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往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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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苗守心”這三個字時,晉雪年渾身便是微不可察的一僵,過了片刻,他才慢慢地道:“你就這麽殺了他,會不會打草驚蛇?”

顧淮生看到他比自己想象中要鎮定很多,心裏微微松了口氣,移開目光道:“沒關系,苗守心死在獄中,苗正英會疑心是何澤做的,何澤與苗家的關系恐怕再無轉圜餘地了。”

說到這裏,他不由想起前一晚獄中苗四說的那些話——

“怎麽何澤也想對我們苗家下手了嗎?!從他對晉家下手開始,我父親就一直防著這一天了!”

“當年何澤會對晉家出手,父親便看出他是個心狠手辣不念舊恩的主……”

“晉家與陛下作對?你不是何澤的人!你究竟是什麽人?”

當時時間緊迫,自己只隱隱覺得不對,事後細想,終於明白那份怪異之處在哪裏了——苗守心分明話裏話外都將晉家與苗家擺在同一陣營,甚至在聽聞自己說“晉家與陛下作對”時一下子警醒過來,對此嗤之以鼻。

這到底是自己想太多了,還是真是那個意思?

初時的難以置信漸漸被理智壓了下去,顧淮生一時惶恐,一時憤怒,一時茫然,種種思緒糾纏成一團理不清的迷霧,可是他卻開始懼怕看到迷霧後的真相……晉家在他心裏一直是一座高大不可撼動的山,是大梁的頂梁柱,是長城,是戰神,他一直堅信不疑。就算晉家滿門抄斬,就算現在他自身難保,他也一直想要為他們洗清冤屈,還以一個清白。

可是現在有人告訴他,你所看到的或許都不是真相。

所帶來的沖擊不啻於天崩地裂,好像信仰的一角都轟然坍塌了。

自己尚且如此,如果是晉雪年呢?顧淮生不無擔憂地看了眼坐在對面的人,如果是他知道了這件事,又會怎麽樣……當僅以依存的信仰都蕩然無存,真的還能繼續活下去嗎?

這一刻,就連顧淮生都覺得上天對晉雪年未免太過殘忍。

“怎麽了?”晉雪年有些莫名,“怎麽一直這麽看著我?”

“……沒什麽。”

顧淮生在心裏嘆了口氣,八字還沒一撇的事,何必這麽早就告訴他呢,罷了,到底是怎麽回事,等以後確信無誤了再和他說吧……

之後玉無顏便提出了辭別,此間事情已了,他打算回神醫谷。顧淮生心裏有事,再加上西京確實不是久留之地,故而未作阻攔,只是他到底擔心玉無顏安危,一定要讓楚聽涯護送他到神醫谷,玉無顏拗不過他,只得應下。

傍晚時分,一名眼生的小廝突然來到院子裏,對顧淮生恭敬地道:“顧公子,我們殿下請您去一趟。”

彼時顧淮生正在和晉雪年講解晉家槍法的要點,聞此訊後不由將手中槍譜放下,歉然道:“我去一趟,這槍法你自己先看著,有什麽不解的地方回頭我再教你。”

“你自己要多加小心,”晉雪年跟著他站起身,眉心微蹙,眼裏隱含擔憂,“賢王殿下突然找你,不知道會有什麽事,是不是苗守心的事被他知道了……”

“他不會對我怎麽樣的,”顧淮生安撫地看他一眼,眼神柔和,淡然中藏著令人心醉神迷的自信,“只是我住在這裏也有月餘,是該見一面了。”

“淮生,來,請坐,這段時間公務繁忙,多有怠慢,還望見諒,”顧淮生甫一踏入書房,何桓便熱絡地迎了上來,好像二人是相交多年的老友一般,“不知這段時間公子在我府上住得可還好啊?”

他連“本王”這個稱呼都省去了,親昵之情可見一斑。

顧淮生縱使早就知道他養成了笑臉待人的性子,但親昵到這種地步還是有些詫異,他撩起衣擺,恭敬地在何桓對面軟墊上席地而坐,試探地問道:“殿下近來可是遇到什麽喜事了?”

“也說不上是喜事,”何桓笑著給他面前的茶盞斟滿,“淮生你消息靈通,想必已經知道了苗四公子昨夜在天牢中自盡的消息吧。苗正英老來得子,有且僅有這麽一個寶貝兒子,如今卻就這麽死了,他可是恨死皇上了,今日早朝一直和皇帝對著幹,就差沒有破口大罵了,皇帝被他弄得很沒面子。”何澤全部心神都放在了苗正英身上,今日倒是沒有找自己的麻煩。

不知是不是錯覺,顧淮生總覺得他看過來的那一眼滿含深意,只是他也不在意,甚至對那句試探性的“淮生你消息靈通”也沒給出任何反應。

顧淮生舉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水苦澀,只是他為了防止何桓察覺到什麽,所以雖然眉心不易察覺地動了動,卻還是將這一口茶咽了下去。

“何澤雖然看起來平易近人,實則心胸狹窄,死要面子,苗正英的兒子在平國面前丟了他的臉,苗正英如今又當著眾朝臣的面落他面子,何澤一定也恨死苗正英了,”說到這裏,顧淮生語氣微頓,正襟危坐,認真地道,“殿下,這是個好機會,您一定要把握住。”

“把握?苗家與皇帝鬧翻了,難道我還能從中謀利?”

“非也,現在不是苗家與皇帝鬧翻,而是苗正英與皇帝鬧翻,”顧淮生道,“您不要忘了苗家還有個閨秀在何澤的身邊當皇後。”

“苗家家主是苗正英,但他子嗣稀薄,這名苗家女是他的三弟、苗欽的女兒,苗欽也因此得了實權,如今在翰林擔任翰林學士,是天子近臣,頗得何澤寵信,就算苗正英與何澤鬧僵了,苗欽一定會選擇與他劃分界線,斷尾求全,到時候不過是苗家換一任家主就能解決的事。”

“照你這麽說,此事最終會大事化小,掀不起什麽波浪。”何桓被他潑了這一盆冷水,不由有些悻然。

“所以我才說該殿下好好把握,事在人為,有時候很多路都需要自己去鋪,”顧淮生掀起眼皮子,淺淺地笑了起來,“您為什麽不去想能不能借此機會讓苗家徹底與何澤決裂呢,這樣說不定還能把苗家爭取到您這邊。”

“這……”何桓有些被他的大膽發言給驚到了,想了想,認真地說著自己的看法,“如果真的可以的話,倒也不失為一條好路,雖然苗正英在治家方面不太成功,但他擔任大理寺卿多年,還是有些真學實才的,日後未必不可用,至於苗欽……此人巧言令色,諂媚多奸,實非良才……你既然這樣說,是不是已經有了主意?”

顧淮生卻只是定定地看著他,良久方才一嘆,沈穩地道:“殿下,我知道您求才若渴,但在這件事情上您不能只看到苗正英和苗欽二人,您該看到的是苗家。苗家在西京經營多年,盤綜錯雜,根深蒂固,這才是真正的寶藏。苗正英和苗欽二人,苗正英早年確實有真才實學,是先帝欽定的榜眼,但這麽經過多年的磋磨,他年邁剛愎,狂妄自大,未必堪用,至於苗欽,確實是個小人,然而有時候正是這樣小人才更好掌控。”

“這麽說吧,如果你告訴苗正英,說何澤想要對付他,他會在對何澤的痛罵中赴死,可是如果你和苗欽說同樣的話,苗欽會不擇手段地活下去,殿下您看,誰才是我們真正需要的人呢?”

何桓與顧淮生這一談一直到晚間時分,有下人推門進來點燈才意猶未盡地打住。

之前幾次接觸不是心懷警惕就是太過潦草,那時候何桓雖然領略到了顧淮生手眼通天的本事,心底卻其實還是有幾分不以為然,然而今天與顧淮生這一番談話,讓他徹底打消了心底的懷疑。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古人誠不我欺。一下午的談話下來何桓只覺得受益良多,不論是這個人的大局觀、還是大氣又詭譎的思路、縝密的邏輯、甚至連那不疾不徐又條理清晰的敘述方式,都讓他打心眼感到佩服。

不過話又說回來,有時候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主觀看法確實會影響到後面的判斷,當他覺得顧淮生是個沽名釣譽之輩時,看這個人怎麽都覺得虛偽做作,可當他開始佩服顧淮生時,就越看這個人越覺得舒服親切,甚至還有種隔世的熟悉感,好像真的是好久不見的老朋友似的。

就因為這個,讓何桓熱情洋溢地留顧淮生吃了晚飯,飯後還不放手,命人點了燈添了茶,頗有種要徹夜長談的架勢。

顧淮生被他這有些匪夷所思的亢奮都弄得有些哭笑不得:“該說的方才已經都說盡了,不知殿下還有什麽想問的?”

“呃……”何桓語塞,到底是冷靜下來了,想了半天才找了個話題,“說來我有點好奇,你為什麽會選擇來輔佐我,你先別說話,等我說完。”

“你……你說你是因為我二皇兄臨終遺言才會來輔佐我,但這番接觸下來,你並不像是會因為一句話就隨意定下自己半個人生之人,你別否認,這定然還有其他原因。”

顧淮生有些楞怔,早料到何桓遲早會問出這個問題,因為自己之前給出的原因確實太過淺薄蒼白,一時可信,事後冷靜下來就能察覺不對。既然要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留在何桓身邊輔佐他,顧淮生也沒打算將這個問題遺留下去,君臣之間本就容不下半點猜忌,他想過何桓會問,但沒想到會這麽早就問了出來。

原本在他看來,何桓若是會重提這個問題,是因為何桓已經打算開始信任他,現在麽……其實或早或晚並沒有什麽影響,他想了想,道:“其實就算殿下不問,我也打算告訴殿下——殿下可知,何睿當年是怎麽死的麽?”

作者有話要說:

嗷昨天的份……昨天碼到一半睡著了(因為我一般是抱著電腦在床上碼的_(:з」∠)_)…求原諒orz……

明晚還有(其實是今晚了,晝夜顛倒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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