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匣中神明(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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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的意思是,九方他一箭射爆了一只鼉妖的頭,然後自己暈倒了?”看著躺在棺材裏的九方梓彥,廖清舒的神情有些覆雜,“你們確定那個是鼉妖不是獨眼小僧?那山海獸那邊呢?西王母呢?小林你就這樣跑過來不要緊嗎?”

“山海獸那裏有因因乎和雷神,開明也回來幫忙了。西王母的話……還在撈盒子,畢竟是重要道具。”林泓樂回答道,拿食指一指九方磊,“九方的事比較要緊。這應該不是鼉獸搞的鬼,用這位先生的話說,是他的氣息……”

“氣息不太對,我知道。關鍵是怎麽個不對法?問他他又不說!”廖清舒的語氣裏帶上了些焦躁,繞著棺材踱了一圈,又問道,“你們做這副裝扮又幹嘛?出殯嗎?”

林泓樂摸了摸鼻子,很有些尷尬道:“你知道,這其實是我的夢境。夢裏的設定,很多都是根據潛意識來的……”

“意思是你的潛意識認為他已經死了?”廖清舒蹙了蹙眉,猛地彎腰去摸九方梓彥側頸,旋即觸電般地收回手,臉色變得慘白,“我天,怎麽……這是什麽情況?他不會真的……”

九方磊積極地舉手:“偶看到他似乎往嘴裏放了什麽東西,然後就不對勁了……”

“感覺像是詛咒。”小黑坐在椅上斷言道,“他肯定是接觸了什麽詛咒,被種到魂魄裏了。”

“他亂吃東西,然後就被咒死了?”廖清舒的聲音裏帶著輕微的顫抖。這算什麽死法?奇葩了點吧!

小黑走了過來,往棺材裏看了一眼,在九方梓彥額上摸了摸,收回手道:“不算‘咒死’,而是魂魄被扯到別的地方去了,留在這的只是個軀殼罷了。”

“可他現在就是魂魄形態不是嗎?哪兒來的驅殼?”廖清舒道,“我和他都是離魂進來的啊。”

小黑解釋道:“人的存在就像是俄羅斯套娃,一個裏面套著一個。裏面的娃娃相對外層來說就是‘魂魄’,而對應的外層就是‘驅殼’。現在的他,第二層殼還在,裏面的東西卻全都丟了。”

“那怎麽辦?召回來?”廖清舒求助地看著眾人,林泓樂與九方磊對視一眼,掏出一個手機遞了過來。

那是一個醜不拉幾的鍵盤老人機,正“叮鈴鈴”地響個不停。林泓樂對廖清舒道:“九方昏倒沒多久,這個手機就一直響,不管我們怎麽按都停不下來,無法接聽也無法掛斷。我覺得這很有可能是九方傳遞的求救信號,不能不理……”所以他才趕緊建了個夢境把廖清舒拉了過來。

“我記得這個手機是你的吧?以前經常看你用。這通電話,會不會是找你的?”

廖清舒沒有回答,只怔怔地望著那個響個不停的手機,呼吸漸漸急促了起來。

“小廖?”林泓樂又把手機遞得近了一些,“你要不要先接一下?”

“我不要!”廖清舒猛地揮手打掉了那個手機,思緒不受控制地回到了那個混亂的雨夜,在水窪中不停震動的手機與眼前這個重合,記憶中那似乎永遠沒有盡頭的回鈴音與此刻催命般的響鈴混在一起,在耳邊吵作一堆,幾乎把人逼瘋。

——“這個上面上了爆破咒,一旦你的妖力上升到一定範圍就會觸發……”

——“他肯定是早就盤算好了,一旦你妖化就直接殺掉你吧。”

……這個炸彈是怎麽回來的?它早該被丟棄在那個晚上了不是嗎?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右腕忽然被人一把抓住,廖清舒擡眼,看見小黑冷然的側臉。小黑將他用力往前拖了幾步,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機,送到了廖清舒面前:“接聽一下。”

廖清舒深吸口氣,斷然搖頭:“我不要。”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麽。”小黑冷靜地盯著他的眼睛,“我向你保證,你不會有事的。我不會讓你有事的——但如果你繼續拒絕,那有事的很有可能就是九方梓彥了。”

他抓起廖清舒的右手,將手機塞了進去:“你說過你信任我。”

廖清舒默然地回望進他漆黑的瞳孔,左手在褲子上摩挲來去,再看看棺材中一動不動的九方梓彥,臉頰的肌肉抽動了兩下,一咬牙,終是按下了手機的接聽鍵,將其遞到了耳邊。

從剛才到現在,聒噪的鈴聲一直沒有停過。手機那頭的人,是否正懷著和他當時同樣的急切,反覆撥打著唯一的號碼,就像是從油鍋的深處伸手,拼命去抓取那僅有的一根從空中垂下的蔥葉?

廖清舒不知道,也沒空思考。因為就在電話被接通的那一刻,他“撲通”一聲,當著所有人的面,一頭栽進了九方梓彥的棺材裏。

當然這些都是旁觀者的視角。

從廖清舒的角度來說,完全不是這麽回事。

他覺得自己壓根兒就站在原地沒有動過,身體卻仿佛是被人抓著肩膀使勁往上一扯又狠狠擲在地上,等到回過神來時,肩膀和腳底板都是一陣陣的疼。他環顧四周,林泓樂他們早已不見了身影,場景也從山管辦內部換成了一個有些眼熟的小區門口,兩邊的綠化帶上生著欣榮繁茂的夾竹桃。廖清舒看了眼停在路邊的紅色電瓶車,猶豫著走進了小區大門。

萬籟俱寂,宛如死地。廖清舒在小區裏漫無目的地走著,越看越覺得周遭景致很是熟悉,腳步驀地一頓,終於回憶了起來——這裏,不就是秦筱紛生前所住的地方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廖清舒猛然轉身,發足狂奔,待得到達記憶中的單元樓下,果然看見九方梓彥正擡頭向上張望。

“九方!”他扯起嗓子沖著對方叫道,九方梓彥卻置若罔聞,只緊緊鎖著眉頭,仿佛正糾結著什麽。然後就見他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個密封的塑料口袋,從裏面倒出些藍色的碎片,一下子拍進了嘴裏。

“九方梓彥,你在亂吃什麽?”廖清舒快步上前,伸手想要去拽他胳膊,然而還沒等他靠近,九方梓彥就提著短劍轉身走進了樓道,就跟看不見他一樣。

廖清舒緊隨其後走了進去,在跨進門的剎那,眼前兀地一黯,再亮起時,人卻已處在一個精致的小花園中。

面前是一個圓形的花圃,裏面開滿了茉莉,邊上則擺了好些用盆栽種的山茶與菊花,皆是郁郁蔥蔥花開正好,十分燦爛。右上角是一個葡萄架,晶紫飽滿的葡萄正從綠葉間累累地垂下,色澤晶瑩,看著十分誘人。

葡萄架下,一人正背對著他,躺在搖椅上猛力地晃,聽見廖清舒的腳步聲,回頭看他一眼,偏頭思索了片刻,忽然樂了:“我還在想什麽時候會見到你。”

廖清舒:“???”

那人從搖椅上爬起,朝著廖清舒走了過來。廖清舒後退一步,謹慎地打量著對方——看著約莫三四十的樣子,一身黃色的套頭毛衣加臟兮兮的牛仔褲,穿搭挺沒品的,頭發也是亂糟糟,唯獨一張臉……

俊朗精致的線條、微微上挑的丹鳳眼,跟某窩瓜臉似了個十分之九。

還有十分之一,也僅在於嘴角的弧度不同——他的臉上帶笑,不似九方梓彥那樣永遠苦大仇深地沈著嘴角,看上去要討喜許多。

“你是誰?”他遲疑地發問,“這裏是哪兒?”

“這裏是山海界的最深處,迷途夢旅的歸所。”那人摸著下巴回答道,“至於我是誰……從年紀來看呢,你應該是叫我叔叔的。不過我這人不顯老,也不喜歡別人把我叫老,所以呢,你直接叫我秋明就好了。”

廖清舒:“!!!”

“怎麽,真忘幹凈了?”自稱“秋明”的男人望著廖清舒錯愕的表情發笑,“你今年多大了?”

“二、二十二……”

“這麽說來已經過了十多年了啊。”男人發出一聲嘆息,又沖廖清舒招手,“過來,先坐會兒——我和你,十五年前在這裏見過,記得嗎?”

廖清舒原本正渾渾噩噩朝他走,聽到這話,微微一楞,立時覺出不對:“不可能!”

“嗯?”

“你說這裏是迷途魂魄的歸處,可九方秋明明明是在三年前才迷失在山海界的,又哪裏來的十五年前?”廖清舒警惕地看著男人,“你到底是誰?”

男人沒有答話。

他隨手從葡萄架上摘下一片葉子,沖著廖清舒攤開掌心。

廖清舒不明就裏地盯著那片葉子看,眼睛越瞪越大。

翠綠欲滴的葉片,在短短數息之間,泛黃、萎縮、幹枯、碎裂,最後化為粉末,被風一吹即散。

他的目光追隨著葉子的粉末,匆匆地掠過碩果累累的葡萄架,與盛放的茉莉、山茶與菊花——不同花期的植卉,正在同一片陽光下欣欣向榮。

廖清舒不由再度詢問出聲:“我到底在哪兒?”

男人拍了拍手上殘餘的粉末,回答道:“不是告訴你了嗎?山海界的最深處、迷途夢旅的歸所,以及時光無序之地——列姑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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