸站在邊上默默看著，心情微妙。

……有人記得那瓶碎片其實是他的東西嗎？

“嗯。”他咳了一下，“那個還是我自己拿……”

“我沒事了。”廖清舒出聲說道，剛巧打斷了他的話，“你們繼續。”

繼續什麽？繼續討論你男人是怎麽跟蹤和壁咚我的人嗎？

方哲逸氣結，然而還沒等他說什麽，九方梓彥先開了口：“先解釋一下吧，你到底是想幹嘛？包養喬希仁嗎？你知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麽狀況你還敢包庇他？！”

“喬老師怎麽了？”廖清舒小聲插嘴道。然而不待九方梓彥回答，方哲逸便已搶先開了口：“他受了傷。”

九方梓彥嗤笑一聲：“我怎麽沒看出來？”

“你看得到什麽？你就剩一只眼睛你還能看到什麽？”方哲逸毫不客氣道，“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半邊身子都焦了。他沒那麽好運，沒有什麽聖木來替他續命，也沒有人送他就醫治療，讓一堆醫生圍著他轉，如果不是我拿妖魄碎片餵給他，他根本活不到現在！”

“那你為什麽不送？”九方梓彥反問道，“你找到了他，你都看到了，你為什麽不送他來這裏？”

方哲逸臉孔抽搐抿嘴不答，九方梓彥繼續道：“因為你知道，他不能拋頭露面。他是被雷神劈傷的，他所重傷的女孩現在就躺在這家醫院裏。一旦他露面，那他曾經出現在A市的事就等於坐實了。而在那種時候，出現在那種地方，說他沒問題誰信？”

方哲逸切了一聲，轉過臉去不願看他，九方梓彥卻不依不饒：“你想保他，你把他藏起來，給他碎片，這也算了——你知道他在殺人嗎？”

方哲逸猛地轉過臉來，瞪大眼睛一臉錯愕。九方梓彥繼續道：“我當時離他很近，我能感覺到，他身上有血腥氣……”

“哪有怎樣，他又不一定吃了人。”方哲逸眉毛一挑，不過片刻便收拾好了面上的愕然，臉上反擠出一絲笑容，“要說殺生，你旁邊的那位不也殺過？你覺得他罪該萬死嗎？”

廖清舒萬沒想到會突然扯到自己，茫然地“啊”了一聲，旋即又動了動耳朵，對九方道：“九方，那個……”

“你別慌。”九方梓彥匆匆安慰了一句，轉頭反駁道：“廖清舒他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就因為你們關系好，所以他殺過的生就不算生了？”方哲逸咄咄道，九方梓彥立刻道：“他沒吃過人！”

“你怎麽知道他沒吃過？你又怎麽知道老師吃過？就憑你看著順不順眼嗎？”

“都說了那不一樣……”九方梓彥無奈地又重覆了一遍。他心裏清楚，廖清舒沒有犯下大罪，全賴當時未襲明抹去了A市中所有人類的存在；而喬希仁現在則是孤身在外，宛如進了羊群的餓狼，尤其這匹餓狼還拖著具亟待恢覆的身體……當然不排除喬希仁毅力絕佳能忍住食欲的可能性，但在他看來，這可能性極小。

當然這話他是不可能說出來的。廖清舒的評定結果還沒出來，方哲逸在安全部又認識不少人，甚至連部長都是他的族兄。萬一說多了激怒了這位，難保不會牽扯到廖清舒的評定結果。

見九方梓彥不語，方哲逸只道自己站上了上風，冷哼一聲，繼續道：“九方梓彥，你也別說別人。別忘了你的手上也不幹凈，革宣和那山管辦兩個人的死都得記到你頭上，你比那些吃人的兇獸也好不到哪兒去。”

他說完，轉身離開，剛拉開虛掩的門，卻見一個蘋果骨碌碌地滾了進來。

許墨衣抱著幾個蘋果，一臉呆滯地站在門外。

空氣瞬間安靜。過了片刻，廖清舒才囁嚅道：“我剛才就想說這個來著。”

九方梓彥木然地給了他一個毛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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