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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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林外的涼亭內,顧淮生與何桓相對而坐,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目光時不時地落在楓林邊上。

日頭漸漸西斜,兩道人影終於重新出現在視野範圍內。

顧淮生與何桓對視一眼,一同站起身迎了上去,還沒等他們說話,陳跡就率先開了口:“殿下,方才卑職多有得罪,請殿下寬恕。”

說完,他就一撩衣擺跪了下去,這可把何桓嚇了一跳,立刻伸手去扶他,然而素來沈默寡言的晉雪年卻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伸手阻止了他。

晉雪年微微搖頭,何桓怔然眨眨眼,看著陳跡在自己面前端正地拜了下去,心裏忽然升起一股明悟,隨之而來的是不可置信的狂喜。

這……這就成了?

在場無人說話,氣氛一時肅寂,陳跡安靜地行完跪禮,這才拍拍膝蓋重新起身,何桓努力抑制住唇畔的笑容,鄭重地抱拳俯身回了他一禮,“日後有勞陳將軍了。”

“卑職行事魯莽,幸得殿下不棄。”

二人都很有分寸,都沒有吐露太過露骨的話,然而三言兩語間已是心領神會,再無需冗言。

一直忍到陳跡離開,何桓終於忍不住了,欣喜若狂地拉住顧淮生的手,語氣裏仍舊充滿不敢置信:“他真的答應了?!淮生!你告訴我,他是不是真答應了?!!”

許久不見何桓這樣活潑的姿態了,顧淮生不由有些懷念,記得從前自己還在的時候,對這個幼弟太過縱容忍讓,一不小心就把他養成了頑劣調皮、自由無拘的性子,哪像現在,愛恨都被封於心底,一舉一動都要三思而後行。

“男兒膝下有黃金,只跪天地君親,還有什麽能比陳跡這一跪更能說明他的態度呢?殿下放寬心,一切都沒有出錯。”顧淮生溫和地拍了拍何桓的手,眼底有著不易察覺的寵溺。

他們二人動作太過自然,再加上何桓還處於興奮中,都沒有註意這太過親昵的互動,只有默不作聲站在一旁的晉雪年將這一切都收入眼底,那交疊的雙手好像一根刺一樣,一直刺到他心底,隱隱作痛。

原來顧淮生對誰都這樣溫和,沒有什麽是獨屬於他一個人的。

“晉公子,你們方才說了些什麽,為何陳將軍這麽輕易就答應了?”興奮過後,何桓終於想起來要問一問始末了。

晉雪年從思緒中抽離回來,掐住手心勉強維持住表面的平靜,搖了搖頭道:“沒有說什麽,陳將軍告訴我,當年父親將他送出去,為的就是如果晉家真的出事了,希望有朝一日他能回來替晉家報仇,陳將軍為人正直守信,自然不會辜負父親對他的囑托。故而我只是同他提了一提,他便同意了。”

“哎,你們去了這麽久,我還以為要費好一番口舌呢。”

“我們……”想起方才陳跡無意間透露的事情,晉雪年臉上血色又褪去一層,身子不易察覺地晃了晃,陽光分明已經漸漸彌散,卻仍舊照得他頭暈目眩。

何桓被他突然變得慘淡的臉色嚇了好大一跳,連忙扶住他:“晉公子,你沒事吧?”

“多謝殿下關心,我沒事,”晉雪年站穩了身子,勉強擠出一個笑,“我們聊了一些舊事,不知不覺時間就過去了。”

從始至終他也沒有看顧淮生,他怕對上那雙清明的眼,他怕顧淮生會看出什麽,所有的,一樁樁,一件件,他深藏心底連自己都不敢觸碰的穢念與陰暗,會在那雙眼前無所遁形。

晚間顧淮生不論做什麽都有些心不在焉的,一本書捧在手裏,過了好久也沒翻過一頁。

晉雪年的狀態他自然看在眼底了,就連晉雪年故意躲閃他的視線他都註意到了。有哪裏不太對勁,雖然從前陳跡與晉雪年私下沒有多少情分,但他好歹是晉家舊人,故人相見,不說有多熱絡,也不該是晉雪年那樣心神失守的慘然模樣。

那雙眼睛,那雙曾經填滿無盡黑暗,又在自己的見證下漸漸變得明亮的雙眼,好像重回了初見時的模樣……不,不,並不完全一樣,現在他眼裏的絕望與掙紮似乎還要更勝一籌。

到底發生了什麽?陳跡和他說了什麽嗎?

莫非……

想到一個可能,顧淮生猛的站起了身,書冊被打落也顧不上了,翻出鬥篷就匆匆往外走去。

楚聽涯聽到動靜,連忙一個翻身從樹上跳了下來:“公子?你要去哪?看天色可能要下雨了,要不要我……”

“不用跟來,”顧淮生系好鬥篷,戴上兜帽,足下運氣,正要騰空而起時,卻又頓在了原地,猶豫片刻,還是叮囑道,“你……看好雪年,千萬別讓他出事。”

“啊?”雖然有些茫然公子為何會特地這樣吩咐,但楚聽涯還是應下了,“公子放心,我會保護好晉大哥的。”

顧淮生點點頭,五官藏在兜帽後,深邃又模糊,他似乎還想說什麽,但最後到底還是什麽都沒說,運起輕功跳上屋脊,很快就消失在了黑夜裏。

這邊楚聽涯撓撓頭重新爬回樹上,今夜烏雲蔽月,天上一絲光亮都沒有,陰沈沈的有些嚇人,遠處時不時還傳來雷鳴聲,這一切種種都預示著有一場大雨即將到來。

也不知公子到底帶傘了沒……

這邊楚聽涯還在想著顧淮生的事,前院忽然傳來吱呀一聲輕響,他揉揉眼睛,只看到一團黑影出現在了院中。

楚聽涯心裏頓時警鈴大作,一個縱身跳了下去,攔在了那黑影前面,黑影被他嚇了好大一跳,蹬蹬蹬連退幾步,抖著嗓子問:“誰,誰啊?!”

“梓奴?”楚聽涯也楞住。

“呼——你嚇死我了,”薛梓奴拍拍胸脯,好不容易才把氣給理順了,“大晚上的你不睡覺幹嘛呢?”

“我這不是替公子警惕四周嘛,你呢,你又出來做什麽?”

“嘿嘿,屋子裏沒水了,我渴,打算去廚房打點水喝,”薛梓奴跳過屋頂看向後院的方向,只隱約看到一處光亮,不由問道,“公子這麽晚了還沒歇息呢?”

“公子素來勤奮,這個時辰算什麽,往日裏公子還要看至少一個時辰的書呢,不過今晚好像有什麽急事出去了,”楚聽涯打開自己的屋門,“我這兒有水,你就別去廚房了,喝我的吧。”

薛梓奴笑了起來:“那敢情好,都是兄弟,這點小事我就不謝謝你了。”

薛梓奴拎著水壺回了房裏,楚聽涯則重新跳回樹上,院中重新陷入一片寂靜,一只不知打哪飛來的鳥在空中盤旋了兩圈,許是天太黑找不到路了,沒頭蒼蠅似的一頭紮進了樹枝裏,被楚聽涯抓了個正著。

“這鳥還挺肥的……”楚聽涯喜笑顏開地捏著鳥翅膀,琢磨著嘀咕,“來得正好,許久沒開過葷了……”

就在這時,前院裏忽然又傳來門開的聲音,楚聽涯這回學乖了,將內力匯於雙目之上,定睛瞧去,卻只見這次出來的是晉大哥。

楚聽涯正想出聲喊他,卻在註意到他此刻模樣時楞在了原地:此刻的晉大哥只穿著一件中衣,神情空洞寡淡,步履緩慢地朝外走著,就像一縷游魂一樣,不知來處,亦無歸途。

看著這樣的晉雪年,也不知為何,已經到嘴邊的稱呼卻喊不出來了……楚聽涯擔憂地註視著他,在他單薄蕭條的背影裏看出一股無可著落的絕望淒涼,這讓楚聽涯心裏也不好受起來。

晉雪年漫無目的地繞著院子走了一圈,最後卻停在了顧淮生的屋外,顧淮生走得急,屋子裏還點著燈,溫暖昏黃的光透過薄薄的窗紙落在外面,晉雪年卻只站在光亮照不到的角落裏,無聲地仰望著那扇窗。

楚聽涯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心裏有些不是滋味起來。

也不知就這麽過了多久,久候不至的大雨終於劈頭蓋臉地淋了下來,楚聽涯一個激靈陡然回神,正想沖下去勸晉雪年回去,一道人影卻搶先一步出現在晉雪年的身邊。

……是公子,公子回來了。

楚聽涯要跳下去的動作就此頓住,捏著樹枝,又忍不住朝那邊看了一眼,只看到公子摘下鬥篷披在了晉大哥身上,又伸出手,似乎是想摟住晉大哥……他別過頭,沒有再看下去,而是悄悄跳回了前院。

雨聲這麽大,把其他聲音都掩蓋住了,這樣也好,他擦著頭發上的水,想著,可以不被打擾地睡個好覺了。

“你,你怎麽在這?”

晉雪年似乎被忽然出現的顧淮生嚇了一跳,慌亂地睜大眼,聲音都微微發著顫。

“這話我還要問你呢!”顧淮生一回來就看到他只穿這麽少,還站在這淋雨,氣就不打一處來,手上卻毫不含糊地解開鬥篷披在他身上,又攬過他的肩,想要將他帶到屋子裏,“你不好好睡覺,跑我屋外做什麽?!沒看到下雨了嗎?怎麽不進屋子去!”

“我,我,”晉雪年茫然地盯著一處,過了兩息才反應過來,突然用力掙紮起來,“不用了,我這就回去……”

他不掙紮還好,這一掙紮,顧淮生不知為何心裏怒火不減反增,手上甚至使上了內力,教晉雪年無論如何都掙脫不得。

晉雪年狼狽開口:“你別……”

“你都知道了,對吧。”

晉雪年剛張口說了兩個字,就被顧淮生這句話盡數堵了回去,他擡起頭,終於第一次正面對上顧淮生的視線,時間靜悄悄地流逝,大雨砸在地上,發出震耳的轟鳴。

掌下的身體忽然開始發抖,連發出來的聲音都在發抖:“你,你在說什麽……”

“我去了一趟軍營,”顧淮生卻不讓他逃避,扳住他肩膀,看著他的眼睛,逐字逐句地說,“陳將軍都告訴我了,你們晉家的事,先帝還在的時候,晉家很早就站在了何澤一派,甚至連先帝當年被軟禁,也有晉家手筆在裏面,他說並不知道你不知道,下午不小心都告訴你了。”

“你……”晉雪年瞳孔驟縮,嘴唇打著哆嗦,“你,你不覺得很可笑嗎……你不覺得我很可笑嗎……你為什麽這麽鎮定,你為什麽從來都是這麽鎮定?!!”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說到後面卻幾乎是撕心裂肺喊出來的,顧淮生心疼得無以覆加,捏住他肩膀的手不由更加用力。

“雪年……”他嘆息。

“對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晉雪年忽然想起什麽似的,不可思議地看向他,“那天晚上,楓林裏,你和我說那些話……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些了?”

顧淮生沈默作答,晉雪年僵在原地,唇畔漸漸浮起一抹慘然的笑。

“你總是這麽聰明,你什麽都看得透,卻什麽都不告訴我……罷了……”是他一廂情願,從對晉家的忠貞,到對眼前這個人……從來都只是他一個人一廂情願……

……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比之前還要絕望的事,你能不能答應我,無論如何都要活下來。”

……

時隔這麽久,晉雪年終於知道自己的答案了。

“那太難了,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了……”

九歲以後,他的世界就只剩下了黑暗,大哥行刑前最後的囑托成了他堅持活下去的唯一信仰,可如今這份僅以為生的信仰都被擊潰了,他還能靠什麽活下去呢?

……他還有活下去的必要嗎?像個小醜,像個笑話,像個行屍走肉……

“晉雪年!你從來都不是為別人而活著的,你只需要為你自己活下去!”

“不,我做不到了……”

顧淮生緊緊盯著眼前人,不放過他眼裏的絲毫情緒,當死灰一般的寂靜慢慢浮現時,顧淮生終於感到一股害怕從心底升了起來。

這一瞬間,他想了很多,他想起了小時候那個總是沈默膽怯的小孩,想起了再次相見時那個拉著自己說救救我的男人,想起他蜷縮在白玉石板上一聲不吭承受著屈辱和痛苦。

為自己活下去……說這句話的人輕松,但又有誰知道面前這人心中的絕望痛苦呢?

他的脊梁被打斷,驕傲被摧毀,尊嚴被踐踏,什麽為了自己而活,在他這裏怕只是一句笑話,要不是為了玄纓臨終前的那句話,他怕是早就自裁於世了。

晉家是支撐他活到現在的唯一支柱,卻也是摧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不知為何,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候,顧淮生最後竟然想起了當年自己意志瀕臨崩潰時那塊甜到發齁的飴糖,當時他慘遭親朋背叛,受盡折磨,一絲求生意志也無,要不是那塊糖……

是晉雪年將他從地獄裏拉回來的,也許命運這樣安排,正是為了能讓他有朝一日,將這份恩情報還回去。

漫天大雨中,顧淮生忽然一把箍住晉雪年,將他拉近,胸膛相貼,唇瓣相觸。

晉雪年猛地睜大眼。

“我心悅你,你就算是為了我,活下去,好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

一寫到感情戲就跟打了雞血的某書(捂臉)

明後天要搬去發小那裏和她合租,今晚特地熬夜寫了一章,之後兩天看情況會不會斷更,我會盡量更新,實在不行也會在評論裏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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