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清舒不是很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瑯玕會看……經濟學？”他盡量不讓自己表現得太驚訝，但尾音還是不由自主地上揚，“真的假的？”

“大概會看吧。”林泓樂不確定地搔搔頭，露出一個無辜的笑，“我上次帶給他一本高數書他就很喜歡呢。還跟我說那個叫級數的東西很厲害很神奇。”

“……”你確定他真的看懂了嗎？

九方梓彥把廖清舒撥到一旁，過來探頭瞟了眼，問：“裏面還有什麽？”

“一些盜版碟，還有幾本小說和漫畫。”林泓樂答道，“夢裏無法帶東西，得靠你用離魂術運進去。”

廖清舒摸摸自己口袋裏的紅玉，奇怪道：“夢裏帶不了東西？”

“有靈氣或者符咒加持的東西大約可以，這種俗物鐵定是不行的。”小黑出聲道，瞟了一眼大紙箱，問九方梓彥，“你好拿嗎？不好拿的話我可以用電腦幫你傳過去，不過可能會摔。”

九方梓彥摩挲著下巴觀察了一會兒，道：“不用，我召一只紙鶴就夠，裝得下。”

比起要負責搬運的九方梓彥來說，廖清舒的任務就要輕松很多。喝了安眠藥，和林泓樂一起並頭睡了就是。剩下的事，進了山海界再說。

或許是近來的噩夢太擾心神讓人疲累，廖清舒這次入眠的速度出乎意料得快，感覺不過是眼睛一閉一睜的功夫，眼前的景象就已經全然不同。

漫山遍野的松柏之樹，風吹樹浪，郁郁蔥蔥。清澈的溪水正在山間潺潺流淌，有生著翅膀的大黑狗正在溪邊飲水，見到廖清舒出現，也不躲閃，就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廖清舒見那大狗有趣，忍不住彎腰伸手逗了一下，大狗輕輕叫了一聲，後退兩步，展翅飛走了。

聽見身後有人語傳來，他只道是林泓樂過來了，轉頭往身後走了幾步，撥開樹叢，卻見瑯玕正站在棵樹下，手裏牽著個小男孩，愁眉苦臉。

小男孩滿臉淚痕，不住抽噎，瑯玕哄得手忙腳亂無可奈何，思索片刻，從口袋裏掏出枚瑩白的玉石遞過去：“這個給你，不哭了，行不行？”

男孩淚眼婆娑地看了一眼，繼續吸鼻子：“我不要這個……我要回家……”

“不是跟你說了現在回不去嗎？你自己睡著我有什麽辦法……”瑯玕的聲音聽著生氣又無奈，“你換一個。”

男孩瞪著眼想了想，用力打了個嗝：“那我要飛機。”

“飛雞……好好好，飛雞……”瑯玕咕噥著，手指在白玉上揉捏著，堅硬的玉石在他掌下柔軟如泥，很快就被捏出了新的形狀。

“諾，你看。”他頗有些得意地將手中那只做展翅高飛狀的小母雞拿給男孩看，“飛雞！”

男孩拖著鼻涕看了眼，果斷繼續哭：“哇，這不是飛機……我要飛機……”

“這怎麽不是啦？餵，你別哭了，我再捏兩只給你……哎呀別哭了，真好煩啊……”

廖清舒終是看不下去了，撥開橫在面前的亂枝就想要走過去。忽然聽見身後有人說話，眼前一時模糊，下意識地回過頭去，卻見一人站在身後，擡手要敲自己的腦袋。視線覆又晰，神智也一下子恢覆清明，廖清舒一個激靈，再回過頭去，卻見樹底郁郁蔥蔥、野草叢生，又哪裏還有什麽瑯玕的影子？

九方梓彥站在他身前，一手扶著身旁載著箱子的紙鶴，一手曲起在廖清舒的腦門上一叩：“又在看什麽呢？”

“我剛看到瑯玕了。”廖清舒暈乎乎道，“他牽著一個小男孩……”

“瑯玕？”九方梓彥蹙了蹙眉，往樹下看了一眼，“沒感到他的氣息。你入夢了吧。”

廖清舒想想也是，卻還是覺得奇怪：“為什麽我會夢到瑯玕？”

“沒說是你的夢。”九方梓彥睨他一眼，反身攀上紙鶴：“上來，我載你去瑯玕那兒。”

廖清舒遲疑著爬上紙鶴：“小林呢？”

“你管他。”九方梓彥說著，右手一擡，紙鶴悠悠飛起，升上空中，卻並沒有飛很高，恰恰懸在林海的上方，向下望去，掛在樹梢的鳥巢樹果歷歷可見。廖清舒好奇地探頭往下看，一手抓著九方梓彥的衣服。九方梓彥見他感興趣，便將紙鶴高度又降了些許，順手撈了個果子給他，用下巴朝下方一指：“堇理山，知道不？”

“青耕生活的地方。”廖清舒接過果子，“瑯玕怎麽會到這兒來？太遠了吧。”

堇理山在《中山經》，瑯玕樹和服常樹則記錄在《海內西經》中，想也知道兩個地方肯定離得不會近。

“嗯，是不近。不過他原來那地方也沒法住了。”九方梓彥道，“幾年前，有人入侵山海界……”

廖清舒：“有這種事？”

“具體我也不清楚，那是蠻早之前的事了。”九方梓彥眼睛向下一瞟，“諾，小林在那兒。”

廖清舒探頭，果見小林正徒步在山林間行走。紙鶴沈入林海，落到小林面前，他揮著手打了個招呼，問道：“你要上來嗎？”

“不了。”小林搖頭，“我走過去。”他從樹上摘下個鮮紅的小果子放進包裏，口中說道：“瑯玕喜歡這些，我順路給他摘點。”

九方梓彥搖了搖頭，嘲了一聲“有空”，不得廖清舒說話便禦起紙鶴又回到空中。廖清舒埋怨了兩句，他只當沒聽見，只控著紙鶴越過山峰，遙遙看見半山腰上一棟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紅頂小別墅，輕輕嘖了一聲：“喲，又翻新了。這房子不錯。”

廖清舒驚得下巴差點掉下來：“瑯玕住那兒？！”

“挺浪費的，是吧。”九方梓彥自顧自地點點頭，說催動紙鶴加速駛去。行到近處，便見三頭怪樹服常正坐在門口的下馬紮上曬太陽，一個腦袋在抽煙、一個腦袋嗑瓜子，中間的一個瞇著眼睛像是在打盹，紙鶴剛一落地，他卻又倏然睜開了眼睛。

“好久不見，有何貴幹？”中間一個腦袋問道。

“換東西。”九方梓彥單刀直入，“瑯玕在不在？”

“在樓上玩方盒子。”抽煙的那個頭答道，忽又對著另外兩個頭吼，“我說你們就不能幫著管管他？玩物喪志！”

嗑瓜子的那個反駁道：“就讓他玩一會兒怎麽了？這荒山野嶺的，連個伴兒都沒有，還不興自己消遣消遣了啊？”

“都閉嘴！”中間的腦袋訓斥道，“外人在呢，像什麽話！”

廖清舒低著頭不說話，覺得自己像是圍觀了別人的家庭矛盾現場，感覺尷尬又奇妙。九方梓彥卻不管這些，下了紙鶴不耐煩道：“意思就是在了是吧？那直接進去了。”

服常中間的頭顱打量了他一會兒，問道：“換什麽？”

“吉玉，有嗎？”

服常點點頭，又道：“你別進去了，瑯玕不喜歡你。讓那邊那位小哥去就好。來根煙？”

九方梓彥聽到前面半句話時還一臉不爽，聽到最後三個字時神情卻一下子和緩起來，幫廖清舒把箱子搬到門口以後就一甩風衣去找服常要煙去了。廖清舒幽怨地望著他的背影，再看看那個百來斤重的箱子，一咬牙，彎腰抱住箱子的兩邊，螃蟹似地往別墅裏挪。

廢了好大的勁將箱子搬到瑯玕的房間門口，廖清舒敲了敲緊閉的房門。門被打開了一條縫，一個眉目如畫的少年從門縫裏往外看。

“我是廖清舒，見過的，記得嗎？”廖清舒沖他揮了揮手，又指指地上的箱子，“這些都是林泓樂挑給你的，想跟你換幾塊吉玉，你看行嗎？”

瑯玕往地上看了眼，問道：“怎麽就你一個？小林呢？”

廖清舒道：“還在爬山呢。他要幫你摘果子。”

“啊……”瑯玕的表情卻垮了下來，“要命，那果子苦得很呢。”

廖清舒：“？？？”

“算了，沒事。”瑯玕說著，打開了房門。他伸出纏著根須的手，打開箱子翻了翻，拿出那本《西方經濟學》後轉身走了，隨意地揮了揮手，示意廖清舒進來。

廖清舒彎腰將紙箱拖進房內，然後才擡頭看了眼房間的陳設。瑯玕似乎對人類的東西很感興趣，卻又不知道該怎樣正確擺放。本該算是寬敞的房間中央，毫無規則地放置著電腦、書櫥和鋼琴，地上散落著好些碟片、書籍還有玩具，角落裏甚至還擺著一個馬桶和一個小木馬。

廖清舒好奇地張望了一會兒，轉頭看向瑯玕，他正坐在地板上翻著《西方經濟學》。看了一會兒，似是覺得無趣，打了個呵欠扔到地上，想想卻又撿了起來，指著它問廖清舒：“你們人類都看這個嗎？”

廖清舒搖了搖頭：“不是的，只有相關專業的大學生才會看這個。呃，當然不是大學生的也能看，但還是大學生接觸得比較多。”

“大學生？”

“就是……水平比較高的學生。”

“哦。”瑯玕漫不經心地點頭，又問道，“那小林會看這個嗎？”

“大概……會吧。”廖清舒記得許墨衣曾提過，林泓樂並不是在萬物學院念的書，而是就讀於人類的大學，專業好像是工商管理什麽的，所以應該還是會學經濟學的。

“啊，這樣啊……”瑯玕漂亮的臉色有些難看，為難地望望手中的書，又自我鼓勵般道：“沒事，一本書而已，我肯定能看完的！”

“呃，如果覺得那個太艱澀的話，不如看看別的？”廖清舒建議道，“這個紙箱裏還有小林挑的小說和漫畫。”

瑯玕聞言過來看了看，拿出一本《哈利波特與密室》，隨手翻了兩下，搖頭道：“這些都是小林喜歡的嗎？”

“大概吧，主要是他覺得你會喜歡。”廖清舒探究地看著瑯玕的臉色，“你……不中意？”

“這些故事人名都怪怪的，看著累！”瑯玕直言道，“服常倒是愛看這些，他看完了再講給我聽，我總是聽著聽著就睡著。”

廖清舒哭笑不得：“原來你不喜歡這些啊？那你和小林直說嘛，也省得他白費力氣……”

“才不呢。反正我也沒什麽特別喜歡的，就讓他隨便拿些東西給我唄，只要是他給的我都要。”瑯玕滿不在乎地說著，走到鋼琴邊上，叮叮咚咚地隨手按了幾下。廖清舒聽著這一小段旋律，輕笑起來：“《克羅地亞狂想曲》。誰教你的？”

瑯玕不答，只點了點頭：“哦。原來這個曲子叫《客羅的鴨》。”他蔥白的手指又在琴鍵上敲出另一端旋律，問道：“這個呢？”

廖清舒凝心聽了一會兒，答道：“《出埃及記》。”

“《踹雞雞》。”瑯玕認真地重覆了一遍，“你們人類取的名字都好奇怪。又是雞又是鴨的。”

廖清舒也不知該怎麽解釋，索性就由它過去了，只好奇道：“這些曲子都是誰教你的？鋼琴又是怎麽來的？小林帶進來的？”

“你好煩啊，問題這麽多。”瑯玕不高興地看了他一眼，卻還是解釋道，“鋼琴是找服常做的。小林說鋼琴的聲音很好聽，我就讓服常幫我弄了一個。這個別墅也是他蓋的。至於曲子……”

瑯玕頓了頓，微微蹙眉，似是在思考該怎麽表達：“曲子……是他身上的小盒子裏奏出來的。”

“手機？”廖清舒猜測道。

“嗯，對，就是叫‘手雞’。”瑯玕點頭，“只要當‘手雞’開始演奏曲子的時候，小林就該走了……噫，你們人類真的好怪。又是手雞又是飛雞，雞是你們的圖騰？”

廖清舒幹笑了兩下，沒說話。

山海界裏普通的手機是無法接通的，他覺得這樂聲多半就是小林手機的鬧鈴，鬧鈴一響，小林就該醒了。

瑯玕又在琴鍵上彈了幾下，這次的旋律卻是《The truth that you leave》。彈完之後才道：“我還以為這些曲子是用來‘召喚’的，就把那個‘手雞’裏放過的曲子全部都記住了，小林不在的時候就彈著玩。有的時候，彈著彈著他就來了，有的時候，彈一整天他都不會來。”

瑯玕轉頭看向廖清舒，璀璨的眼睛裏帶著困惑：“這到底是個什麽原因呢？”

廖清舒張了張嘴，又閉上。好半天才道：“他在另一個世界，還有事。”

“很重要的事嗎？”瑯玕蹙了蹙眉，“我每天都等他那麽久。”

“嗯……他已經盡力了。”廖清舒弱弱地為小林爭辯著，想起平日和小林的交流——印象中，現實的小林基本只有三種狀態，睡著了、睡醒了、準備入睡了。

“我相信他已經盡力了。”

“……這樣啊。”瑯玕眼簾垂下，語氣失落，“那為什麽每天能見面的時間還是那麽少呢？”

廖清舒支吾了一下。他不知道答案。

望著突然陷入低落的瑯玕，他覺得自己似乎打開了某個不好的開關。他正思索這該如何安慰，衣袋裏的小靈通忽然響了起來。他接起電話，只聽裏面傳來九方梓彥的聲音:“廖清舒，你留在這跟瑯玕聊，我先離開一下。”

九方梓彥聲音平穩，廖清舒卻直覺地感到有什麽問題，立刻蹙起眉:“出什麽事了，這麽急？”

“山北有強烈的入侵者氣息。”九方梓彥言簡意賅，“我過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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