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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交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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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不是一直覺得晉家已被滅門,我們大仇無處可報嗎?我今晚聽到一個好玩的,”黎明前的黑暗裏,少年惡意地彎了彎唇角,笑容譏誚,眼裏的恨意怎麽也擋不住,“你們把這個消息散布出去,我要讓他們晉家人死後還身敗名裂、千夫所指,在地府也不得安息……以報我殺父奪母之恨!”

時間就像指間沙,呲溜一下就流走了。

楓林裏的楓葉越發紅如火,好像想在生命最後一刻燃燒到極致一樣,偶有北風穿林過,卷落無數火紅,熱烈張揚地在空中盤旋飛舞,最後安詳地落在地上,埋沒於汪洋似的落葉之中。

天氣越發嚴寒,賢王妃張羅著替府上眾人做冬衣,這其中自然包括作為食客的顧淮生一眾人。

兩名丫鬟紅著臉來替他們量身段,輪到晉雪年時,卻無人找得到他。

顧淮生算了算時辰,這個時候晉雪年還在楓林裏練武,無需為了這種小事去打擾他,於是攔住丫鬟,張口就報出一串數字,末了看丫鬟茫然的眼神,補充道:“晉雪年的。”

丫鬟恍然大悟,看著他的眼神也隨之變得有些奇怪,顧淮生挑挑眉,看著那兩個丫鬟還沒走出院子就忍不住咬耳朵,搖搖頭,並未放在心上,豈料一回頭就看到楚聽涯和薛梓奴也用同樣的眼神看著他。

“公子,你和……”

“顧大哥,你是不是……”

倆小孩異口同聲。

只是顧淮生是誰?又怎會被這種場面給嚇到,他負著手,高深莫測地站在那,淡定得不能再淡定、從容得不能再從容,也不開口,由著那兩人欲言又止。

楚聽涯被他看得心驚肉跳,是第一個沒撐住的,灰溜溜地就要往門外溜,薛梓奴幾乎在同一時刻也訕訕地撓著腦袋往外挪,顧淮生心裏好笑,面上卻不動聲色,淡淡地吐出兩個字:“站住。”

兩個小孩頓時唰的一下站得比木樁還直,看那副如喪考妣的模樣,活像兩個逃課被抓的學生。

顧淮生刀子一樣的目光先將楚聽涯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又落在薛梓奴身上如法炮制。那兩人都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只覺得壓力山大,楚聽涯終於忍不住了,哭喪著臉道:“公子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瞎想了您就給我個痛快吧。”

薛梓奴搗蒜似的拼命點頭。

顧淮生卻慢悠悠地報出兩串數字,正是兩小孩的三圍。兩個小孩頓時楞在原地,片刻後還是薛梓奴先嘿嘿笑了起來,好話不要錢似的往外蹦:“原來顧大哥眼力這麽好,看一眼就能知道別人的身量了,顧大哥,你既能彈琴,又能下棋,滿腹經綸,眼力還這麽厲害,梓奴實在是佩服!佩服!”

“是啊是啊,”楚聽涯點頭如小雞啄米,“公子你太厲害了,是我們眼拙,我們已經知道錯了,您就原諒我們吧!”

“臭小子……”顧淮生看著這對活寶,哭笑不得,終於大發慈悲地放行了。

兩個小孩頓時松了口氣,比賽似的往門外沖去,誰知剛碰到門,身後忽然慢條斯理地傳來一句話:“不過你們一開始猜的,也沒錯。”

兩小孩傻了眼,薛梓奴呆呆地轉過頭:“顧,顧大哥,你和晉……”

顧淮生卻已經換上一臉肅容,淡定地從他們身邊越過,向院外走去:“殿下想必已經回來了,我有點事要去找他,聽涯,過來。”

“哎,哎……”楚聽涯魂不守舍地跟了上去。

書房內,何桓衣服還沒來得及脫下,一聽到下人稟報就立刻迎了過來,顧淮生素來擅長察言觀色,盡管何桓努力掩飾過了,顧淮生仍舊從他眼角眉梢看出了端倪,便知事情大概是成了,心裏悄然松了口氣,順著何桓的力道坐了下來。

“淮生你來得正好!”一坐下來,沒了下人,何桓立刻喜不自禁地道,“我今天按照你說的去找了苗欽,他果然答應了!”

顧淮生笑笑:“那是自然,這段日子皇上對苗家的打壓越來越明顯,苗欽向來惜命,這些時日想必十分煎熬。殿下大概還不知,他昨夜帶著家當想逃出西京、投奔後越,被我得知之後,提前吩咐了陳將軍守在城門處,將他捉了個正著。”

“他還不知道陳將軍是您的人,恐怕還以為皇上已經知道了,昨夜一夜未宿,就在家中等死呢。如今他已經走到了山窮水盡、束手無策的絕境之處,殿下此刻出擊,不啻於雪中送炭,是他唯一可選的出路。”

“只是殿下……”

“淮生有什麽話但說無妨。”

“苗欽此刻是因為走投無路才選擇投靠您,但他一直喜愛追名逐利,奸詐狡猾,從不做虧本買賣,在他心裏,您恐怕還不如夔閬王,等這一陣緩過去,保住了性命,他必定會找到機會重新出走。”

“你說得沒錯,”何桓收起笑容,“這些其實我也想過。”

顧淮生循循善誘:“殿下覺得該怎麽做?”

“苗欽這樣的人的忠心並不值錢,也不易得到,但控制他的方法其實也很簡單,”何桓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打,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只要讓他相信,這不會是個虧本買賣就行,能讓他看到的利益越大,他就越會死心踏地。”

顧淮生有意引導他多思考,於是繼續追問道:“那殿下覺得,該如何讓他相信這不會是個虧本買賣呢?”

“我一直走得謹慎,從不露鋒芒,苗欽以為我是個碌碌無為的閑散王爺,所以才會寧可去找夔閬王也不找我,故而只要推翻我在他心中的形象,向他展現實力,讓他相信我們能夠成事便可,”說到這裏,何桓微微頓住,朝顧淮生眨眨眼,“至於如何展現實力徹底震懾住他,讓他短期內不會產生異心,那就有勞淮生了。”

“你啊……”顧淮生搖搖頭,又是心軟,又是擔憂,“你也不能總靠我拿主意,以後你若真成了君王那又該怎麽辦。”

“將士禦兵,王者禦將,”何桓理所當然地道,“我有你,還怕那些做什麽。”

顧淮生垂下眼,盯著身前某一處,半晌後輕聲嘆道:“我不總能在你身邊。”

“為何不能?”何桓緊張起來,“日後若真能成事,我一定會封你做宰相,我們君臣相伴,何愁有解決不了的問題……還是說,你不願入朝為官?若你不願的話,我……我也可以封你一個國師,你不用做事,只要常常進宮陪我說說話、商量商量事情便可。”

顧淮生擡起頭深深地看著他,面前的這人啊,生來尊貴,卻又處處磨難,時光磨去了他的棱角,藏起了他的鋒芒,使他們再見時,物是人非、兄弟見面不相識,可還有很多東西是時光打磨不掉的……比如那份不由自主的親近與依賴。

不知從何時起,何桓面對自己時再也沒戴過面具,總是不提防地就展露出最真實的喜怒哀樂,可正是這樣的不經意,才更讓自己動容,不知不覺對他也越發縱容疼愛……就好像,回到了過去似的。

“淮生?”

一聲隱含期盼與試探的詢問,卻如同一盆冷水將顧淮生陡然驚醒。

淮生,淮生,是啊,他現在已經不再是何睿了,他是那個被平淮長公主從死人堆裏挖出來的顧淮生,改頭換面意味著選擇了與過去徹底斬斷,縱使有很多東西似乎沒被時光消磨一空,卻也不可能再回去了。

何桓雖說也遇到過很多挫折,那卻是命運加諸與他的一種磨礪,而不像自己……如果說當年他們都是一把刀,命運分別在他們的刀身上落下兩塊石頭,落在何桓身上的那塊雖然不大,分量卻也足夠,恰好成了磨刀石,而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塊,直接將刀身壓斷,四分五裂、分崩離析,再也沒有恢覆的可能。

何桓還會有很長的路要走,可自己的路,卻已經快走到頭了。

一想通之後,心思沈澱下來,也就看到了一些之前沒看到的東西——盡管何桓的表面功夫已經做得很好了,但他眼裏仍藏著一絲戒備。雖說早有心理準備,雖說早已不會再起多大波瀾,可顧淮生心裏仍舊刺痛了一下,有些狼狽地轉開了視線。

沒有徹頭徹尾地信任,卻也能用人不疑,毋庸置疑,何桓將是個好皇帝,這就夠了。

“多謝殿下厚愛,只是我本就喜愛無拘無束的生活,當年若不是我到處周游山水,也遇不到何睿,”論其掩藏情緒的功夫,何桓又哪裏比得上顧淮生,哪怕心裏再苦,他此刻微微一笑,哂然擺手,就讓人只能看出七分的歉然與三分遺憾,再無其他,“此間事了,我打算繼續走之前沒走完的路,怕是不能繼續陪著殿下了,不過殿下放心,若有事須差遣盡管來找,在下定當竭盡所力為殿下分憂解難。”

“真羨慕你啊,能寄情山水,不像我,恐怕終其一生也只能被困在這方圓之地了。”何桓心裏隱隱松了口氣,卻也真心實意地感到嘆惋,畢竟顧淮生真的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在此之餘,還有股說不上來的失落,就好像有什麽很重要的東西,從自己身邊慢悠悠飄過,卻沒能抓得住他。

“不說這些了,苗欽的事還沒解決呢,”顧淮生將話題重新拉回了最初,“殿下想要樹威其實很簡單,只需將苗欽和陳將軍一同招來一聚便可。”

何桓一點便透,撫掌稱讚:“妙啊!一來可以讓他知道,我並不是孤身一人,我手下也有得力之人可用,有兵馬可遣,勝算並不算低!二來便是告訴他陳將軍是我們的人,只要他乖乖聽話,昨夜他出逃一事皇帝便不會知道,他自然就不會有生命危險,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的同時還能威脅到他!哈哈不愧是淮生,再難的局到你這兒三言兩語就能破開。”

“殿下過獎了,既然無事,在下就先行告退了。”

顧淮生回到院子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書房提筆修了一封書信,然後喚來楚聽涯,讓他將晉雪年找了回來。

等晉雪年來後,顧淮生便將信交給他,笑著道:“神醫谷來信,我師父他老人家新得了一株絕佳的雪蓮,吃後可功力大增,只是我最近走不開,聽涯也要留在我身邊幫我做事,不如你替我跑一趟如何?”

晉雪年將信將疑地看著他,卻只見他神色自如,並不像是有什麽事的樣子,於是不再存疑,接過信揣到懷裏,去馬廄尋馬了。

顧淮生看著他消失在院門口,唇畔的笑容這才散去,也不知站了多久,楚聽涯落在他身後,低聲道:“公子,葉姐姐方才傳來消息,那股一直藏得很深的勢力,有動靜了。”

“我知道了,”顧淮生呼出一口氣,微微擡起頭,看著一碧如洗的藍天,輕聲喃喃,“該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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