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129.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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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難得地放柔了聲音說話,眼神也變得柔和了。

他問柔妃:“你沒有,對吧?”

他說這話似乎很自信,但又似乎並不自信,臉上的表情極其覆雜,但態度是溫和的。

也是充滿愛意的。

雖然祁溫良說他只愛自己,但能露出這樣的表情,或許他心裏也是能裝下其他人的。

柔妃微微低著頭,不敢說話。

皇帝又輕聲追問了幾句,見她始終不言不語,終於按捺不住加大了聲音:“你沒有!告訴我你沒有!”

柔妃被嚇得一縮,整個人抖了抖,頭埋得更低了,根本不敢看皇帝。

如此一副心虛模樣,皇帝更生氣了。

只是……或許是回光返照,皇帝這次沒咳血,反倒是臉色更紅潤了些。

也不知是不是被氣紅的。

“你說話!你快說你沒有!說啊!”皇帝顯然已經沈不住氣了,“別人都可以,就你不行,告訴我你沒有!說啊!”

柔妃又被這一聲嚇得抖了抖,但也終於有了些脾氣。

許是將皇帝行將木就,她也鼓起了勇氣反駁:“為什麽就我不行?”

“是真的!”她說。

她膽子向來小,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反駁,聲音還是跟蚊子似的。

但聲音雖然小,也足夠皇帝聽見了。

皇帝臉色白了白,但並沒有馬上斥責她,更沒說什麽要處置她的話。

實際上,皇帝還是不信,即使話是從柔妃嘴裏說出來的。

他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讓自己不那麽面目可憎,讓自己重新變得溫柔,“你是騙我的對不對?是他們威脅你對不對?”

皇帝找到了合理的可能,勉強擡起手指向祁溫良和皇後,“是他們要你這樣說的對吧?你膽子小,我知道的,你幫他們,我也不怪你。”

“但是你這樣說讓我傷心了,你告訴真相好不好?”皇帝循循善誘道,“你告訴我你沒有好不好?”

他這樣子,多多少少有些卑微了。

說實在的,祁溫良都沒想到。

即使之前他故意□□帝,讓皇帝看起來狼狽不堪,他也沒想過皇帝會露出這種卑微的姿態。

現在的皇帝就像個抓著稻草想靠它救命的人。

祁溫良甚至覺得,要是皇帝聽見柔妃說沒有,他或許能安心地去。

墨柏覆在祁溫良耳邊說了什麽,祁溫良看了看門口,沒說話。

他本以為柔妃會心軟,畢竟皇帝都低聲下氣在哄她了,可沒想性子一向怯懦的柔妃沒因為皇帝的話產生絲毫動搖。

她看見皇帝的模樣,既沒感動也沒心軟,反倒像看見了什麽惡心的東西。

沈默二十載,她終於說了皇帝意想不到的話。

“確實,太子殿下是威脅我了。”她說。

皇帝懸著的心還沒來得及放下,她又開口說:“但你知道是怎麽威脅我的嗎?”

“拿你們母子的性命?”皇帝問。

“是我不好,沒保護好你,可是只要亦餘登基,誰也拿你沒辦法的。”他說著看向祁溫良,“你完全沒必要怕他們!”

柔妃搖搖頭,雖還是一副害怕的樣子,但是已經咬咬牙說出了接下來的話。

她說:“皇後娘娘向來寬宏,即使抓住了我有辱皇室的證據也沒聲張,只是那個人……他就必須死。”

“為了皇室的顏面,他必須死,我舍不得!”

皇帝楞了半晌才明白過來那個“他”是誰。

他不敢置信地睜大了原因:“所以,你是為了別的男人站在這裏?”

“你為了別的男人,在這裏和我作對!”

柔妃不會說這樣的謊,皇帝不得不信。

他搖著頭,喃喃道:“我對你不好嗎?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我對你不好嗎?”

“好嗎?”柔妃反問道。

她說起了另外的事,“皇宮裏有相好的妃嬪不止我一個,有失寵的,也有從來沒得寵過的,我們處於皇宮的最邊緣,對各自的秘密心照不宣。”

“她們不愛你的原因,我很清楚,無非就是你對他們不好罷了。”

柔妃一邊回憶那些女人的樣子一邊說道:“我一直都覺得,只有真心才能換來真心,你是一個心冷得像一塊石頭的人,你對她們,無非是利用。”

“有用的你能甜言蜜語,無用的你就棄之敝履,你城府深,誰也看不透你對心,久而久之,也沒多少人傻傻地愛著你。”

“什麽時候與他人產生聯系,只是時間和機遇的問題,反正你不會來這些冷清的宮殿看這些無寵的妃嬪,別人也懶得抓她們的把柄,只要稍稍註意一些,不會出什麽大事的。”

“可是我對你不好嗎?”皇帝再度質問道。

雖是質問,但音量也還好。

“我害怕別人發現我的感情,我害怕保護不好你,即使我很想你,我也不敢表現得太明顯。”

“但即使有諸多困擾和阻撓,我也總是過一段時間就去看你,我雖然不敢向外人透露,但是我告訴過你啊!”

“我愛你啊!我是真的心悅你啊!”

“那麽多年,我從來都沒有變過心!”

“這就是好了嗎?”柔妃反問。

她說:“你當然說過愛我,你也確實記得來看我,但是我卻希望,你像對待她們一樣對我。”

“你不愛她們,你在她們面前就是虛偽的有城府的,你不會隨意生氣,也不會輕易將愛說出口。”

“可你是怎麽對我的?因為你愛我,你在我這裏就總是那麽隨意,你想生氣就生氣,把我嚇得夠嗆了,轉頭卻又說愛我。”

“你總是告訴我你討厭哪些人,告訴我你要除掉誰,你知不知道,我怕得睡不著覺。可是當我想告訴你我怕,你總會先一步發怒,原因有那樣多,惹怒你是那樣簡單。”

“我不敢說話,我怕死。”

“我一直都膽小,我根本就不適合皇宮這樣的地方。”

“好多時候,我都希望你像利用其它妃嬪那樣只是利用我,我希望你永遠都不要來看我。你一來,還沒說話我就害怕,我太害怕了,我需要一個人來安慰我。我需要有個人抱著我叫我別怕。”

“因為他的存在,我看見你我就更怕了,尤其是有了靜姝之後,每次見到你我就膽戰心驚。我真的受不了這樣的折磨了。”

說著,柔妃忍不住掩面哭泣起來。

她容貌一般,但每次一哭起來,皇帝總是心軟。

即使聽她的意思靜姝不是皇室血脈,皇帝也顧不上生氣。

皇帝少有地自責起來:“是我不好,我錯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

“我不會傷害你的,就算我生氣我也舍不得傷害你的。”他又自責又傷心道,“你該告訴我的,我以為在你這裏就是真正的家,所以我不偽裝我自己。我不是故意嚇你的。”

突然,他改口道:“不,是我該早早說明,是我的錯。你膽子小,我該多留心,也該多一些顧及。”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他不住地認錯道。

皇後和祁溫良都驚呆了。

之前皇帝和祁溫良說話,不管說什麽都不承認自己錯了。

祁溫良以為他天生不會說自己錯了。

沒想到,皇帝認起錯來,竟是這種樣子。

可即使皇帝如此卑微,柔妃也已經沒感動。

“又來了,”她搖著頭說,“就是這幅樣子,最讓我惡心。”

“從前你這樣說,我都信了,我以為你會對我好的。可是日子長了,我才發現,不管你說了什麽,我的生活都不會有任何變化。”

“你以為你的承諾我會相信嗎?”

“你太會騙人了,我分不清你的話是真是假,我都不知道,你說的那些愛,是不是只是為了感動你自己。”

“你看,我沒有任何可以利用的地方。我唯一的作用,或許就是讓你有一個感動的對象。”

“不是的不是的,”皇帝急忙解釋道,“我很清楚,我不是騙人的,我對你的感情都是真心實意的,我……”

“有什麽用呢?”柔妃打斷了皇帝的話。

這可能是她這輩子頭一次打斷別人說話:“是不是真的根本不重要,信不信才重要。”

“我不信,日子還好過些,可我的兒子和女兒,比我還傻。”

“你說他們是你最愛的兒女,他們就信了,可是你卻總是不來看他們,在外邊時你對他們也不好。”

“小孩子不會在別人身上找問題,他們只會覺得,是自己不夠好,你才不來看他。”

“祁盈已經毀了!”柔妃心虛地說,“我對不起他。”

“你老是來宮裏發脾氣,所以他脾氣也不好;你說喜歡他卻又沒有實際行動,他就覺得自己做的不好你才不願意承認他。”

“我沒有用,我沒辦法幫他,我對不起他。”

“我不該成為妃子的,我只適合當一個小宮女。等到年滿二十五,我就能離宮。”

“我有一個喜歡的人,他也喜歡我,他已經答應我了,等我出宮,我們就成親。”

“我們沒有做任何逾矩的事,他說他能等我。”

“可是你一句話,我就被送到了你府上。我忍痛和他斷了聯系,你也說你會一輩子只對我好,我本來是不信的,可你的話又說得那樣好聽。”

“等到我信了,以為總歸是有了可以放心的歸宿,你又有了王妃,我突然就失寵了。”

“原來都是騙人的!”

“之後,我的日子就全是擔驚受怕和被人欺淩了。”

聽到這裏,皇帝哄著眼睛看向皇後:“果然是這樣!”

“我沒有騙你的。我原本也不願意娶其他人,你的出生當不了正妻,我就想著一輩子不娶妻,只是沒想到沈莊青會出現。”

“沈家那樣勢大,我怕她害你,要是沒有她,我會對你好的。”

“我會一直對你好的,我沒騙你!”

皇後聽到這裏,這才明白了自己為什麽被針對了那麽多年。

可皇帝的話本就荒謬。

又不是她沈莊青死乞白賴非要嫁給他的,又不是她沈莊青舍不得權勢要拿自己的婚姻做賠的,又不是她沈莊青造成了這一切。

明明是祁陵自己想要沈家的助力,卻又假惺惺地故作深情。

關她沈莊青什麽事。

好端端竟背了二十多年的鍋,平白無故被針對了二十多年!

她根本懶得反駁祁陵。

她知道,祁陵聽不進去。

祁陵還在念念叨叨地說著真心:“我是真的愛你!”

“你對我來說,就是照進黑暗的一束光,唯一的一束光。”他慢慢說起了一件往事,“那年暮春,我第一次見到你。”

“就是在杪春宮,你還記得?只是那時哪裏還不叫杪春宮。”

“春寒料峭,天氣還是很冷,內務府受了指使,可以只給了我春日的薄襖。我凍得發抖,不知怎麽就走到了杪春宮,還蹲在墻角被凍昏了過去。”

“等我醒過來時,就看見了你。”

“那時你也瘦瘦小小的,和我一樣,好像飯都吃不飽。那時你的膽子也小。”

“明明我是宮裏最受排擠的人,但你還是幫了我。你那麽害怕,還是悄悄把我藏進了杪春宮,給我端來了熱粥,還把自己不多的厚衣裳分了我一件。”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善意,還是陌生人的善意。之後數十年,都再也沒有人那樣無條件地對我好過了。”

“我是想要對你好的,我只想讓你過好日子,我沒想傷害你,我……柔兒,我……”

“別說了。”柔妃再次打斷他道,“你害了我,就是害了我。”

“當時我救你,沒你想得那麽高尚,我只當你是受人欺負的小太監罷了,我只是怕你死在宮門口。我救你,只是不想以後日日走那兒過時都害怕。”

“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誰,我也沒有為了你和別人的鬥爭。我怕,只是因為我常常害怕。帶一個陌生人進宮裏,已經夠我害怕了。”

她想了半晌,說出了一句極傷人的話。

她說:“我真後悔救了你!”

“要是重來一次,我一定不會救你!”重來一次,我一定試著當一個惡人,我一定仍由人凍死在宮門口。

總之,再無瓜葛。

祁陵似乎失聰了一眼,聽見這話半晌沒反應,又過了一會,祁溫良才發現他不是沒聽見或不悲傷,而是他的悲傷已經沒辦法用表情來表達了。

他嘴角開始溢出鮮血,怎麽都止不住,他似乎看不見任何人,也不能思考任何東西,腦海裏只有那一句“我一定不會救你”。

這麽多年,他唯一的光,他心底唯一的溫暖。

原來早就沒了。

她只希望他死!

他處心積慮害了那麽多人。

原來無形之中,也害“死”了她。

作者有話要說:好了,無力回天了要死了。

下一章子安就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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