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山海一夢(1)

關燈
十餘天後。萬物學院附屬醫院內。

“所謂木乃伊膏呢,就是用埃及木乃伊研磨而成的藥膏,雖然說看著有點惡心,但據說藥效奇佳,可以治療潰瘍、骨折、偏頭痛以及各種創傷……”

華非的眼睛放光,抱著一小瓶海藻泥一樣的藥膏獻寶似地捧到廖清舒面前:“這玩意兒的由來已不可考,但還是傳播過蠻長一段的時間,直到今天還有人在販賣……當然啦,真正的木乃伊膏,配方早就失傳了,市面上的那些都是假貨,但我這瓶不一樣,這配方是自己研究出來的,除了木乃伊還加了珍珠粉和兔骨,還放了很多草藥,實驗效果溜溜的!你真的不要試一試嗎?就試一下嘛,你看你身上那麽多傷,多可憐啊,我就給你塗一點兒……”

他喜鵲似地在廖清舒面前跳來跳去,直晃得人眼睛疼。“你滾。”廖清舒咧了咧嘴,喉中發出“呼呼”的聲音,“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幹嘛。我才不要把幹屍往身上抹,再煩我咬你啊。”

華非洩氣地撇了撇嘴,卻依然不死心地捧著藥膏,瞟了眼躺在病床上的廖清舒,哪壺不開提哪壺地說道:“咬毛線啊,別忘了你頭上還頂著個伊麗莎白圈……”

廖清舒以妖化的姿態趴在病床上,脖頸上套著個寵物常戴的那種防護罩,沒好氣地斜了他一眼:“這我知道,勞您提醒。”

看出他不開心,華非便識趣地消停了會兒。然而僅僅是一會兒,他又忍不住開始欠揍:“誒你知道這種防護罩也叫恥辱圈嗎?”

“閉嘴!”廖清舒這回是真的吼出來了,說話的聲音都像是虎嘯,“趕緊走吧你!”

華非吐了吐舌頭,將藥瓶放在病床前的櫃子上,轉身往門邊走去:“好好好,我走我走,我先回研究院了,得空了再過來看你……”

“別再來了。”廖清舒咕噥著,冷不防華非突然又跳了回來,在他的防護罩上驀地一敲。廖清舒被嚇了一跳,華非哈哈笑著蹦到門邊,邊對好友揮手邊打開了房門,一轉頭,卻見九方梓彥正靠在走廊的墻上,嘴裏叼著根煙,腦袋微微低垂,完好的左眼黑漆漆的,正從墨鏡的上方冷冷地看著他。

他的腳邊落滿煙蒂,頭頂則赫然掛著個禁煙標志,口中兀自火光不滅青煙不止。華非的喉頭滑動了一下,慫慫地朝房間裏一指:“他……還醒著呢。你進去吧。”

說罷,他撒開蹄子就趕緊跑了,連房門都沒有替廖清舒關上。九方梓彥切了一聲,上前想要掩上房門,卻見廖清舒雙眸漾金,正以一種很艱難的姿勢轉過頭,從防護罩裏靜靜地看著他。

九方梓彥動作一頓,一時間楞在那兒,不知道是該進去還是該直接關門走掉。正在猶豫,又聽廖清舒道:“你能不能快點拿主意?要進來就進來,我這樣子累死了,脖子都被卡著了……”

九方梓彥抿了抿唇,終於還是走了進來。他伸手摸了摸廖清舒頭上的伊麗莎白圈,道:“你這個材質不好,太硬了。”

“跟那些醫生說去吧。”廖清舒悶悶道,“你以為我願意戴這個嗎?跟小狗似的……真是,難受歸難受,我又不會舔傷口。”

“這可說不準。”九方梓彥略帶嘲諷地哼哼著,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往廖清舒身上看去。為了使妖氣流轉得更為順暢,廖清舒現在不得不維持著妖化的姿態,身形卻縮小到了一只成年雌虎*的大小,趴伏在床上,四只爪子被固定住,兩只翅膀也縮水許多,耷拉在身體兩側,尚不及半身長。翅膀的根部與右腿俱打著厚厚的石膏,背部則是密布的紗布與縫合線,一塊一塊的像是斑紋,配上廖清舒脖子上的伊麗莎白圈,說不出的好笑,又有些可憐兮兮。

九方梓彥扯了扯嘴角,似是想笑,卻沒笑出來。他轉臉看向床頭櫃上的藥瓶,拿起來聞了下,立刻嫌惡地拿開:“這是什麽?”

“木乃伊膏,華非送的。”廖清舒也極為嫌棄地皺起了鼻子,“他說能治傷,想讓我幫他實驗下,真是……我現在算是明白為什麽學院明明有了‘制藥工程’和‘藥劑學’,還非要再單獨開出個‘特殊藥物’專業。從埃及網購個木乃伊再切片磨藥這種事,一般專業還真幹不出來。”

“這個專業一直都亂七八糟的,你理他做什麽。”九方梓彥說著,拿起藥瓶作勢要丟,想想這味實在有點大,丟在房間的垃圾桶裏也解決不了問題,遂決定還是扔到外面。他兩指捏著藥瓶遠遠提著,轉身往門外走去,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低呼:“誒,你去哪兒!”

他扭臉看看廖清舒,晃了晃手裏的東西:“丟垃圾。”

“……哦。”廖清舒悶悶地應了聲,唯一自由的尾巴輕輕甩動了一下。“別丟了,好歹也是心意。”他小聲道,“你……也再坐會兒吧,難得來一趟。”

九方梓彥眨了眨眼,很緩慢地嗯了一聲,又反身走了回來,將藥瓶放好,略微躊躇後坐在了病床邊上的椅上,兩手規矩地按著膝蓋,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游走於廖清舒身上大大小小的痕跡之間。

廖清舒若有似無地動著尾稍,將視線藏於防護罩之後,糾結著不知道該說什麽。兩人之間一下子安靜下來,又摻著幾分尷尬。廖清舒發誓他剛才已經盡可能自然地與九方梓彥對話了,但再自然的態度都無法掩蓋這樣一個事實——這是廖清舒入院以來,九方梓彥第一次來看他。

他在戰鬥結束那天就被雷神帶回了山管辦,又經由山管辦進入了這家附屬醫院,搶救之後就一直昏迷,昏個四五天後又迷迷糊糊醒過來,然後就是一通檢查、情況穩定,意識日趨清醒,開始在日覆一日地治療中等待康覆,時不時接待下來探訪的親友,剩餘的時間就一個人待著發黴……極其常規的流程,也極其無聊。

廖清舒對此並沒有什麽意見,盡管住院的滋味真的不好受。唯獨有一點,讓他很難不去在意,那就是從他蘇醒到現在,從來沒見九方梓彥來看過他。

其他人倒是經常來,尤其是許墨衣,因為她還要照顧隔壁的邱妙飛,正好順路。廖清舒從他們那裏得知了不少他錯過的消息,比方說萬物學院遭受的突襲、未襲明趕鴨子上架的舉動;比方說A市那場從CS一路進化到泡泡堂的莫名其妙的戰鬥,以及最後幾乎波及全城的大爆炸。小黑與穆曼在最後關頭力挽狂瀾,總算是沒讓整座城市被炸平,順帶保住了他和九方梓彥,以及那個小半妖的命。這兩人還很講義氣地合力修覆了一下他的身體,不然就廖清舒當時的情況,也別送什麽醫院了,直接送火葬場可能還方便些。

據說疲於恢覆A市秩序的當地秩序長非常感激他倆,因為他們,她減輕了不少工作量;而廖清舒本人也很想對他們表達自己誠摯的感謝,卻一直沒有機會——穆曼從戰鬥結束那天起就開始睡,睡到頭發裏都長滿了葉子,到現在都還沒醒。小黑則是因為留在廖清舒身上的殘餘神力被醫生發覺,引起了萬物學院的註意,幹脆問A市秩序長討了身份證明,帶著雷神躲到歐洲去了——那裏的吸血鬼問題還沒有解決,萬物學院一時還管不到那邊。

其餘人的消息也從許墨衣和林泓樂那裏陸續得到了。像什麽狻猊帶著山海獸穿通道,結果穿到了索馬裏,被當地的秩序長扣住,現在回都回不來,九方重俊為了這事幾乎跑斷腿;又比如豬婆龍的海鮮小隊一個不慎穿到了東極島,引發了不小的混亂,沒死在妖怪的爪下,倒差點死在人類的鍋裏;開明倒是沒事,他在爆炸的剎那直接穿回了山海界。但聽說他現已痛定思痛,決意從此宅死家中,說什麽都不出去了。

每條線都有後續,每個人都有故事,廖清舒每天嗯嗯嗯地聽著,最想知道的事卻總也沒人告訴他。他將那個問題含在舌尖翻來覆去地念,每每到要問的關口又硬是閉緊了嘴,只在心裏默默咆哮:九方梓彥那個混蛋呢!他怎麽都不來看一眼的!

而現在,那個混蛋終於來了,廖清舒反而不知道說什麽了。尷尬在兩人間流轉,讓人恨不能往空氣裏多丟兩個表情包;廖清舒沈默趴在床上,終於不得不直面起那個他一直回避的問題——這種鬥牛犬,是不是根本就不想來看他?

在廢棄學校的時候,他是覺得自己死定了,這才抱著“看一眼少一眼”與“臨死來只斷頭雞”這樣的想法叫來了九方梓彥。至於對方對此是什麽感覺,他根本就沒時間考慮。而現在冷靜下來再想想……

也許對方,根本就不願看到這樣的自己也說不定。

他知道九方梓彥對妖怪是沒多大好感的,而自己現在已經是名副其實的半妖了,就此刻的造型來說,還是明顯更偏向妖族的;而且九方梓彥跟卓溪有仇,自己和卓溪又是同類,頂著這副模樣,難保九方梓彥看了不會生氣……

何況自己的模樣那麽醜,還頂著個可笑的恥辱圈……廖清舒越想越是沮喪,尾稍不自覺地卷曲,然而不過瞬息,尾巴又是蹭地一豎,仿佛觸電。

九方梓彥的手,落在了他的右爪上。

這只腳掌本已被炸得缺失,靠著小黑與穆曼修補才給撿了回來,用著卻依舊有些怪怪的,在觸感方面尤其遲鈍。然而此刻,再遲鈍的爪爪也不遲鈍了——他能很明顯地感覺到,九方梓彥的手指正穿過那短短的一層毛,一寸寸地感受著他掌上的皮膚與骨骼,拇指與食指細細地捏過他尚未完全收起的指甲,又用另一手將他的腳爪托起,改用指腹摩挲起厚軟的肉墊,薄薄的繭從敏感的皮膚上一遍遍擦過,半晌,終於發出聲細不可聞的嘆息。

“還在就好。”他的聲音壓得低低的,也不知是在說爪還是在說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