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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風雲漸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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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顧淮生去找文景州商談昨日之事,誰知一進屋子就被拉住了,“你來得正好,”文景州指著屋子中一名約摸十七八的少年笑著道,“母妃擔心我走後你的安危,把聽涯也派來了,今日剛到。他在西京是生面孔,有些葉珈兒做不了的事他可以做,你最好貼身帶著他,這樣我離開的時候也能放心一點。”

那名少年笑著走上前,腰板挺直如松,步履帶風,雖然看著瘦削,舉手投足間卻都充斥著不可小覷的力量。少年朗聲道:“天翎衛楚聽涯見過顧公子。”

天翎衛?

這也是一名天翎衛?要知道平淮長公主十七年前就帶著天翎衛去了平國,怎麽會有這麽小的天翎衛?顧淮生微微挑眉,詢問般看向文景州,文景州了然,解釋道:“當年母妃帶走兩名天翎衛,除了葉珈兒之外,另一人姓宋,叫宋風,這孩子是三歲那年宋風撿回去的,是宋風的徒弟,三個月前宋風去世了,按例他便是新的天翎衛。”

文景州又道:“你別看他小,本事卻絕不輸於你,這孩子天賦奇絕,是宋風手把手教大的,天下高手能打得過他的不超過百人,而且他還有個別人沒有的天賦。”

“是什麽?”

文景州神秘兮兮地拍了拍楚聽涯的腦袋,楚聽涯會意,閉上眼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再睜開眼時便自信滿滿地道:“東面池子邊上有兩名丫鬟在偷閑聊天,她們在說,”說到這裏,楚聽涯忍不住咧開了嘴,“她們在爭論世子爺和顧公子哪個更好看。”

顧淮生若有所思,問道:“你能聽多遠?”

文景州與他同時開的口,問的卻是:“那誰更好看?”

楚聽涯左右看了看他倆,最後還是選擇先回答顧公子的問題,畢竟這個看起來緊要些,“大約能聽一裏內的聲音,再遠些也能聽到,但不是很確定了,水裏能聽得更遠。”

是個很有用的特長,顧淮生點點頭,讚許地道:“不錯。”

楚聽涯臉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公子過獎了。”

顧淮生看向文景州:“沒別的事的話,我把昨日發生的事同你說說,你也好幫我參謀參謀。”

“也好。”提到正事,文景州頓時就變得正經起來。他和顧淮生面對面在書案旁邊坐下,沒有人讓楚聽涯出去,楚聽涯便守在窗戶邊,正好可以監聽外面的動靜。

“你今早才來找我,想必昨夜之事一切順利,”文景州道,“不過我倒是很好奇你是怎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說服賢王的,難道你自爆了身份?”

“沒有,他還不知道我是誰,”顧淮生垂下眼,淡淡地道,“要說服他也不難,一是讓他看到我的實力,我先聲奪人,故意按照他的喜好布置了屋子,以他如今的心智不可能看不出這一點,而一旦察覺到便會相信我的實力深不可測,足以助他一臂之力。第二便是小七他早就有了反心,何澤多疑暴戾,登基沒多久就將兄弟們一個個都鏟除了,下一個恐怕就是小七,他不願坐以待斃。人心都有弱點,一旦找準了,很多事就容易多了。”

顧淮生給自己倒了一杯蜜水,他喜甜,顧及到他的喜好,便是文景州這邊書房都會為他備上一份茶水點心。

甜膩的味道入口之後仿佛把喉嚨裏的苦澀也沖淡不少,顧淮生喝了兩口才放下,慢慢地道:“不過光憑這兩點還不足以打動小七,我們要做的是大事,就是涉世未深的孩子都知道不能隨意相信一名不知根底的陌生人。真正打動他的,是我——或者說,是已經故去的何睿。”

“這也是為什麽我沒有向他袒露身份的原因,有時候一個死人能做的遠比活人要多得多。”

當年若不是何睿把何桓護在自己羽翼下,何桓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何睿於何桓來說,亦兄亦父,亦師亦友,是何桓年少時期所有回憶的依托,是他藏在心底最柔軟角落的一片凈土。

可那也只是回憶。

人心難測。如果是活著的何睿回來了,告訴他要怎麽怎麽做,一開始固然皆大歡喜,可隨著時間的推移,或許會帶來猜忌,懷疑,回憶裏的美好如夢幻泡影一碰即碎,留下冷冰冰的現實,但是何睿死了,人對死人總是很寬容,只會在回憶裏將他無限美化,死去的何睿成了何桓心頭的一道疤,是促他下定決心的最後那根稻草。人心有時候就是這麽奇怪。

屋內靜了片刻,文景州按了按好友的肩膀,他知道顧淮生臉上總是一派雲淡風輕,但心裏的苦比誰都要沈重,很多東西他放不下,也不得不背負,外人誰也幫不了他。只是文景州也相信,顧淮生能走到最後,他的信念有多強大自己早就知道了,當年他能憑著這股信念撐著一口氣從亂葬崗裏爬出來,現在就一定能在風雨飄搖裏踩出一條血路。

可這也正是文景州所擔心的地方,如今顧淮生全憑這股信念支撐著,他的餘生好似只剩下了它,那等報完仇,等著一切都結束之後呢?他又要怎麽繼續活下去?

顧淮生搖搖頭以示自己沒事,繼續道:“小七說過兩天給我答覆,這次接觸,我發現何睿在他心中非常重要,重要到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了,不過這樣正好便於我行事。我打算把這些年查出來的何睿真正的死因告訴他,他韜光養晦太久,心氣被磨得太平了,如今正缺一股銳勁,”說到這裏,顧淮生不由有些恍惚,有時候一個面具戴得太久,連自己也會以為真的成了面具所表現出來的那個人,“何睿的死因正好可以成就他的恨意和怒火,化為支撐他的信念和前進的動力,何睿必須死,且算死得其所。”

文景州沈默片刻,輕聲道:“這樣對他,對你,是不是都有些太殘忍了……”

顧淮生搖搖頭,聲音雖輕,卻斬釘截鐵:“這樣對我們才是最好的。”

“你打算就這麽瞞他一輩子嗎?以後呢?以後他知道了會恨你的。”

“以後……”顧淮生靜靜地看著他,眼裏似有蒼涼,帶著幾分自嘲道,“這麽多的‘過去’都撐過來了,還怕一個‘以後’嗎?”

文景州咋舌,到底是無話可說,這畢竟是顧淮生自己的選擇,沒人能代替他。

顧淮生又和文景州商量了一些細節,一上午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文景州趕著回去陪世子妃用膳,兩人這才分開,因為文景州非常堅持要顧淮生隨身帶著楚聽涯,顧淮生拗不過他,也只好帶著楚聽涯回自己的院子。

只是回去後卻犯了難,他院子裏只有三間屋子,主屋他住了,東西兩間一間做書房,一間給晉雪年住下了。楚聽涯在意識到了之後,十分善解人意地表示他睡屋梁上便可,顧淮生卻不同意,一是沒有這麽苛待人的道理,二是他也不習慣睡著時還有人在屋頂上。

最後還是把這個問題丟給了文世子,文景州命人把主屋一旁的耳室收拾出來,隔上墻,又在對著院子的那道墻上打了一扇門,就是一個獨立的屋子,楚聽涯也不嫌小,興高采烈地住了進去。

晉雪年一如既往的深居簡出,顧淮生也沒有刻意去打擾他,按部就班地按照自己的節奏生活,就這麽不鹹不淡地過了兩天,兩天裏沒有發生什麽大事,要硬要說有什麽,大概就是顧淮生終於意識到了院子裏新住戶的聒噪程度。

那天在文景州書房裏討論正事時還沒看出來,但是當住下之後,楚聽涯話癆的本質終於顯露出來了,他能拉著前來送飯的丫鬟從午膳內容討論到今日的游街貨郎又賣了什麽,沒有下人時他就待在顧淮生身邊,一有機會就插兩句嘴,到最後連顧淮生都有些受不了了,把他丟到了院子裏自生自滅,明確下令若沒有自己的指示,決不能再進書房半步,然後無動於衷地在那雙可憐巴巴的眼睛前關上了門。

世界頓時清凈了。

可憐的楚聽涯礙於世子的吩咐不能離顧公子太遠,又不能進書房,最後也不知道他做了些什麽,不過半天功夫,晉雪年就敲開了書房的門。

“怎麽了?”

晉雪年主動來找自己還是第一次,顧淮生打開門的那一瞬甚至有些受寵若驚。他端詳著晉雪年的臉,十分難得地從那張素來漠然的臉上看出了幾分猙獰。

“……”晉雪年抿了抿唇,一言難盡。

顧淮生看著從對面晉雪年屋子裏探出一個腦袋好奇地看著這邊,看到自己還笑嘻嘻地揮了揮手打招呼的楚聽涯,頓時什麽都明白了,不得不說,他對楚聽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就混進晉雪年屋子裏這件事深感佩服,又覺得好笑,虧得涵養素來不錯,這才忍住了。

“進來吧。”

顧淮生眼底笑意暈染,晉雪年只與他對視了一眼,就有些倉促地移開了目光,他剛剛真的是被楚聽涯吵煩了,來找顧淮生實在是一時沖動,卻在門開的那一刻才想起來自己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麽,此刻觸到顧淮生眼睛,他就像受了蠱惑一樣,腦子裏一片空白,多虧多年來的忍耐已經練成了本能,臉上並未露出什麽異樣,看似十分鎮定自然地從顧淮生讓開的空隙裏走了進去。

“多謝,”直到在椅子上坐下了,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只能硬著頭皮解釋道,“那孩子實在是太吵了……”

“我明白,”也不知道這麽個活寶是怎麽養出來的,竟然能把晉雪年都給吵破功。顧淮生笑道,“你就在這待一會吧,他不敢進來。書架上有書,想看什麽自己去找了看。”

顧淮生揶揄的目光像針一樣落在身上,晉雪年坐立難安,愈發後悔自己逾矩前來敲門,幹巴巴地道:“不,不用了,我坐一會就走。”

顧淮生哪能放心讓他就這麽坐著,想了想索性也收起了書,“下棋嗎?”

“我不太會。”

“沒關系,我教你。”

“好吧……”

晉雪年只能趕鴨子上架,幫著顧淮生把棋盤翻出來擺好,看到顧淮生親自動手把弄得有些亂的書仔細地收拾整齊,他忍不住問道:“你院子裏怎麽沒有下人?”

顧淮生動作頓了頓,將發生過的事一筆帶過:“之前有過,後來去全府之後再回來就沒了,我也懶得開口再問世子要。”

也不知道哪來的一股沖動,晉雪年脫口而出:“我幫你吧。”待反應過來後又萬分後悔,只能盡力補救道:“我住在你這,幫你做點事也是應該的……”

顧淮生有些驚訝地看過去,他沒想到晉雪年會主動說這樣的話,這是個好現象,說明晉雪年對他所做的這一切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麽無動於衷,但是……

“多謝你,不過不用了,這點小事我自己還是可以做的,你會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去做的。”

他將晉雪年救出來,不是為了讓晉雪年對他感恩戴德,只是因為不忍看到晉家後人受辱罷了,雄鷹折斷的翅膀總有長好的那一天,那時候他能沖天而起,可以擁有更廣闊的天地,而不是困在這個狹小的院子裏,幫自己收拾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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