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九方梓彥是被自家主任開車拖回去的。

在他昏迷的第一時間，老詹就扒出了他的手機並很神奇地用貓爪子解開了鎖屏，一個電話撥給了遠在幾百公裏之外的九方重俊。矮樹火棘負責溝通，幾十張嘴一起嘰嘰呱呱，差點沒把九方重俊嚇出精神分裂。後來還是在旁邊的林泓樂想辦法找來了穆曼，穆曼又依靠火棘定位了九方梓彥，九方重俊這才得以趕去收屍……不是，救人。

但講真，當時九方梓彥的情況真的不太好，失血過多，腸流滿地，如果不是九方重俊借路冥界，一路闖著紅燈及時飈了過來，只怕九方梓彥真的只有被收屍的份了。

穆曼也跟著九方重俊一起趕了過來，非常嫌棄地幫九方梓彥撿了腸子，然後直接從火棘上薅了一把果子下來，揉碎成萬千光點，撒到九方梓彥滿是血汙的身體上，這才撿回了這鬥牛犬的一條狗命，但傷口還是需要處理。

傷口上彌漫著妖氣，這種情況不是普通醫院能搞的定的。九方重俊首先想到的是聯系安全部，然而連打幾個電話沒人接，在這座城市裏又沒有相熟的奶媽，沒辦法只好自己開著皮卡將這一個半死不活的家夥往回拖，附帶一只妖鬼、一棵聖木，以及一只轉基因樹妖，一路上都在擔心自己會不會被冥界的交警攔下來。穆曼坐在副駕駛座上，蹭著不知哪兒來的WiFi，聚精會神地撈刀，突然來了一句：“他在說話。”

“啥？”九方重俊奇怪道，“你說那棵紅果子樹？”

“不是它，是墨鏡。”穆曼頭也不擡，“他在叫一個名字。”

九方重俊皺了皺眉，回頭看向九方梓彥。那人敞著衣衫意識全無地躺在後座上，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對方纏著白色繃帶的腰腹。這家夥有說什麽嗎？九方重俊側耳細聽了一下，什麽都沒聽到。

“有的聲音是不能只靠耳朵聽，有的事情也不能只靠眼睛看。你們人類啊，有時真的蠢得讓人不知說什麽好。”穆曼偏過頭，望向車窗外。隔著一層玻璃，無數鬼魂正在來來去去，生死輪轉，川流不息，本該很分明的兩個世界，在這一刻，卻是混做一團的。

“如果現在把那墨鏡丟出去的話，他應該也會成為他們中的一員了吧。”穆曼沒精打采地說著，“活人穿冥道真的是個很不好的習慣，尤其他現在還要死不活的。”

“要死不活我有什麽辦法！”九方重俊吼道，“我哪兒知道自己帶了個假奶！早知道還不如帶小黑！”

“他靈力耗竭，你帶誰都是沒用的。”穆曼涼涼道，“玩過《刀劍亂舞》嗎？不同的刀，修覆起來的難度也不一樣，他這怎麽也得是打刀級別的……再說我也不是不願意救啊，誰讓我上次就出手救了下學長就被秩序長警告，一個人賠了一片櫻花林不說，還莫名背上了兩萬塊的債款……”

“我知道！我知道了啊！”九方重俊伸手揩去額上的汗，“沒怪你，我沒怪你總行了吧！”

穆曼面無表情地“哦”了一聲，繼續盯著窗外看。隔著一層玻璃，但見鬼魂來去，生死流轉，川流不息，讓人不由心生感慨：“過去的人，不管是人是妖，都是很敬畏死亡的，在冥界開路什麽的，聽都沒聽過，最多也就是個觀落陰。哪像現在，到處都是高速公路。”

“觀落陰的人多了，當然就會有路。”九方重俊隨口道，“有天分的人類就別提了，光是半妖中能進冥界的就不少。要懂得資源的開發和利用嘛。”

“這話從你嘴裏說出來，總感覺有些諷刺啊。”穆曼突然來了點興致，問道，“對了，你們這些半妖眼裏的世界，是什麽樣的？是偏人一些，還是更像妖怪一些？”

“這個……不好說。”九方重俊沈吟片刻後答道，“半妖都是有一個覺醒的過程的，在覺醒之前，我們和普通人其實也沒什麽區別，該吃吃，該喝喝，直到有一天，某個地方突然變得不對勁——要麽是忽然有了見鬼的力量，要麽是一不小心就觀落陰，總之就是能力天賦突如其來地出現，讓我們和世界都顯得不一樣。”

“然後呢？”穆曼好奇道。

“然後？然後一切都變了啊。陰與陽的界限會模糊，黑與白的存在會混淆，固有的價值觀會受到沖擊，就像是行到了一個事關重大的岔路口，如果沒人指引，誰都不知道我們會走哪邊。”

“為人還是為妖嗎？真是老掉牙的選項。”穆曼又顯出興趣缺缺的樣子，低頭刷起了手機，九方重俊抽空斜了他一眼：“不是這麽個說法。”

“嗯？”

“不是為人，也不是為妖。”九方重俊認真地把著方向盤，“半妖的答案，只有半妖知道。”

穆曼不解地看了他一會兒，覆又低下頭去：“莫名其妙。”

九方重俊無言地笑了一下，眉眼間卻依舊帶著揮不去的擔憂與焦慮，視線頻頻地向後座掃去。穆曼見狀，也不再多話，難得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忽聽九方重俊的口袋裏有鈴聲傳來。

“是短信。”九方重俊對穆曼道，“來幫我看一下。”

穆曼依言取出手機，解鎖看了一眼，眼角隨之一抽：“是未襲明來的短信。”

“秩序長？”九方重俊嚇了一跳，車子在路面上扭了一個S形，“他說什麽了？”

“他罵你腦子有坑。”穆曼誠實轉達，“招呼都不打地就亂穿冥界，害得他被隔壁的秩序長埋怨了。”

“……就這樣？”

“他還要罵你缺心眼，闖紅燈的時候都不知道把車牌擋起來。”

“擋了車牌我就沒法上路了好吧！”九方重俊哀嚎，“還有沒？”

“他還讓你小心點。”穆曼往下劃了下屏幕，“說等他期末考完了就要來找你。”

九方重俊手一抖，又是一個S形扭了出去，差點和後面的車撞上。

“可不可以不要？”他握著方向盤欲哭無淚。

然而直到他們回到了山管辦，九方重俊才發現，秩序長請喝茶什麽的，遠不是他們現在所該擔憂的問題，甚至連零頭都排不上。

不過是一來一回的工夫，整個世界都瘋了。

就在他忙著把九方梓彥拖回來的時候，A市內正爆發著一場不小的動亂，市內多處事務所遭到妖怪與半妖襲擊，主要負責人全部重傷，所幸無人死亡。

但很快，事情就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了。十幾個小時後，各種妖族襲擊人類的新聞傳來，雖然消息有被刻意遮掩，但隔著電腦屏幕，九方重俊還是能聞到那股藏在文字下的濃烈血腥味——這跟之前的小打小鬧，已經完全不是一個級別了。

又過了幾個小時，萬物學院方面終於有了動作。一方面，他們將派去歐美調停的安全員與驅魔師全部緊急回調，另一方面，他們又以有吸血鬼參與襲擊事件為由，要求與血族進行談判。根據九方重俊探聽到的消息，雖然襲擊行為已經違反了《和平契約》，但學院其實只想要警告這些吸血鬼約束好自己的族眾，並沒有翻臉的意思，畢竟現在處處都在搞事情，他們實在沒有多餘的精力去討伐這票人多勢眾的獠牙。誰知那些血族一個激動吃錯了藥，居然一不做二不休地單方面毀了合約，不僅斷然拒絕談判，更直接對尚未離開的驅魔師發動了攻擊。兩大部門都被打了個猝不及防，吃了個大虧，再打回去時就已失去了先手的優勢。更糟糕的是，這也就意味著，萬物學院大部分的兵力，都被牽制在了遙遠的異鄉。

萬物學院捉襟見肘，只好開始起用尚未畢業的專科學員，同時盡可能地將外派於全國各地的驅魔師回調，想要重新排布兵力，以應對越發頻繁兇殘的襲擊事件。結果人還沒調回多少，各處事務所以及分部又陸續遇襲，且再無之前那麽好運——遭到突襲的事務所與分部，基本都是以團滅作為結局。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山管辦倒是沒受到什麽攻擊，一來是因為它本來就是個僵屍單位，即使現在多了些錢，那也就是個有點錢的僵屍單位；再來就是他們有SSR，雷神現在天天看門狗似地守在門邊上，看到路人就躲開，看到妖怪就呲牙，方圓五百米之內，根本沒有非人敢靠近。

在整整四十八小時之後，九方梓彥終於醒了，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找廖清舒，煩得小黑差點一巴掌又給他拍暈過去。配合著火棘沒頭沒尾的敘述，眾人總算從九方梓彥那裏了解到了一些事情的始末，九方重俊翻著白眼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遵守一個良好半妖的本分，先打電話給安全部，如果安全部解決不了，那就再說。

而就是這個電話，讓他們收到了近幾十個小時以來最令人驚恐的消息——驅魔部炸了。

“驅魔部炸了。”迎著眾人難以置信的目光，許墨衣抱著手機，一字一頓地重覆道，“妙飛說，驅魔部本部被攻陷，現在整個萬物學院都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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