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匣中神明(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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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廖清舒意識回籠,已是十幾個小時之後。

這讓九方梓彥坐立不安了好一陣子。

山海界與夢境相連。理論上來說,離開山海界就等同於夢醒,夢醒之後就該恢覆意識。而廖清舒,卻硬是在離開山海界後,像頭死豬一樣地又睡了十幾個小時。

九方梓彥一直垮著臉在床旁邊等他,好容易見到廖清舒醒過來,一個急火攻心,激動得又差點把人敲昏過去。

“你豬啊,那麽能睡。”他臭著臉給廖清舒餵水,“感覺怎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廖清舒無言地搖頭,一點點地抿著水,一錯眼看到自己手腕上,左邊繞著幾根金色的絲線,右手套著一串珊瑚珠串。他擡起右手細看了下,十四顆圓潤的紅色珠子,三通下面綴著幾顆弟子珠。

“這是佛珠?”他好奇問道。九方梓彥點頭:“狻猊給你的,說對你有用。”

“哦,這樣。”廖清舒漠然地點點頭,低垂著眼簾,不知道想些什麽。

“你真沒事?”九方梓彥上下打量著他,“要吃點什麽嗎?”

廖清舒搖搖頭,晃晃悠悠地爬起來想上廁所,剛拉開房門,便聽到九方梓彥的客廳裏傳來許墨衣的聲音:“確定是跑了嗎?沒影了吧?那該怎麽辦?”

“已經托穆曼找過了,確實是找不到他人。”林泓樂道,“或者說,憑我們的能力找不到他人。”

“那怎麽辦嘛!”許墨衣急道,“那該怎麽處理這東西?”

小黑趴在椅背上,懶洋洋道:“這有什麽難處理的,隨便找個垃圾桶丟進去就是,哪多方便。”

“都這種時候了,就別扯這些有的沒的了。”林泓樂的聲音帶著憂心,“我的想法是,這既然是天上的東西,那麽我們總得想辦法給它送回去。沒記錯的話,九方家是有與天界溝通的法門的吧?”

“可你們不是說那個雷將是偷偷下來找盒子的嗎?”許墨衣道,“要是就這麽送回去的話,雷將的事不就露餡了嗎?”

“管他去死。”小黑滿不在乎道。

“???”廖清舒一頭霧水地走進客廳,問道,“你們在說什麽呢?”

“就是玉盒,封著西王母的那個。”林泓樂給他解釋,“我們現在不知道該怎麽處理它。”

“把它給九方磊啊。”廖清舒理所當然道,“他不就是為這事來的嗎?”

“問題就在這。”九方梓彥跟他身後走進了客廳,順手把廖清舒搬了張椅子,將他往上面一按,繼續道,“我們前腳剛離開山海界,後腳那個替補雷將就跑得沒影了。”

“跑了?!”廖清舒驚訝道,“那盒子呢?”

林泓樂道:“讓雷神又給盒子送回山海界了,現在由開明看管。那個球一樣的鑰匙則還給了瑯玕。”

“那怎麽辦?”廖清舒下意識地就問出了和許墨衣一樣的問題。陷在沙發裏愁雲慘淡的九方重俊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大黑臉,堅強地從沙發裏爬了起來:“總之,我先回一趟本家吧。不管怎樣,這事總得知會一下本家。至於要不要跟上面聯系,就要看他們怎麽想了,反正我們是做不了主……”

廖清舒默默地轉著腕上的珊瑚珠,眼神閃爍了一下,忽然道:“在此之前,我們要不要先和瑯玕打個招呼?”

九方重俊的動作一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廖清舒身上。九方梓彥蹙了蹙眉:“你什麽意思?”

“那個盒子是瑯玕做的。”廖清舒緩緩道,“瑯玕對它有最終解釋權。如果他認為這個盒子不能離開山海界的話……”

“那麽即使天界想出面拿走盒子也得三思。”小黑若有所思地接道,沖了廖清舒比了個讚,“這個可以有!”

“等等,我還沒懂!”許墨衣慌亂道,“什麽解釋權?為什麽瑯玕會認為盒子不能離開山海界?”

“他可以這麽認為。”林泓樂替她解釋道,“反正盒子是他做的,只要他一口咬定盒子的封印離開山海界就會失效,又有誰會反駁?這樣一來,不管九方磊和盒子的事有沒有上報給天庭,九方家都不會主動將盒子從山海界拿出來。”

“更不能隨便將山海界封死。”九方梓彥眉毛一挑,“那裏面裝的可是半個神明,借他們一百個膽子都不敢。”

“那萬一天界知道了這件事,主動要求封死山海界呢?西王母都已經下定決心拋棄那半個自我了不是嗎?”九方重俊還是不放心。小黑沖他擺了擺手:“放心,那婆娘我知道,就是她因為不要,所以才不會坐視山海界被封死。她這人啊,謹慎得要命,你跟她說什麽永久保固啊一勞永逸啊什麽的她統統都不會信的。非得要給她留個VIP專座,每隔個千八百年的就讓青鳥什麽的飛下來看看,這樣才能讓她稍微放心一點。”

“這麽說……”許墨衣終於明白過來了,“山管辦是不是有救了?”

“何止是有救了啊。”林泓樂感嘆道,“這大腿簡直粗到不能再粗了好嗎?”

“感謝那個精分的女人吧。”小黑偏了偏頭,沖著廖清舒眨了眨眼,“西王母萬歲?”

“萬歲萬歲萬萬歲。”廖清舒隨口呼應著,擡眼看看九方重俊,“主任你不是要回九方家?”

“——對對,九方家!”回過神來的九方重俊一下子跳了起來,黝黑的臉上熠熠發光,甩著拖鞋就往門口跑,“我現在就去九方家!墨衣你趕緊去訂酒店!就上次那家!把穆曼也叫上!”

“叫那木頭幹嘛,明明什麽都沒幹。”九方梓彥嘴上抱怨著,嘴角卻亦是揚著的,擡手往廖清舒的肩頭拍去,“你小子行啊,這都想得到!”

“唔!”他手剛碰到廖清舒的肩膀,廖清舒便不由自主地一縮,臉上顯出痛苦的神色。九方梓彥嚇了一跳,忙道:“你沒事吧?哪裏不舒服?”

廖清舒隱忍地搖了搖頭,艱難地站了起來,一步三搖地往洗手間走去:“我要上廁所,很急……你別再碰我了,求你了,再碰我就漏了……”

九方梓彥:“……”

就在九方重俊將盒子的事報告給九方本家的第二天,便有兩名從頭到腳散發著精英氣場的九方子弟登門拜訪,要求進入山海界找瑯玕談談。

於是瑯玕成了整個山管辦的大英雄。

林泓樂帶給他的幾箱小說漫畫終於起了點作用,支撐著他跟那兩名九方子弟巴拉巴拉扯了一堆,從盤古開天辟地講到諸神的黃昏,從潛藏在星球深處的龍脈講到遺落世間的七枚指環,最後得出的結論就是,這個玉盒是他的“魂器”,與他的生命息息相關,互為呼應,一旦這個玉盒離開他超過五百米外,他就會因為失去“魂器”而死掉,而那個玉盒也會徹底失去作用,放出封印在裏面的大魔……不是,西王母。

具體還扯了些什麽,廖清舒不知道。反正在三個小時後,那兩個精英九方就一臉凝重地告辭了。再後來,九方家就再也不提要關掉山管辦的事了,反而還默不作聲地給加了好多預算。

“直到那一天,我才意識到,我是多麽有講故事的天賦。”若幹年後,瑯玕在自己的回憶錄中寫道,“當那些匪夷所思的詞句如溪水般自然地從我口中流淌而出時,我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快感。這種快感不來自於閱讀,而來自於表達;不來自於拼湊,而來自於構建;不來自於循規蹈矩,而來自於天馬行空。就是從那一天起,我才終於下定決心,拿起了屬於我的筆……”

這本回憶錄山管辦的諸人暫時無人得見,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對瑯玕的崇拜與喜愛如連綿江水滔滔不絕。而就在不久之後,另一個山海獸也得到了同樣的待遇——那個寂寞的藝術家,幽鵪石開。

石開的出國手續終於辦妥了,感恩戴德地上了飛機。作為臨別禮物,他把自己的房子留給了山管辦的眾人。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九方重俊感動得差點哭出來——天知道自己的私人住宅被當成辦公室有多悲催,雙休日他都不敢接他媽媽過來住。

就在石開飛走的當天下午,山管辦諸人就拖家帶口高高興興地搬進了那棟豪宅。房子很大房間又多,一間間地安排下來,連廖清舒都有了自己獨立的辦公室。林泓樂被安排了一個專門的房間來供他睡覺,上古雷神則得到了最大的那間臥室,開心地打了小半天的冬雷,差點沒把秩序長招來。

當時從山海獸那邊回收的碧光環,因為原本辦公室的地方不夠,被寄存到了隔壁的發廊裏,僥幸逃過了雷將引起的那場大火。搬進新居,許墨衣愉快地把它們都帶了進來,安置在二樓的陽臺上。遠遠看去,一片綠油油的小兔子,極是可愛。

許墨衣愛極了這些小東西,一直都在跟廖清舒討論要怎麽把碧光環養成老樁。廖清舒倚在陽臺的欄桿上,含笑聽著,視線不自覺地向下一瞥,捕捉到一個掛滿小鼓的身影。

廖清舒:“!!!”

九方磊擡頭,悄悄沖他比了個“噓”的手勢。

“……”廖清舒皺了皺眉,不顧許墨衣的詢問,打了個招呼就急急跑下了樓,剛轉到陽臺下面,就見到轉身欲走的九方磊。

“餵,等一下!”廖清舒趕緊叫住他,快步上前,“你去哪兒了?我們最近一直在找你。”

“難得下凡,就到處玩玩啦。”九方磊低頭踢著地上的石子。廖清舒問道:“那個西王母,到底是怎麽回事?那個玉盒呢?為什麽一聲不響丟下玉盒就走?”

“這些都無所謂啦,反正你們現在處理得不也挺好。”九方磊無所謂道,“不要在意細節啦……”

“這些不是細節,是根源。”廖清舒不依不饒,“九方大仙,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我怎麽想,其實不重要啦。”九方磊搔了搔臉,“你們現在很好,她也很好,這不就很好?”

廖清舒凝視著他的雙眼,突然明白了什麽:“九方大仙,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山管辦的事?”

九方磊豎起食指,沖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露出一抹狡獪的笑容:“自家的孩紙嘛,偶不罩誰罩啊。”

廖清舒:“……”

“嘛,雖然過程出了點意外……但總體看來,還是不錯的了。”九方磊如釋重負地嘆口氣。廖清舒抿了抿唇:“謝謝。”

“不謝啦,都說了偶自家的孩紙嘛。而且偶也是有私心的……”九方磊頓了一下,“嗯,剛才那句話的腔調好像不太對?”

“……大仙您的臺灣腔就沒對過。”廖清舒咬咬唇,沖九方磊道,“說起來,我得跟您糾正一件事。”

“嗯?”

“我們是會管自己叫‘偶’,但那已經是蠻早以前的事了。”廖清舒道,“現在已經不流行了。”

九方磊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又對廖清舒道:“既然這樣,那我也跟你糾正一件事。”

“什麽?”

“我確實當過雷將替補,但那也是很早之前的事了。”九方磊沖他擠擠眼,“再熬個百八十年,估計當上玉清真王還是挺有希望的。”

望著廖清舒錯愕的的目光,他莞爾一笑,執起廖清舒的右手,在他掌心輕輕拍了一下:“遲早有一天,你所經歷的一切也會變成‘很早之前’,只要你無畏前行。”

廖清舒感到手掌刺痛了一下。九方磊摸了摸他的頭:“一點心意,不成敬意。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還請你多多照顧了。”

壓在頭上的重量稍縱即逝,廖清舒驀地擡首,面前已不見了九方磊的蹤影。

註視著自己的掌心,他眼中掠過一抹覆雜的神色。

闔起雙眼,眼前是溫暖的紅色。他似又見到了那木門背後的滿地血水,腥臭到讓人無法呼吸。

與此同時,距離山管辦新址兩條街以外的某個拐角處,一個掛著小鼓的身影,正在陽光下緩緩浮現。

“在這片土地上,只有我才可以瞬移。”未襲明背著書包,望著突兀出現在自己回家路上的九方磊,稚氣未脫的臉上滿是冷漠。

“如果你想阻止我,我不會出現在這裏。”九方磊抱著胳膊沖他微笑。未襲明偏過頭去:“只是有些好奇,那個膽敢從南獄中偷出封印玉匣,還偷偷帶到人間的家夥,究竟有多臉黑而已。”

他越過九方磊,目不斜視地往前走:“我見過的蠢貨很多,不要命的卻沒多少,現在算你一個。剮龍臺歡迎你啊大爺。”

“罪不至死吧,應該只是降級而已。”九方磊聳了聳肩,“畢竟我也算是為西王母處解決了一個小煩惱吧。”

未襲明腳步一頓,回頭看他:“這樣做值得嗎?就為了一個連完整都稱不上的女人?”

“話不是這樣說嘛,我也是有為我的子孫考慮的,封死山海界可不是什麽好事……當然,也有一部分是為了她。”九方磊絮絮道,“你不知道,南獄也好、玉匣也好,其實根本就關不住她。她被鎖在玉匣裏,發出的號哭卻能傳遍整個天庭,哭得草木盡枯、金石落淚,簡直就像是在叫屈。”

他認真地看著未襲明:“她不該被關在那麽小的地方。”

“拿玉盒裝著,把她扔進山海界裏就是合適了?”未襲明冷笑,“從一個囚籠轉移到另一個囚籠,這就是你的慈悲?”

“山海界裏有故鄉的味道,在那裏她會睡得很安穩。”九方磊邊走邊拿小錘錘敲著掌心,“這個世界啊,本就是一重又一重的牢籠,沒有自由,只有安寧。偶們能做的,最多也就是在這無數囚籠中擇出最舒服的一個罷了。就這點來說,她或許比偶們還幸福些。不像有些人,輾轉反側,百般脫逃,卻依舊不得安寧。”

未襲明斜了他一眼,自顧自地往前走:“胡言亂語。”

“或許吧。”九方磊聳聳肩,“這樣的感覺,想必秩序長大人你是不懂的。”

“嗯,不懂。”未襲明頭也不回,“完全不理解你在說些什麽。趕緊滾回天上去吧,不然老子要叫人了。”

九方磊露出一抹苦笑,望著未襲明的背影默然半晌,忽而一聲嘆息。他輕聲說了句“叨擾”,身影隨即消失。

未襲明半側過頭,望著他消失的地方,呆了一會兒,覆又低頭,攤開五指,望著自己小小的手掌出神。

傻人只會說傻話。這些感覺,他怎麽會不懂。

畢竟天地為籠,唯他困得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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