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在十幾年前吧，那個時候妖族和半妖間流行起了很怪的傳染病，你有印象嗎？”

旋身坐到廖清舒身邊，喬希仁這麽問道。

廖清舒點頭。他十年前上的初中，那個時候疫病仍未結束，雖然年代久遠，他卻記得很清楚。那種傳染病只針對妖族血統，感染的妖族或半妖就會像變成喪屍的人類一樣喪失理智、無所不噬，只不過他們即使感染依然算是活物，且能力上不會有增強的表現——不過本來就是非人了，即使沒有加成，發起瘋來也還是很恐怖的。

那病流行了很長的時間，在裏世界造成了不小的恐慌，山管辦會從山海界放出能抵禦瘟疫的青耕姐妹也正是為了此事。青耕姐妹有沒有作用廖清舒不知道，但他記得很明白，在他初二那年，研究院研制出了應對的疫苗。他的真實血統，也正是在註射疫苗之前的檢測中被發現的。

喬希仁回憶道：“似乎就是在傳染病爆發沒多久的時候吧，那個時候我剛大四，根正苗紅的隔離班學生，所以驅魔部就要把我送回人類社會——對，驅魔部，那個時候還沒有安全部，安全部是疫病過去後才成立的——我那時得了份人事的工作，因為還在‘適應期’，所以吃住都和我的監護者一起。結果有一個周末我倆在家休息，隔壁突然有人叫救命——原來是有感染的妖怪闖進了我鄰居的家裏，要吃人。”

“然後呢？”廖清舒問道。

“我們就去救人了啊。”喬希仁理所應當道，“我的監護者破門而入，三兩下就搞定了那只發瘋的妖怪。我在後面給他拎包，負責安撫受驚的人，還主動聯系了驅魔部。接下去只要等驅魔部的人趕來就好，我以為沒事了，就去自己家裏拿急救包，沒想到等我再回到現場的時候，又出事了。”

廖清舒心中緊縮，幹巴巴道：“難道是你的監護者……”

“被感染了。”喬希仁接道，“嗯，你猜的沒錯，就是被感染了。他也是個半妖，血緣還很濃厚。就我一去一回的工夫，他已經不行了，我親眼看著他把我們救下來的人類都一個個咬死，啃得血肉模糊，然後轉過頭來，想要吃我。”

“我當時被嚇壞了，一不留神就妖化了。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將他咬到咽氣，嘴裏全是血。偏偏就在這個時候，驅魔部的人來了，一口咬定是我殺死了所有人，要將我就地正法。”

“我雖然妖化了，但神智還清楚，就拼命跟他們解釋，不過沒人聽我的。直到我硬逼著自己變回了人樣，嘿，他們一下子就聽進去了，還指著我一個勁兒地叫‘奇跡’。後來我才知道隔離班的危險半妖，一旦妖化就是人格扭曲的怪物，很少有能再返回‘人類’一邊的……”

註意到廖清舒驟變的臉色，他立刻安撫道：“別怕，你已經沒事了。你本來就沒有完全妖化，還是很容易叫回來的，而且什麽‘隔離班一旦妖化就走不回來’的想法本來就是不對的。隔離班的同學天賦往往比別人要強很多，又從未受過訓練，第一次完全妖化肯定是會因沖擊而迷失的。那些驅魔師不思考怎麽將迷失的人帶回來，只一心殺之而後快，難得遇上一個像我這樣可以自己走回來的，反而還奉為‘奇跡’，格外優待，你說可笑不可笑。”

廖清舒半點也笑不出來。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剛才自己的處境有多麽兇險。如果沒有喬希仁將他叫回來，他難保不會繼續妖化，完全走丟，徹底淪為驅魔師的獵殺對象。

——不對，說不定還等不到被獵殺，他就已經被九方梓彥的爆破咒給炸死了。

“所以你才可以繼續留在裏世界？還可以當驅魔師？因為他們已經認可你了？”他問道。

“與其說是認可，不如說是看上了我的力量。剛才跟你說過了吧，能進隔離班的人，那可都是天賦過人的。好不容易有顆相對安全的炸彈出現，他們當然不想亂丟了。”喬希仁呼了口氣，用兩個手指拈起垂在肩上的長發找分叉，“不過這樣也挺好。進了驅魔部，每天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對付好同事和上司，運氣好的話，一個月也能減少那麽幾只枉死的妖怪，不虧。”

並起雙指做剪刀，喬希仁小心地減掉分叉的頭發，扭臉看見廖清舒正定定地看著自己，不禁一樂，拿手在他面前揮了揮：“怎麽，聽傻了？是不是覺得我帥呆了？”

廖清舒認真地點頭。

他這麽耿直，喬希仁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扯起廖清舒往浴室的方向一推：“行啦，故事都聽完了，趕緊去洗澡吧。小鴨子要嗎？浴鹽呢？對了，水乳和潤膚露我都放在外面的小櫃子裏了，裏面還有磨砂膏……”

廖清舒：“……”這小公主誰？

將自己好好清潔了一番，廖清舒掀開浴簾，一眼就看到了嵌在墻上的鏡子。鏡子裏的自己依舊是那副弱雞的模樣，唯有一雙眼睛，依然是金色的獸瞳。

有些害怕地拿手遮了遮眼睛，廖清舒移開視線，不敢想象別人看到這雙眼睛會是什麽樣的表情，尤其是九方梓彥。

以及——他這才想起，許墨衣和邱妙飛已經見到過自己妖化的樣子了。她們會不會說出去？該不會通知驅魔部來抓自己吧？

……算了，管他呢，驅魔部的首席大人就在外面客廳裏，再說自己也沒殺人，就算通知了又能怎麽樣？

廖清舒實在是太累了，沒心情去思考太多的事情，只在腦海中簡單過了一遍就扔到了一旁。又盯著鏡子裏的金色眼睛看了幾秒，他深吸口氣，開門出去，卻見到喬希仁正在和別人打電話。

“……都和你說了，這事得盯緊！嗯，對，我知道這不管我們的事，可總得有人管吧？還有什麽……哦，這個你找方哲逸，他有經驗。”

註意到廖清舒的出現，他揮揮手，又交代了兩句後放下手機，去給廖清舒拿吹風機。廖清舒忙道：“不用管我，你忙你的去吧。”

“我有什麽好忙的，我忙的別人都不當回事，不想管的可勁兒往我頭上推。”喬希仁無奈地笑笑，將廖清舒按到沙發上想給他吹頭發，廖清舒受寵若驚，硬是搶過吹風機自己來，邊吹邊問道：“是有什麽麻煩的事嗎？”

“嗯。最近有很多移居人間的妖族莫名遇害，因為隸屬不同的事務所，所以調查起來比較麻煩，安全部也不太想搭理。我想查查看，上頭卻總嫌我浪費時間——碰巧這陣子又連著出了幾宗人口失蹤案，疑似是妖怪犯案，他們想讓我先把這個解決了。你說這算不算雙標？”喬希仁聳聳肩膀，廖清舒卻想到了另一件事。

“那個，我冒昧多問一句啊，那些遇害的妖怪們……能吃嗎？”

喬希仁：“啊？”

廖清舒：“不是，我的意思是，他們……值錢嗎？”這話聽著貌似更不對。

喬希仁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奪下廖清舒的吹風機放到一邊，正色道：“你是不是知道什麽？山管辦也遇到類似的事情了嗎？”

“我們這邊暫時沒發現死者，但是有人受傷了。”廖清舒將訛獸受傷與自己布監控一事都告訴了喬希仁，卻跳過了山海界被入侵與九方梓彥刻意包庇一事，只說對方似乎是個驅魔師。

喬希仁沈吟道：“如果犯案者是驅魔師的話這性質就更嚴重了，販賣妖族器官是暴利，驅魔師一旦涉足，被發現的話可不只是處分那麽簡單了，沒準會開除。”

廖清舒卻驚訝了：“這種事，難道懲罰就只是處分和開除而已嗎？”

“不然呢？你見過有誰因為殺狗而判死刑的？在他們眼裏，宰妖和殺狗也差不多，殺妖怪還方便點，畢竟沒有鏟屎官也沒人做公益。”

廖清舒聽得胃裏一陣抽搐，正想說話，忽見一道黑色的影子從窗外閃過，他詫異地轉頭，一臉錯愕：“老詹？你怎麽來了？”

方腦殼的大黑貓正一個勁兒地撓著窗子，廖清舒趕緊把他抱了進來。喬希仁饒有興趣地看著老詹：“金華貓？看著像是妖鬼。”

“老詹是妖鬼，他生前是半妖。”廖清舒解釋著，拿紙巾給老詹擦爪子，免得弄臟地板。喬希仁笑道：“妖鬼出於妖而近似鬼，據說他們和人魂一樣，是屬於另一個維度的存在，所以往往能感知到一些別人不知道的東西。你好好待他，說不定能在什麽幫你一把。”

“老詹他一直都在幫我。”廖清舒說著，心裏忽然咯噔一下。

好端端地，老詹跑來這裏做什麽？莫不是家裏出事了？

“那個，喬老師，我得先回去了。”他匆匆忙忙地站起身來告辭，喬希仁留了一下見留不住，只好送他到門口，又拿了本小冊子給他。廖清舒定睛一看，是本《結界編織技巧》。

“你在這方面有天賦，很難得，不像我，結界爛得要命。”喬希仁這麽說道，“那麽好的資質別浪費了，自己可以多看點書。”

看到沒，這才是當老師的樣子！廖清舒感激地接過了那本冊子，在心裏順踩了九方梓彥一腳。律束無畏守，什麽玩意兒！

他婉拒了喬希仁送他回家的建議，自己搭計程車趕回了家。一進門，首先看到的就是一片黑暗。九方梓彥不在家，而且顯然有幾個小時沒回來了——小布食碗都空了，正餓得在撓貓糧袋子。

廖清舒想先給小布補上貓糧，老詹卻一直纏著他的褲腳把他往九方梓彥的臥室領。廖清舒不得不走了進去，小布望著他的背影可憐兮兮地只叫喚，老詹鄙視地斜了他一眼，一爪子替他抓開了貓糧袋子。

廖清舒在九方梓彥的房間裏繞了一圈，不知道老詹想讓自己看什麽，一扭頭卻見九方梓彥的衣櫃門虛掩著沒有關牢。內心浮上了一絲疑惑，他輕輕走過去，拉開了衣櫃門。

衣櫃裏被同款不同色的風衣堆得滿滿的，被衣服遮擋的內壁上卻依稀可以看見貼著什麽。廖清舒將掛著的風衣撥開，發現墻壁上是一些剪報和打印出來的照片，每張上面都是一個人的頭像，下方簡單記錄著一些信息，廖清舒細細讀了兩張，這才意識到這些人都是最近失蹤的。

所有的照片都用線條連起，就像是在整理碎片。而這些串連起碎片的線條，最後則都匯聚到了同一個點上——

饕餮半妖，秦筱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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