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食人食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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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挺想你的。”廖清舒用拳頭抵在鼻下,想起不幸故去的同窗,登感有些鼻酸,“以前班上的同學,我都很想。筱紛,你有跟別的同學有聯系嗎?”

“怎麽聯系呢,一旦被遣到人類社會就等同於與裏世界脫離,過去的一切人脈關系統統切斷。唯一認識的就只有跟屁蟲一樣的監護者,長相辣眼睛不說,還總是沒個好臉色。”

廖清舒道:“邱妙飛就不錯啊,長得很漂亮,性格也很可愛。”

“原來她姓‘邱’啊。”秦筱紛淡淡道,“我連她的真名都還不知道呢,我一直以為她叫‘愛麗絲'還是‘艾爾莎’之類的。真有意思,都是要朝夕相處的人了,連個真名都不願意說,也不知道究竟把我們當什麽。”

“這多半是安全部的規定吧,名字這種東西,還是挺重要的。像老詹……我以前的監護者,我也是不知道他真名的。但他對我挺好的,一直很負責。”

“我知道,他替你死了。不過也是他運氣不好,怪不到你頭上。”秦筱紛托腮道,“至於那位邱小姐,看著可不像是什麽負責的人。不過這樣也正好,否則咱倆都不一定見得上。”秦筱紛淺笑道,“我一開始還怕你看不懂我暗示呢,畢竟這麽久沒見了,怕你都忘光了。”

“沙餡嘛,有什麽不懂的。”廖清舒也笑了起來,擡手叫來了服務員,問秦筱紛:“你要吃什麽,我請客——或者去別的地方吃?要不去吃自助烤肉吧,我記得你最喜歡吃自助了。”

“不用了,我過會兒就回去。而且我減肥,不想吃東西。”秦筱紛興趣缺缺地說著。廖清舒看看已經站在邊上的服務員,微感尷尬,權且點了一份柳葉蒸餃來占位子,又給秦筱紛叫了杯水。

“你減什麽肥啊,你又不胖。”廖清舒等服務員走開後便小聲對秦筱紛道,“你是不是生病了啊?”

秦筱紛撲哧一笑:“你胡說什麽啊,你才生病呢。”

“那你不吃東西。”廖清舒好笑道,“裝給誰看?明明是那麽能吃的人。”在廖清舒的記憶裏,身為饕餮混血的秦筱紛不管是在食譜的寬度還是在胃子的廣度上都是出類拔萃的。

“不是不能吃,是不敢吃。”秦筱紛笑容漸止,漂亮的臉上泛起一絲落寞,“給你們在一起的時候,你們都了解我,會包容我,由著我放肆。而是在外面,誰由著我呢?在他們眼裏,我吃得越多,越顯得古怪,他們越要用異樣的眼光看我。既然這樣,那我寧願不吃了,餓肚子就餓肚子唄,難道還能餓死我不成?”

“筱紛?”廖清舒蹙起了眉頭,嗅到了一絲不對味,“怎麽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沒人欺負我,只是我自己心裏不舒坦罷了。”秦筱紛怔怔地望著手裏的水杯,“我只是有時候會覺得,自己……有點累。”

擡頭撞上廖清舒擔憂的目光,她抿了抿唇覆又低下臉去:“有時候真羨慕你,留在了裏世界,可比我們這種被放逐的要好太多了。”

“也就……一般般吧。”廖清舒想了想道,“因為現在是在事務所工作,打交道的都是些妖怪,對半兇獸沒什麽偏見,同事也比較包容,所以還稍微自在點。但我的上司有點煩,他很嫌棄我,總是罵我……”

“那也挺好了。起碼你不用掩飾自己。”秦筱紛唇邊漾起梨渦,語氣卻變得很疲憊,“不像我,每天活得跟堵墻一樣。”

廖清舒皺起眉頭:“筱紛?”

“嗯,這個……怎麽說呢。”秦筱紛盯著杯子裏的水,唇邊依然繃著笑,聲音卻已變得有些抖。“清舒,我只跟你說,你……你也別嫌我煩。我感覺自己真的現在特別累,感覺自己……格格不入,對的,就是格格不入。我感覺我就是堵會走路的墻,活得沈甸甸、硬邦邦的,不敢多說話、不敢和別人交流、也沒有人願意和我交流。我臉上刷著厚厚的油漆,像背景板一樣地到處走,不敢做多餘的事,生怕別人發現我和他們不一樣,最後卻發現,連自己都快不記得自己的樣子了。清舒……我不喜歡這樣。我現在每天最期待的事就只有上床睡覺了,因為只有在睡夢裏,我才是自由的,我才不用裝模作樣地偽裝自己。可是只要一想到明天還要起床,我就又會煩躁得睡不著,恨不得太陽永遠都不要升起來。”

秦筱紛說到這,突然哽咽了一下,猛地伸手抽出張紙巾按在眼上,紙巾很快就濕透了。她低下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隱忍許久的火山終於爆發:“我想吃東西——清舒,我就是想吃東西!我想痛痛快快地吃東西啊!”

廖清舒無言地拍拍她的頭,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如果換做別人,很可能會說出“做你自己就好啦”、“吃得多正好去做直播啊會很受歡迎的”之類無關痛癢的話,但廖清舒說不出來——因為他感同身受過,所以他說不出來。

有些格格不入,是註定無法消解的。就如同《龍族》中所寫的,那深埋在血液裏的血之哀。

服務員端上了蒸餃,轉身離去前用異樣的眼光掃過二人。聞到食物的香味,秦筱紛稍稍振作點了,擦幹凈眼淚,順手用筷子夾起個蒸餃放進嘴裏:“真是見笑了……我太久沒見到能說話的人了,有點忍不住……”

“沒事沒事,你慢慢吃。”廖清舒替她倒了碟醋,又剝了個蒜頭。沈默片時後,他道:“往好的方面想,也許,一年後情況就會好轉了吧。”

秦筱紛咀嚼的速度一下子慢了下來。片刻後,她點頭道:“嗯,也許吧。”

一年——這對隔離班學生來說,是個格外重要的時間。

一年後,他們這一屆的隔離班學生就會正式畢業。已經被送回人類社會的同學會被消除在萬物學院的記憶,並以這一年的生活為藍本編造新的過去。一直與他們朝夕相處的監護者也會從他們的生活中消失,在暗處繼續自己的監視任務——這也就意味著,這些學生,會在一年後徹底地與裏世界脫離。而萬物學院長達十幾年的教育則會銘刻在他們意識深處,引導著他們作為“人類”繼續生活下去。

而對像廖清舒這樣執意留在裏世界的人來說,這一年時間也至關重要——如果沒能在這一年裏拿到裏世界單位的實習證明並正式轉正的話,他一樣得被送回人類社會,並在一年後被消除記憶。

這樣聽上去,似乎真正痛苦掙紮的只有那一年而已。但記憶消去之後,是否能將內心的寂寞與壓抑一並消除呢?廖清舒對此存疑。

秦筱紛邊哭,邊往嘴裏一刻不停地塞蒸餃。廖清舒看她吃得生猛,不由心疼,又擡手叫了一份。秦筱紛鼓著腮幫揮手制止,將筷子上的蒸餃塞進嘴裏,掏出手機看了下時間,道:“時間不早了,那監護者估計要來找了。我得先走了。”

“我送你?”廖清舒說著就準備起身,又被秦筱紛按了回去,“別別!你留這吃!還有那麽多蒸餃呢,不吃掉太可惜了。”

“沒事,我打包。”

“真不用。”秦筱紛抽出張紙擤了擤鼻涕,充滿留戀地往桌上看了一眼,“你慢吃,我真得走了。”

廖清舒想了想,道:“那好吧,你路上小心。”

“就在對面呢,能出什麽事?”

秦筱紛展顏一笑,旋身離開,店門在她的身後合上,留下一個纖瘦的背影。

廖清舒目送著那道背影離開,低頭繼續去對付面前的蒸餃,卻不知道剛剛告別的老同學並沒有直接去往對街的麥當勞,而是拐進了沙縣旁邊的一條小巷裏。

那巷子裏放著一個垃圾桶。秦筱紛捂著嘴,快步向垃圾桶走去,走到一半卻已忍耐不住,扶著墻壁大口嘔吐起來。

“嘔——”她將剛剛下肚、並未消化完全的蒸餃盡數吐了出來,感到喉間口中,仍是一陣接一陣的反酸。

她掏出紙巾擦了擦嘴,猛喘口氣,起身剛想離去,一個高大的身影卻已堵在了巷口。

藏青色的風衣,有些可笑的圓墨鏡,還有那比特鬥牛犬一般的下撇嘴角。秦筱紛狐疑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問道:“你想做什麽?”

九方梓彥沒有答話,只是緊緊鎖著眉頭。他的視線掠過秦筱紛吐出的穢物,在某一塊被消化到看不出原本模樣的糜爛肉塊上停留了幾秒,又轉移到秦筱紛身上——那卡其色的外套上,悄悄地落著一個黯淡的紅點。

背在身後的右手微張,銀色的短劍自袖中滑落,劍柄被倏然收束的五指牢牢握住。他緩步走向秦筱紛,秦筱紛面露畏懼,連連後退:“你是誰?你想做什麽?我叫人了啊!”

九方梓彥的腳步驀地停住。

一墻之隔的空間裏,廖清舒正一邊叫著服務員,一邊掏出了錢包,溫和的嗓音透過監聽的符咒,秘密地傳進了九方梓彥的耳朵裏。

短暫的默然之後,他不甘心地嘖了嘖嘴,將藏在身後的右手伸出,躺在掌心裏的,卻是一個半舊的三星手機。

“你手機掉了,我來還給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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