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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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

絳紫紅馬褂少年單手端著托盤,黑色的束腰帶勾勒出勁瘦的腰身,頭發高高挽成馬尾,發頂由一根藤簪子固定。一路上有身著紅馬褂,背著入殮箱的弟子和他打招呼。

“肖長老好。”

“長老。”

“肖長老來了。”

肖潭一一含笑著對點頭回應,走到一處雕花木門前停下,門口守衛弟子會意,快步頷首走到他身側低聲道:“宗主在裏面。”

肖潭“嗯”一聲,表示自己知曉了。單手推門而入。房間裏點了他親自挑選的安神香,產自他的故鄉鮫人海深海,千金難求,味道清淡,安神養魂。桌上放了他專程搜羅來的杏記腌梅子,顆粒圓滾,糖霜誘人,放在一小碟子白瓷碗裏頭,屋主人卻絲毫未動。

嘆了口氣,把手中的托盤放在輕放桌上,大廚房新出的還升騰著熱氣兒的桂花杏仁豆腐。看來是可惜了。

“你來了。”內間傳來清越的少年音,隔開內外間的珠簾晃動。一襲白衣,半面銀色面具,眉目如畫的少年人從裏間款款走出。他的眉宇峰積攢了高山的寒雪,他的眸子匯聚了幽深的寒潭,如山巔的雪蓮,美的淩然不可侵。

宗門內的弟子都道,宗主是個十足的冰美人,這個冰美人手段雷霆,短短三年時間,從原宗主肖潭手中接手殮宗,殺叛徒,立規矩,肅清殮宗內部冗沈。一開始有人欺負他年紀小,在他反手滅掉宗門高層幾個欺善為惡屢教不改的蛀蟲後,無人再敢質疑他的能力權威。

他手段不俗,於入殮一道修為精深。要知道當時的殮宗都是靠肖潭留下的契約獸維系,和禦獸宗太過雷同上不得臺面。沈深改革了整個殮宗的修行法門,馭使亡者,祭煉屍蟲,宗門實力短時期大幅度提升。

也因驚駭世俗被外界其他自詡正統的修行門派視為邪魔外道,但沈深渾不在意,他心中有稱,不濫殺,不持強淩弱,屍身來源都是光明正大,經過了逝者本人或其家屬的理解。主動捐獻者可以得到足夠豐厚的報酬,在民間有口皆碑。有個凡人貴族看到原本死去的親人重新直立行走,還認出了他,驚為天人。自此,他們把活屍看成另一種意義的活著。之後更是口口相傳,送上來的屍身更多了。

少有人知道,三年前的沈深,其實是個淡泊如水,氣質如雲的少年郎。他對衣服不講究,不是世人以為的鐘愛白色,喜白色的另有其人;他帶面具也不是因為上半張臉有缺陷,只是面具是那人留下的東西;他喜食甜食,如今卻只喝清苦的靈茶。

甚至是接手殮宗,很大程度也是因為那人。

他早輸得一敗塗地。肖潭苦笑。

“肖潭!”恍神間聽到一向處事不驚的宗主驚呼,肖潭回神,以為出什麽事情急忙看過去。

暗淡無光的魂燈,在一瞬間的微芒稍縱即逝。他聽到沈深顫抖的聲音。

“你也看到了,對嗎?”沈深一把抓住肖潭,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肖潭處於震驚中,還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一個似四而非的模糊音節:“恩。”

一點確定就足夠了。沈深喃喃著把魂燈貼在心口位置:“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殮宗所處,與禦獸宗東西相立,大門相對。這幾年爭弟子爭資源,兩個門派誰看誰都不順眼。殮宗雖是新興宗門,但背後有清微做靠山,發展勢頭迅猛。魂燈有反應的方向,恰好是正西禦獸宗所在的方向。

沈深當即召集門下弟子,聯系了清微長老白穹。二人因為白滇臨的失蹤常年保持聯系,白三白四更是常駐殮宗彰顯清微的支持。

他們動作隱蔽,速度極快。傍晚天光漸暗時,一群人披著遮掩氣息的鬥笠踏著剛升起的月色抵達殮宗,他們無一不是修為高強的天才人物,為首的正是清微白穹。

這一天,他們等了三年了。

天色蒙蒙亮,清晨的寧靜被禦獸宗晨間巡視的弟子驚恐的示警打破。天上密密麻麻禦劍飛行的劍修,背著入殮箱踏空而來的入殮師。

“敵襲——”

有人立刻反應過來,大宗門的底蘊在,弟子們不乏平庸之輩,但絕非全是酒囊飯袋。可他們很快發現,護山大陣沒起作用。

靈醒點的人打了個冷戰,前幾日上古遺跡開,門內大批精英為追尋機緣去了遺跡至今未歸。他們禦獸宗,此刻就是那板上魚,甕中鱉,任人宰割。

說來好笑,留守禦獸宗修為最高的,正是當年那位帶頭追殺白滇臨等人的長老。他強自鎮定:“好一個清微,好一個殮宗。趁人之危,算什麽本事。”

“當年的事情究竟是誰對誰錯,白滇臨包庇殺害禦斛真人兇手,我禦獸宗何有過錯,得兩大宗門苦苦相逼。好,今日就算是拼個魚死網破,我禦獸宗也不受這個委屈,我倒要讓天下人評評理,看看你們是如何仗勢欺人的!”

這位長老是個話術高手,短短幾句話就站在道德制高點。不清楚的人很容易就被他帶過去了,禦獸宗中不乏有其他門派前來挑選契約獸的修行者,此刻在下頭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可惜,空中與他對峙的人群,無人因他動容。

沈深輕笑:“長老好生厲害,罷,禦獸宗向來如此做派。”

應著他的話音,站在後方的肖潭來到最前方,地下的人看著突然站出來的溫潤少年郎摸不著頭腦,那長老見肖潭的臉,卻忽然想到什麽,面色一變,想要阻止。

壓制用的藤簪落,烏發散落,海藻般的長發,冰藍色的魚尾,妖異惑人的容顏。

有人癡迷著不敢置信:“鮫人……”

下面的人群沸騰了,鮫人啊,已經滅絕在人類劣根性中的鮫人。人們火熱的視線膠著鮫人,以殮宗弟子最為狂熱。在他們看來,鮫人也可以作為契約獸的一種,而且是作用多樣,帶出去頂有面子。

肖潭強忍著那發簪帶回去的沖動,自嘲:“我是鮫人,或許是這世上鮫人一族最後的血脈吧。”

“我被關押在禦獸宗禦斛的居所整整十年,十年的時間,足夠我發現很多你們想象不到的東西。”

“上楓宗春遒真人,坐下有一坐騎,乃上古神獸白虎後裔,通曉人性,曾救真人於微末時,真人愛之重之視為摯友。”

下面有上楓宗的弟子,聞言點頭稱是,可惜那異獸為了保護春遒真人,死於上楓宗宗門內亂。

“你們都以為它死了,它確實死了,不過不是你們以為的宗門內亂,它是死在禦斛手下。”

“豎子,而敢胡言!”禦獸宗長老目眥欲裂。

“它的內丹被投入丹爐,爪牙被制成利器,眼珠制成夜明珠供禦斛把玩,皮毛至今被掛在禦斛的收藏庫。哦對了,它的皮毛下腹部位置有道十字疤,還被禦斛嫌棄過,說是破壞了皮毛的完整性。”

時機就是那般恰好,人群中上楓宗一名弟子曾近身照顧過異獸。他激動到手都在打哆嗦。

“他說的沒錯。”

得到確認,地下嘩然一片。還不夠,肖潭還在繼續。

“丹宗火煉長老曾與妖修結合,共同誕下一名半人半妖血統的孩子。那孩子在十八歲外出修行時遭遇獸潮,血統激發失敗死在了獸潮中。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眾人已然對肖潭的話有了些許信服,聞言點頭應和。

“實則不然,殺了他的人,是禦斛。”

底下丹宗的人不淡定了。要知道火煉長老為此深感自責,那混血兒是他老來子,捧在手心裏如珠如寶,箍在宗門裏養到十八歲。還是宗主看不下去出面,勉強允許他出門歷練。可誰知,一去便是永別。為此,火煉長老一蹶不振,和宗主間還因此起了間隙。

搞得宗門內產丹量大幅度降低,丹宗如今自家的丹藥都要省著用。肖潭的另有隱情無疑是讓他們的怒火有了發洩口。

“禦斛對他的半人半獸血統很感興趣,假意引誘,還讓所有人都以為那孩子死在了獸潮中。”

“禦斛想要激發他骨子裏的妖獸血脈,丹爐煉之,藥物控之,想要將他做成聽命於人的契約獸,可那孩子很堅強,身為人的意志一直在抵抗,他保存了理智沒按照禦斛的意願獸化,最終禦斛失去耐心,他的血液被放幹餵食給禦斛的寵物,肢體成了花壇中的肥料。你們去禦斛後院的花壇翻一翻,說不定能找到那孩子的屍骨。”

肖潭說話平緩,甚至帶著司空見慣的麻木。他說話的內容卻如同平地驚雷。炸得人頭皮發麻。

上楓宗、丹宗的弟子群情激奮,說著就要動手往裏邊闖,也不乏也其他宗門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推波助瀾。

“都楞著做什麽,阻止他們,我禦獸宗難道是他們可以隨意搜查的地界嗎!”

禦獸宗的弟子反應過來趕緊去攔。這不攔還好,一攔就讓其他人更確信肯定有鬼。清微和殮宗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幾方勢力交雜,還真讓幾個修為不錯的人擠進去。

禦獸宗長老想去攔,他剛想跑就被沈深掐住了脖子。

“白滇臨在哪兒?”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放過我。”禦獸宗長老焦心著沖進去的幾個人,那個該死的鮫人,當初魅惑少主,如今禍害他們宗門,掃把星!他悔不當初,早該殺了他。

“找到了,收藏室有白虎皮!”

“那鮫人說得不錯,少主的遺骸在後院花壇找到了,該死的禦獸宗!”

禦獸宗長老身子一軟,癱軟在地,禦獸宗,完了。過了今天,禦獸宗恐怕得從十大宗門內除名,不,不止,上楓宗、丹宗,可能還會有當初被他們壓下去的宗門……都怪這些人,肖潭,沈深!

他大笑出聲,完全不顧及掐住脖頸的手,笑聲瘋狂尖銳,滴著怨憤的毒汁。

“死了,你以為呢,死的幹幹凈凈,魂魄都被吃沒了。”

沈深瞳孔一縮,意識到不對。

“都退後!”

眾人雖不知情形,楞了下。因他先前的震懾全程,都下意識聽從他的話退開。

“哄——”耀眼的白光從禦獸宗長老身上發出,他的身體像是被吹脹的氣球,砰地炸開。

他自爆了。

因得沈深察覺提醒的早,周圍人都沒受傷,但這禦獸宗長老如此狠辣果決,還是讓人背後發寒。周圍的人中,甚至包括禦獸宗的弟子。

劫後餘生眾人紛紛道謝。

沈深一個也沒回,只是握緊手中暗淡的魂燈,整個人如同冷硬的磐石,失去悲喜的能力。肖潭猶豫片刻,手落在沈深肩頭,輕拍兩下。

“節哀。”

就連白穹都說:“沈大師,你已經盡力了,我替我家少主感謝你。”

感謝?沈深自嘲一笑,他要的重來不是感謝啊。

一個差點自爆波及的禦獸宗弟子看這情形,糾結下,想到自己剛剛被人救了性命。忽然小聲道:“我只是猜測,這魂燈,應該是假滅的,我記得宗門秘法有記載……”

“額,你別激動。”

一道身影猝爾出現在他身前。眼眶紅的滴血。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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