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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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容連夜趕往了四平,無月,星稀,整條道上除了達達的馬蹄聲,再無其他動靜。如此快馬加鞭,大概明晚便可到達,安容的手緊緊勒住韁繩,太過用力手心都沁出了汗。

腦海裏盤旋著過往的事兒,歷歷在目,很是清晰。

離四平越來越近,安容心中忐忑不安,本以為死去的人居然還活著,那他當初為什麽要走;還有,一會兒見著他,這開口要說些什麽;他還想問他,阿七你有想我嗎?

進了四平縣內,縣城不大,跟當地百姓一路打聽,很快便找到了臨邑街,再按照春蕊的提示,街頭左數第三戶人家便是。

奔波了一天一夜,面容憔悴,衣衫染上黃沙灰塵,安容把身上的衣服仔仔細細抿整齊了,方才扣起門扉。

不一會兒,就聽見了門“吱呀”一聲,來開門的人正是本已生死相隔的阿七。

兩人對視許久,安容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他怕眨眼的工夫這人又沒了,阿七就傻楞楞地杵在門口。直到裏頭傳來秋官的聲音——“誰來了?”兩人才如夢初醒。

“小容,你來了啊。”阿七先開的口,聲音很平靜,就像相識多年的好友來家中拜訪,主人出門迎接那般。

安容喉頭滾動一下,抑制住喉間的灼燒感,“嗯。”

阿七轉頭沖裏面喊道,“秋官,是伶公子來了。”

秋官不知安容本名,阿七與之解釋,稱呼安容為伶公子,這話沒說錯,可有心人如安容,卻覺得分外刺耳,似乎在有意劃開溝壑。這三人中,好像他才是那個外人。

秋官抱著孩子從裏屋出來,那一瞬間,安容的眼睛死死盯住秋官懷裏的娃兒,先是覺得荒謬,然後像是被人扯住了心,疼得難受。

阿七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知道他誤會了,秋官難以忽略安容晦暗難明的目光,抱著孩子進了裏屋。

屋內就剩下昏黃的燭火還在閃著明滅的光,安容的面容,一夜風霜,除了嘴角的皸裂慘白,還有那雙眸子幾無光亮,凈是落寞。跋山涉水來尋你,你卻已有家室。安容此刻的心裏只想問他,阿七,你心裏有我沒有?但他不敢問,男人成家已娶妻,況且還有個尚在繈褓中的嬰兒,他們之間又算得了什麽。

一時無言,阿七笑了笑,眼角更加下垂,一如從前,“進來吧。”

安容坐上長條凳子,阿七給他倒了杯水,“喝點水。”

一夜不眠不休,不啖不飲,安容的臉色很不好看,此刻安安靜靜地坐在凳子上,眼神盯著桌上的水出神,卻也不喝。

阿七這心裏也不好受,他不喜歡這人頹喪的樣子,他該是得償所願意氣風發。突然間的靜默,中間相隔的是三年斷裂的光陰。

“我沒有娶周小姐。”良久,安容突然說道。

阿七點手忽然頓了一下,緊接著,內室一陣嬰兒哭鬧聲,哇哇呀呀,還伴著秋官軟軟黏黏的哄睡聲。安容難自控地將視線投向內室,一股酸澀在心底漾開,他開始嫉妒起屋裏的那個女人,還有她懷裏的孩子。

如鯁在喉,安容發不出一點聲音,喉嚨裏令人窒息的灼燒感愈來愈烈,只能不停摩挲手背,來緩解這蝕心的疼。

阿七瞧出了他的不自在,“你坐著,我去給你去弄點吃的。”

給他攤了塊餅,煮了點粥,阿七做完這餐,趕緊給安容端了上去。

“我現在就在這條街上賣蔥油餅。”阿七還伸手往南邊指了指,“日子還行,你過得好嗎?”

“我,也還好。”安容細細咀嚼著手裏的餅,再慢慢喝著粥,吃得極慢極慢,他怕自己吃完了,阿七就得回裏屋陪他的老婆孩子,就不管他了。

這種卑微難自控的念頭,像雜草一樣在安容的心頭肆意叢生,越長越長,越生越茂。心上一片荒蕪,從此再無春秋。

一頓飯吃了半個時辰,安容自覺再無理由呆下去,眸色暗淡,“阿七,我先回去了,明兒再來看你。”

只是,他剛來,又無親戚在此地,能回哪兒去。當然這只是阿七暗想的,嘴上卻客客氣氣地說,“要走了啊,我送送你。”

阿七把安容送到附近的一家客棧門口,兩人都頓住,阿七低著頭看著腳下的鞋,安容則是凝視著阿七,橫亙在兩人之間的,不僅僅是時間,還有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愛。兩人的關系中,阿七在試圖理清那兩條交錯的線,可安容,卻希望這線越纏越亂,把他倆生生世世都纏在一起才好。

“阿七,你回去吧,我明兒去看你。”

這是安容第二次說——我明兒去看你。他怕阿七不知道,怕他不在家等他,更怕他又像三年前那樣突然間消失的一點蹤跡都不剩。

“小容,你趕了一天的路吧。”

安容猛然從心底滋生出點喜悅來,他的娘子還是關心他的,那種卑微的喜悅令他想哭,卻並不能落淚,只是沙啞地應了聲,“嗯。”怕阿七憂慮,又小心翼翼加了句,“不累。”

阿七怔怔地望著安容,“你好好歇息一宿,明天回廣陵城吧。”

此刻,如果安容手裏有一把刀,他真想二人就此了結了,大不了來世再重新開始。

你看,這個人多狠心啊,自己剛來,他就要逼著我回去,他好去回家陪他的老婆孩子,他們是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可是我的家呢?我的家早在三年前就沒了。

“明兒不是說好去看你的嗎?阿七,你趕快回去,我進去了。”

說完安容就匆匆進了客棧,他不敢再聽這人說下去,他怕從那人嘴裏聽到更絕情的話。躲在客棧門口,安容像一個見不得光的罪人,窺視著阿七的一切動作舉止。

阿七沒站多久,也就回去了。安容連忙跨步出去,看著遠去的背影,哪怕阿七的身影早已隱在黑夜裏看不見,他也沒舍得離去,一直目視前方。黑夜如幕,掩蓋了世間的愛恨情仇。

很久很久,安容對著空無一人的街道,朝著遠方大喊,“娘子——”

可是無一人回應,只有客棧的賬房先生驚了一下,陡然驚坐起,嘴裏牢騷抱怨了幾句。安容付了錢,上了二樓的客房。

第二日,阿七的蔥油餅攤子前,多了個謫仙般的人,周圍賣豬肉的大兄弟,還有那賣布匹的大嬸兒,都好奇問,阿七,這人是誰啊?

阿七笑笑,沒答他們的話,秋官瞥了眼這兩人,從阿七背上抱下孩子,“阿七,我帶娃兒先回去。”

秋官走後,安容就幫著阿七收錢,忙活了兩個時辰,上午已過去大半,阿七看看日頭,準備收攤回去。

“那孩子叫什麽名字?”安容忽然問出這話。

“叫牙崽。”

安容嘴裏叨念了幾遍這個名字,這要是他跟阿七的孩子就好了,可阿七是個男人,不會生孩子,不然自己一定要讓他生一窩兒,讓他有眷念的理由,再也不會不辭而別,一個人躲到別處去。

“阿七,我能留在這兒嗎?”

阿七收拾攤位的手頓住了,臉上是不解的神色,“留在四平嗎?那你不當官了嗎?”

“你要是讓我留下來,我就不當……”

安容話還未說完,阿七卻打斷了他,“小容,可我已經成家了啊,咱們總不能三個人住在一個屋檐下吧。”

這話真狠,把所有的退路都給截斷了,其實安容不是沒有生過這樣的糊塗心思,他昨兒躺在客棧的床榻上,想了很多,要是阿七不嫌棄他,他願意跟他們住在一塊兒。就擱一個屋檐下呆著,他只要天天能見著他的娘子就好了。

多麽荒唐可笑的想法啊,可是安容昨夜卻因為這個荒唐想法而熱血噴-湧,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可是現在,連這點糊塗心思都是奢望。

“你回廣陵吧。”阿七一面忙著手裏的活兒,一面說道。

“我不回去……那裏又不是我家……”後面的那句話安容說得很低,阿七自然是沒聽見。

很久很久之前,這個世上,安容就只剩下阿七這一個家人了,他像一個頑劣的孩童盡情揮霍著阿七的縱容寵愛,卻從不回報以同樣的愛。他想,家人嘛,反正永遠也隔斷不開,所以他憑著自己的性子去娶妻,他甚至還把阿七送到城郊去。直到有一天,他的家人突然撒手不管他了,這個少年才開始成長為一個真正的男人。只是這成長的代價,未免太大了。

阿七沒再理會安容,收拾完攤位,一人推著小板車往家走。

安容望著離去的男人背影,再一次,他又被丟在了身後。昨兒他趕馬來的路上,甚至開始幻想重逢的那一刻是個怎樣的場面。再次見到阿七,自己一定要假裝嗔怒狠狠責備他一番,然後看著這人低眉順眼滿臉委屈的小模樣,再把他摟進懷裏,貼在他耳邊輕輕說上一句,阿七,我想你了。

只是現在,他除了面對這一方冷清的背影,還有阿七的妻子孩子,他什麽也沒有了。他連說那句“我想你了”的資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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