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解開心結?

關燈
撩開安容肩上的衣服,那裏森然就是一排出血的牙印,觸目驚心,阿七自覺剛才嘴上下了狠勁兒,此刻眼神直視那處傷口尤其出神。

“疼嗎?”阿七問。

安容喉頭滾動,這番慰問令他心生動容,“不疼。”

阿七把他領到臥房,給他找了件自己的幹凈衣物。自己身板不比安容,衣服的尺寸顯然他不合身,硬生生套在身上,勒得緊緊的,細看之下,多了一分滑稽,但依然不失傾城色。

兩人自進臥房後,一句話未說,安容脫下的衣物阿七直街拿去洗了。安容靜坐床沿邊,打量了一圈阿七夜夜枕眠的地方——黃花梨木架子床,三面是細細雕浮的鏤空圖紋,床上鋪了層涼席,一個枕頭,一條薄被褥;屋裏靠墻那處是張半舊的平頭案,上面積了層灰。正是白天,臥房裏的光線卻不是很足,顯得陰暗暗的。方寸之地,倒是很溫馨質樸,一如他倆在清平鎮的“家”。

不一會兒,阿七就進屋了。兩人此刻就擱床沿邊坐著,半晌,阿七才開了口。

“衣服我給你洗了。”

“嗯。”

然後又是一陣靜默,安容微微側頭,用餘光瞥幾眼阿七,側面看不清情緒,只看到阿七眼睛睜得大大的,目視前方。

“跟我回廣陵吧。”

良久,阿七都不曾回他的話,彼此的氣息盤旋在白日的臥房,聲聲細微。

安容以為此話不會再有下文的時候,阿七卻突然說道,“我都快記不得廣陵城是什麽樣子了,我跟秋官坐小毛驢車從湘淮繞過,來到四平的。”聲音裏似有懷想,似有別的莫名愁緒,“以前總聽你念叨四平有個賽華佗,我便過來治病了。”

這是安容終身的隱痛,三年前他本該親自帶阿七來尋醫治病的,到了,是自己毀了約。安容藏好悔意,小心翼翼接下阿七的話,“這咳喘的病怎麽治好的?”

“我不懂藥方子,郭大夫開什麽我便去藥鋪抓什麽。喝了兩月的藥,這病也好了大半了。”

安容附和道,“之前看過那麽多大夫都無濟於事,這人真有些本事。”

阿七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麽,笑意裏的無可奈何和隱忍不提,安容窺視得一清二楚,他所有的話都堵在了阿七的這道笑上。這世上也許真有神醫,可身陷愁悶裏,再高明的醫術也醫不好人的病。

兩人間難得的安靜,再也不是那些血淚的交融,安容終於還是提起了三年前的事——

“趙明朗跟我說,你去了。我當時就問他,你去了哪兒?他又說,你死了……阿七,他說你死了……”

時至今日,哪怕阿七實實在在地坐在自己跟前,安容還是會心悸後怕,再提往事,他的話裏都是顫抖的壓抑哭音。

阿七側過身子,伸手捏了捏安容的臉頰,“小容,別哭。”

安容奔潰忍不住,一頭埋進阿七的腿上,嗚咽哽泣,哭相狼狽,毫無平素的一貫清冷。廿七歲的男人哭成這樣,也是實在少見的。

阿七之於安容,其實早已是融入骨血的家人,這份情,身體上的交纏遠遠不夠,安容貪念面前人的一切,鼻尖吐露的氣息,瘦得硌手的臉頰,還有阿七那份永遠傻楞楞的模樣。廿七歲的安容奢望一個家,他想跟阿七相依為命,踏踏實實過一輩子;可廿八歲的阿七心裏已經沒了家的念頭,得過且過吧。

連著兩夜沒合眼,又是一場大哭,安容後來趴在阿七腿上直接睡著了,等到醒來的時候,安容發現自己已躺在了阿七的架子床上,天色已暗,安容起身,走至臥房門口,該說他醒的正是時候嗎?

“你要跟他回廣陵嗎?”秋官問道。

阿七回以沈默,安容從暗處瞧著阿七的臉色,猜不出他心裏此刻在想什麽。

“這日子啊,你想往好了過,它就能往好了過。阿七,你跟他回去吧。”

安容躲在暗處,手指微顫,他在等著阿七的回答,心裏期盼、緊張,害怕。

“那餅攤子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嗎?”

“忙得過來,大不了早上少賣點。”

“牙崽呢?你一個人怎麽把娃兒養大?”

秋官強忍下心裏的那股酸澀,強撐起笑面,“你就別尋思我了,哥,你跟他走吧。我看他這次是認真的。”

秋官如今孤兒寡母的境況,阿七一直悔恨自責,倘若不是他擅作主張,替她說了那樁親事,她何以至於此。因了這層緣由,阿七也走不開。更何況,他也不大願意隨那人回去。

安容遁藏暗後,情緒難平,他沒有聽到他想聽的話,一個沒忍住,他走了出來,聲音喑啞而帶討好地說,“你可以帶著秋官一同回去的,我那地方大,住的下的。”

兩人皆震驚,秋官直言,“不必不必,太麻煩了。”而阿七,臉色暗沈,沒有說話。許久,他才站起身,“吃飯吧,早上的餅還剩了點。”說完,阿七便去端上餅來。

這頓飯吃得完全不是滋味,三人各吃各的,食不語,心事各懷,安容餅啃下一半,再次提起,“你們隨我回去吧。”

秋官扭頭看了看阿七,隨即說道,“你們吃著,我去看看孩子。”匆忙間找了個借口,這下子堂屋裏又只剩下這兩人了。

“阿七,咱們回家吧。”

“家在哪兒?城郊的那處別院嗎?”這根刺恐怕一輩子都會卡在阿七的嗓子眼裏,如影隨行。

“阿七,我沒有娶周小姐。我……沒有成親。”

阿七擡眼怔怔地看著安容,“小容,我已經二十八了,我沒力氣折騰了。三年前,在清平鎮,你來找我,咱們要是一直在那兒呆著,那該多好。我種點菜,就在咱家的院子裏;你最好去當個教書先生,白天去教那幫崽子們,晚上回來教我。小容,我不是沒想過……後來不敢想了,再也不想了。”

阿七大口咬了塊蔥油餅,嚼著嚼著淚流滿面,阿七囁嚅,“這餅太幹了。”

安容心口憋悶,給阿七倒了杯水,“要是你想……咱們還回清平鎮去。”

阿七搖搖頭,“不回了,折騰不動了。”

此刻的安容內心淌過一條靜謐的河,紋絲不動的河面上,荇菜水藻泛濫,明明一片綠意,那水下是遮擋不住的惡臭,這河竟是條永無源頭的死河。安容從未如此刻這般絕望無助,阿七讓他走,他尚可以厚著臉皮不聽他言,執意留此。可阿七說他折騰不動了,那他又當如何?

“我吃好了。”說完安容走出屋子,遁跡於夜色中。

一個時辰後,人還未回來,阿七只當他是回客棧了。就在自己準備脫衣睡覺的時候,聽見了門外的敲門聲。

打開門——卻是安容。失意,落寞,還有臉上山川般的痛苦刻痕,阿七都瞧得清清楚楚。

“阿七,我沒有地方去。我剛才在外面轉了一圈,哪裏都沒有我的家,廣陵城那座大宅子冷冰冰的,那也不是我的家。阿七,你說,我的家在哪兒?”

當安容語帶無助,話藏哽咽,說這番話時,阿七的心一點也不好受,從一開始,他阿七就受不了安容受一點委屈,就像現在,他一句話沒說,把安容帶進了臥房。

把安容按到床上,阿七彎腰替他脫去黑靴,再除去足衣,最後阿七把安容的衣服也解去。這一切,安容屏氣觀望,偶爾阿七的指尖擦到自己的身子,他依然會有灼熱感。

阿七出去了,不一會兒,打了一盆熱水過來,絞了一把汗巾,開始慢慢替安容擦拭身子,彼此無一人開口說話,卻心有戚戚,平靜下暗湧著駭浪。

弄完一切,阿七脫下衣服上床,緊緊摟抱住安容,月光灑進來,床上是相擁而臥的兩個沈默人。

良久,阿七先開的口。

“小容,我沒有爹,也沒有娘,我活在這世上,唯唯諾諾過了二十多年。小容你知道嗎?我這輩子挖空心思最想得到的,也不過一個你。我跟你回去,你別這樣了。”阿七苦笑,“我心裏也不好受。”

安容立刻轉悲為喜,在阿七懷裏蹭了蹭,一陣酥-癢,揚起頭問阿七,“娘子,你相公叫什麽?”

“他叫安容。”

“你相公叫什麽?”

“他叫安容。”

……

這晚也不知問了多少遍,一如阿七從前問他那般。這夜,安容摟著阿七絮絮叨叨說了好些話,阿七迷迷糊糊困意混沌,並沒有聽進去多少。後半夜的時候聲音才漸漸止住……

阿七終是決定跟安容回了廣陵,兩人商議後,兩天後便走,秋官不舍是難免的,但她也是真心替阿七開心的,這才是他應該過的日子。

他該過的日子?恐是連阿七自己都不甚明了。安容想要一個家,給他一個便是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不要打我,我會繼續虐攻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