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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月下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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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國使臣離開約有兩個月之後,宮裏忽然傳出消息,道是全承恩自覺年紀已長,不再適合掌管禁軍,特意面見皇帝想要交出兵權,皇帝再三阻攔不得,只得將兵符收下。在那不久之後,全承恩又進宮面聖,道是想念家鄉,皇帝體恤他年邁,恩準他回鄉的同時特地派了三千禁軍隨行。

“何澤果然對全承恩出手了,全承恩都被逼回鄉了,皇帝派人護送他,難說不是為了在路上殺害他,公子,我們是不是該出手了?”

顧淮生的書房內,不大的空間內圍著三個人,分別是他自己、何桓、還有葉珈兒三人——為了掩人耳目,一般何桓都會來他院子裏商議事情。

方才開口的正是葉珈兒。

顧淮生搖了搖頭,委婉地反駁了葉珈兒的話:“難說,全承恩會交出兵符一定是何澤使下的手段,但是回鄉怕是他自己的主意,手上沒了這十萬禁軍,他只能暫避鋒芒,提出告老還鄉。不過,別忘了遺旨還在他手上,他為了自保肯定會將其拿出來威脅何澤,何澤投鼠忌器,自然不敢再動他,派兵護送他,最多是監視。”

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楚聽涯探進一般身子,好奇地問道:“照公子你這麽說,全承恩為何不拿遺旨來保住手上的兵權?”

“從前是因為何澤與全承恩沒有撕破臉皮,這才相安無事。之前我們放出了遺旨被盜的消息,一旦何澤出手試探,他們之間微妙的平衡就會被打破,依何澤那樣的狠性子,他們也只能成為不死不休的關系。而既然已經成了死對頭,何澤又怎會容忍他手上握著十萬禁軍呢,拼著魚死網破都會將兵權收回來的,”看到楚聽涯嘴唇動了動,似是還有話要說,顧淮生無奈地在他之前開了口,將他未出口的話全都堵了回去,“你不要想問我何澤用了什麽辦法,我又不是神仙,哪裏能知道那麽細致。何澤這些年與全承恩沆瀣一氣,狼狽為奸,兩人手上必定都抓著對方不少把柄,只要他有心,總能將兵權從全承恩手裏拿回來。”

“小楚,別胡鬧,好好看著門,別讓人靠近。”葉珈兒有些責備地看過去。

“噢……”楚聽涯悻悻地縮回頭,門嘎吱一聲重新被關了起來。

“那公子,我們接下來該怎麽做?”

“全承恩性子謹慎,這麽多年一直將遺旨藏得很好,此番告老還鄉,應該也帶在了身邊,何澤派人跟著他未嘗沒有尋機搶回遺旨的意思,如今全承恩即將離開西京,隱然出局,我們沒必要貿然出手,先由著他們二人去鬥。只是還要勞煩葉姑娘派人暗中盯著全承恩,一旦發現遺旨所在便回來稟報,我們再作打算。”

葉珈兒鄭重地點頭:“好。”

顧淮生這才將目光轉向何桓:“殿下,苗家那邊,差不多是時候了。”

何桓離開時已差不多到點燈時分,不知是因為近來諸事順利,還是因為體內的那只神仙蠱,顧淮生的胃口也有所變好,一不留神就吃多了點,之後只好在王府後園裏走走消食。

賢王府位於皇城外圍,占地寬廣,後園裏有一大片楓林,如今恰是楓葉如火的好時節,明月初上,柔和的月色如水,淡淡地在火燒一般的楓葉上抹上一層銀霜,一踏入這片楓林,只覺得天地間好像都染上了一層淺淺的紅霜色,晚風簌簌吹過,在靜謐的夜裏如夢似幻,美好得有些不真實。

然而最吸引人的卻不是這片楓林夜景,而是在楓林間騰挪飛躍的那個人,那人以木棍作槍,舞得颯颯作響,隨著他的動作,有厚重的落葉被挑起,像一蓬水霧一樣在空中散開,又紛紛揚揚地飄落在地。勁瘦的身姿矯捷,襯著身後的夜景,宜動宜靜,令人移不開目光。

顧淮生目光先是落在他微松的領口,掃過覆著薄汗的喉結、凝著汗珠的下巴、最後落在了他的眼睛上,再移不開分毫。那雙總是沈默幽暗的眼裏此刻卻綻放著光芒,好像有誰拂去了明珠上沾染的灰塵,陡然綻放出的光華令人動容驚艷。

顧淮生喉結上下滑動,他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沖動,真想守護著這雙明亮的眼睛,再也不要讓它蒙塵,不要讓它流露出絲毫的哀傷痛苦。

“你怎麽來了?”

最終還是練槍的晉雪年看到了佇立在不遠處的顧淮生之後,率先開的口。他一邊說著,一邊拎著木棍走了過來,走得近了能看到他皮膚上覆著一層汗水,在月光下顯出水潤的光澤,長年被圈養的身材不夠寬闊,卻很削長,好似峭壁上永遠壓不彎的苦竹,他一步一步走來,在艱險嶙峋的命運裏掙紮出一條獨屬他的路。

顧淮生從沒像現在這一刻這樣感到不是滋味,這樣一個人,本該在他最好的年華裏大展拳腳,意氣風發,成為西京城內閨秀的夢裏人,可是卻因為命運的一個玩笑,他自此被打入黑暗,一待就是一十四年,如果不是自己出現……他是不是就要永遠那樣活下去,永不見天日?

幸好自己回來了,幸好遇到了他,幸好認出了他,幸好將他救了出來……

“怎麽了?”察覺到顧淮生目光裏藏著的情緒,晉雪年腳步一頓,停在了他面前不遠處,有些試探地詢問。

“沒什麽。”

顧淮生總算回過神,他掩飾性地清了清嗓子,語氣如常:“將衣服拉好,夜裏風大,才出了汗,別著涼了。”

晉雪年低頭看到自己衣襟大敞,頓時窘迫非常,聯想起方才顧淮生異樣的眼神,他耳根都開始泛紅了,連忙丟開木棍為自己整理衣衫,還一邊忍不住幹巴巴地解釋:“方才練槍時不太方便,這才解開的。”

“嗯,”顧淮生好像沒察覺到自己一句話就把對方逼得如此窘迫似的,神情仍舊自然鎮定,他走上前俯身撿起那根可憐的木棍,再直起身看向晉雪年時,有些欣慰地感慨了句,“一不留神,你都長這麽大了。”

晉雪年略帶不解的目光看過來,顧淮生這才察覺失言,連忙補救:“從前何睿與我提過你,在他口中,你還只是一個小不點而已……不知怎的突然想到這些,讓你見笑了。”

晉雪年卻楞在原地:“二皇子殿下他……還與你說起過我?”

顧淮生有些尷尬,不敢再和他對視,只能看向前方,淡淡地道:“只是偶爾罷了。”

晉雪年察覺到他不想再多談論下去,沒再糾纏。

二人就這麽安靜地同行了一段路,顧淮生忽然問了個有些突兀的問題:“你覺得晉家……是什麽樣的?”

“晉家?”晉雪年被這突如其來的詢問弄得有些錯愕,卻還是認真地去想了想,“在我記憶裏,家裏父親最是威風嚴苛,小時候我對他既崇敬,又畏懼,他是大梁的戰神,在我心中也是頂天立地的存在,就算他總是責罵我,”說到這裏,他頓了頓,露出一個說不出什麽意味的笑,很淡,好像風一吹就能撫平,“但那也是因為我做的不夠好。大哥是父親最得意的孩子,他與父親一樣勇猛,你問我覺得晉家怎麽樣,有他們的晉家,才是眾人心中的那個晉家,是大梁壓不垮的脊骨。”

顧淮生看著這樣的他,再想起苗四說過的那些話,心裏愈發不是滋味起來。

“你怎麽了?”晉雪年敏感地察覺到了顧淮生有些沈重的心情,斟酌再三還是問了出來,“是不是有什麽煩心事?”

“如果,我是說如果,”顧淮生看著前方的路,慢慢地道,“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比之前還要絕望的事,你能不能答應我,無論如何都要活下來。”

晉雪年楞住:“你這是什麽意思……”

顧淮生看了他一眼,然而也就是這麽一眼,讓晉雪年沈默了下來,他好像察覺到了什麽,安靜了許久,才輕聲道:“以後的事……”

只有這四個字,再沒有其他承諾,顧淮生等了許久,卻沒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忍不住眉心微蹙,朝身邊的人看了過去,然而晉雪年卻像是故意躲避似的,沒有與他對視。

顧淮生心裏一涼,生出一種“果然如此”的無奈,還有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害怕不安,這讓他極為不適應,只能強迫自己轉移開話題:“對了,這套槍法你可有什麽不懂的?還有我傳授給你的心法,練得怎麽樣了?”

“槍法小時候練過,要點都還記得,只是因為很久沒練了而感到有些吃力,”話題落到練功上,晉雪年顯得輕松了許多,他低著頭,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至於心法,確實有幾處不太懂的……”

話還沒說完,他就因為手腕上突然搭上的手指而嚇了一跳,剩下的話盡數吞了回去,還險些咬著舌頭。

顧淮生捏著他的手腕,見他反應還是這麽大,不知怎的忽然也有些不自在起來。他清了清嗓子,有些多此一舉地解釋:“我來看看你練的內力,這樣感受起來比較直觀一點……”

“嗯,我知道,有勞了。”

晉雪年此言一出,氣氛更加尷尬起來,這下連顧淮生都有些做不到對這樣的氛圍繼續視若無睹了,他閉上眼,努力靜心凝神,探出內力在晉雪年身子裏游走了一圈,片刻後慢慢皺起眉,方才心裏莫名的感覺也盡數散去:“有幾處確實出了點岔子,幸好你才練了幾天,問題不大。”

“那,要……”

“這樣,”晉雪年環顧四周,席地坐下,並且示意晉雪年也坐下,拉過他的手掌心對掌心,“你仔細感受下我接下來內力游走的路線,且記好了。”

此法大多是家中內力深厚長輩教導晚輩常用的手法,對內力掌控的要求極為苛刻,也要求對方極度信任並且配合自己,不然稍有不慎就是兩敗俱傷的下場。若是其他人,顧淮生斷然不會用這樣冒險的辦法,但對方是晉雪年。

他有自信不會出錯,也相信晉雪年一定會配合自己。

再次探出內力,這一次順著經脈小心翼翼地走過一個大周天,最後歸於丹田,時間在一片靜謐中慢慢流逝,等他們再睜開眼時,已是月上中天之際,顧淮生消耗極大,衣衫都濕透了,甚至鼻尖上還掛著晶瑩的汗珠,晉雪年只看了一眼就有些倉促地移開了目光。

“感覺怎麽樣?”

晉雪年實話實說:“有點疼……”

顧淮生笑了笑,語帶安撫:“疼很正常,畢竟是被我強行開拓了,但這樣以後就會輕松很多。”

他們不知道的是,此刻林子外的楚聽涯一臉被雷劈了的表情,僵了半晌,忽然一把揪住要往裏走的薛梓奴的領子,拖著他往反方向走去:“那邊那邊,我聽到公子的聲音了,在那邊。”

公子啊,看在我這麽識相的份上,不知道以後能不能多賞點銀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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