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傾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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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辰瑀坐在小路邊的石頭上,石頭挺臟,他剛才掉下去的坑裏更臟,也就不將就了。

“這是在做什麽?”他問。

許諾把竹竿一放,又彎腰開始除雜草,頭都沒擡一下,“幹活兒。”

“我知道,我想說裏面種的什麽?”千辰瑀說。

他在石頭上挪了挪,石頭中有個凸,硌得他屁股痛。

“土豆,”許諾站起來伸伸腰,“你,長虱子了?”

“不是。”他立刻站起來裝作若無其事。

許諾笑了。

千辰瑀覺得迷,明明這個少年看起來這麽開朗,可有時候又覺得很遙遠,特別是上次他臨走前露出的眼神,讓人無法捉摸。

“你笑起來挺好看的。”千辰瑀說。

許諾一下收了笑容,繼續除草。

今天天氣還不錯,快七點了天還沒黑下來。

千辰瑀一直在這裏陪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煩了,許諾說話很沒耐心。

就比如他問這是什麽,許諾會回答,他又問那是什麽,許諾也回答,轉過頭又問這是什麽,許諾就不答應了。

“大哥,你煩不煩,這個你問我兩遍了吧。”許諾皺眉。

千辰瑀也皺眉,誰讓他記不住這些方言名詞,偏偏又好奇。

見許諾站起來,他也跟著站起來,“弄完了。”

蹲久了腿有點麻,起來的時候踉蹌幾下差點摔了,還好許諾扶了一把。

“謝了,寶兒。”他說。

許諾捶了捶腿,又踢了幾下,把鞋上的泥土刮幹凈,背起背簍走了。

千辰瑀跟在後面,“你背了什麽?我看到用口袋裝的。”

“綿絲青,”許諾說,“又叫鼠曲草。”

“幹嘛用的?”他問。

“可以拿來做粑,挺好吃的。”許諾邊走邊把背簍裏的口袋拿出來,回頭遞給他。

“是嘛,這麽厲害,我想嘗嘗。”他接過口袋打開扒拉了幾下,沒覺得這草有什麽稀奇,山裏到處都是,不過這算是他自狗尾巴草後,認識的第二種草了。

“你吃過。”許諾說。

“是上次你給我的嗎?”他問,“是挺好吃的。”

“嗯。”許諾點頭。

上次吃的時候他就知道這麽醜的餅肯定不是外面買的,不過味道確實不錯,一直想再嘗嘗的。

“你今天會做嗎?”千辰瑀把口袋栓好,拋了老高,又接住,又拋高,又接住。

“嗯。”許諾應了聲。

“我能去吃嗎?”他把口袋像投籃一樣投進了許諾的背簍裏。

許諾被忽來的重量嚇了一跳,停下,轉頭看著他,嘆了口氣,“如果你不嫌棄,就來吧。”

“我不嫌棄。”千辰瑀立馬點頭,說完又想起什麽,“今天李月說讓我幫她跟你說聲‘謝謝’。”

前面的許諾腳步停了,輕輕應了聲,“嗯。”

從小路走出去沒多久,繞了一塊土就到許諾家了。

千辰瑀楞了一下,前面不就是河道嘛,他站在這裏都能看見小壩子,明明隔得不遠,他怎麽從來沒註意這間小屋。

小屋和許諾一樣有隱身能力。

只能這麽解釋。

他在心裏算了一下,從這裏到外婆家也就十五分鐘吧。

“怎麽了?”許諾回頭看他。

“你住這麽近,我怎麽從來沒看過你。”他有點驚訝。

許諾沒說話,繞過籬笆進屋了。

千辰瑀好生打量起這間小屋,屋子是瓦房,不大,大概三四間房,房前有塊小壩,和鎮口的壩子差不多,四周圍著籬笆,右邊角落裏還圍著木柵欄,大概是雞籠,他看到雞了。

屋廊下有塊鋪著爛布的面積,應該是沒有的家。

沒有呢?

他往大堂瞧了瞧,沒看到,一會兒許諾進大堂,他才看到後面一瘸一拐跟著的小東西。

“坐吧。”許諾說。

屋子裏不臟,可以看出主人經常打掃,凳子椅子不多,就三張,他找了張坐下來。

“誰呀,誰來了?”

那邊屋裏有人說話,聲音有點大,千辰瑀被嚇了一跳,從凳子上跳了起來。

許諾被他嚇了一跳,後退了一步,才大聲說:“沒事奶奶,我……朋友。”

說起“朋友”的時候,他留意到許諾停了一下,應該是還沒有真正拿他當朋友。

“哦朋友啊,過來讓奶奶看看,看看我寶兒的朋友。”奶奶似乎很開心,聲音有些顫抖。

千辰瑀楞了一下,在考慮要不要過去。

“不了奶奶,他就來吃我做的餅,一會就走。”許諾直接替他做選擇。

心裏咯噔了一下,許諾沒讓他去看他奶奶。

“奶奶怎麽不出來?”千辰瑀納悶。

許諾彎腰抱沒有的動作僵住了,然後才擡頭,“奶奶腿腳不便。”

“哦。”他應著。

“我去做飯了,你隨便坐吧。”許諾站起來,抱起沒有出了大堂。

大堂只有他一個人,說實話不自在,在別人家他有點拘束,這是第一次到朋友的家,以前沒去同學的家,後來來這裏也沒去二狗子家。

他不知道去別人家要帶什麽,或者怎麽表現,反正他有點拘束。

千辰瑀一個坐大堂玩了會推箱子,實在過不去七十二關,他就出了大堂去了廚房。

小屋不大,迷路的問題完全不可能存在,出了大堂右邊就是廚房了,他想都沒想進去了。

天已經黑了下來,廚房裏開了燈,燈很黃,很暗,說實話他有點看不清楚,不過他還是能看到在廚房忙活的許諾。

“怎麽過來了,是不是無聊。”許諾正在切屬曲草,切得很細很小,然後放在鐵盆裏,和面粉一起和。

“還好,就是想看看你怎麽做的。”他在旁邊找了個凳子坐下,目不轉睛盯著許諾。

許諾沒說話了,專心和面粉。

沒和多久就和好了,許諾抓起一坨搓了搓,然後裹上香油,香料,各種調料,扔進鍋裏炸,又用鍋鏟把餅壓平,力氣不大,應該是怕壓扁了不好看。

又重覆上面的動作做了好幾個。

香味很濃,很香,和外婆做的餅不一樣。

許諾做餅時的表情很認真,很嚴肅,像在做什麽大事一樣。

也很帥。

看著看著他就圍了上去,問:“誰教你的?”

“我爸。”許諾說。

把餅鏟進碗裏,他便上手去摸,許諾在旁邊喊了句:“別碰,燙。”

他一下笑了,捂著耳朵跳著腳,是真的燙著了。

許諾遞過來雙筷子,他便用筷子去夾,夾了幾下才夾起來。

咬一口,香酥透了,比那天吃的香,那天吃的時候餅冷了,重新打熱味道也不鮮了。

吃了兩個,餅挺厚實,他有點飽了,許諾還在忙活。

“還要做什麽?”他問。

“給奶奶熬點粥。”許諾說。

聽到有粥,他把手上拿的第三個餅放回碗裏,乖巧坐回凳子上等粥。

跟著奶奶沾光,千辰瑀喝了小半碗粥,粥挺清淡,只放了綠豆和青菜,不過味道足夠了。

他端著碗跟著許諾進了奶奶房間,一股濃烈的刺鼻味撲鼻而來,他轉身回了廚房放下碗筷,重新跟進去。

許諾坐在窗邊給奶奶餵粥,奶奶躺在兩個枕頭上沒動,喝了口粥轉過來看著他。

“你就是寶兒的朋友?”奶奶問。

千辰瑀點點頭。

“小夥子長得俊,比我家寶兒俊,跟電視裏的明星一樣。”奶奶笑得瞇著眼,眉毛都笑彎了,看得出來很開心。

“奶奶。”許諾喊了一聲,又舀了一勺粥給奶奶。

“寶兒有福氣了有福氣了,”奶奶一直笑著,“有朋友了,真好。”

千辰瑀有點傷感,屋子裏的味道比他今天在山上聞到了濃烈得多,可是看到眼前的畫面,他一點也嫌棄不起來。

一個全身癱瘓的老人,還有個未成年的少年。

“寶兒有朋友了,許文在天有靈了,寶兒有朋友了,賈定梅什麽時候才死。”奶奶還在念,邊念邊罵起來。

其他話他都沒在意,只看到老人說“寶兒有朋友了”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很燦爛,像花兒一樣。

他覺得鼻尖微酸,眼前一片模糊,淚水在眼睛裏打轉,他轉身出房間的時候,還聽到奶奶嘴裏念念有詞“寶兒有朋友了”。

以前他覺得朋友很簡單,簡單到他以為隨便聊幾句就可以稱朋友,可沒想到“朋友”這個詞在許諾這裏這麽沈重。

他都不敢確定自己擔不擔得起這個詞。

“吃完了嗎?”後面響起許諾的聲音。

他迅速抹了把眼睛,轉過頭,“吃完了。”

“那我送你出去。”許諾放下碗,抱起地上的沒有。

“嗯。”帶著鼻音應了聲。

許諾應該是聽到了,走了時候還拿了張紙巾給他。

他把紙巾放進褲兜,伸手用外套袖子抹臉。

兩人沿著河道走,河道裏很臭,可千辰瑀沒在意。

“怎麽樣?”許諾說。

“什麽怎麽樣?”他楞了一下。

“還要和我做朋友嗎?”許諾停下來看著他。

他也停下來,點頭,“沒什麽,我是你的朋友,你看奶奶多高興啊。”

“那是因為我從小到大都沒朋友,後來,父親出了事,我就沒有和其他人說過話了。”許諾繼續走。

千辰瑀沒說話,安靜聽著。

“聽到爸爸的消息時我大腦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誰來照顧奶奶,誰來保護我,”許諾低頭看了眼沒有,“我初中還沒念,就被迫退學,奶奶不能動,做什麽都需要人幫,我第一次覺得無助,人生無望。”

可能是憋在心裏的話一下發洩出來,眼淚也跟著流了下來,許諾的眼淚隨著話語一直落下來。

他一直在哭,聲音顫動著,他的身上背負了太多,背負的東西壓得他踹不過氣。

千辰瑀有點理解他了,為什麽不反抗,因為反抗改變不了什麽,別人還是會打他,欺負他。

可是不反抗,就會一直被欺壓。

他沒說出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許諾蹲在地上,埋著頭,沒有從膝蓋上滑了下去,落在地上一動不動。

小狗也為他沈默著。

千辰瑀在許諾面前蹲下來,拿出紙巾給他擦臉,雙臂一伸抱住他,輕輕在他背上拍著。

第一次安慰人,聽人傾訴,他只能學著小時候摔倒了,外婆抱著他安慰的樣子。

哭了一會兒,許諾哭累了,放開千辰瑀站起來。

站得不穩,有點搖晃,千辰瑀趕緊抱住他大腿,待許諾站穩了才放開他。

“謝謝你聽我說這些。”許諾說。

“沒事,我們是朋友。”千辰瑀笑了。

許諾抱著沒有朝河岸邊走了兩步,然後坐下,腳在空中晃著。

“第一次跟人說這些,挺無聊的。”許諾摸了摸沒有的腦袋,低頭用臉蹭了蹭。

“以後想找人說話的時候找我吧,隨時都可以。”千辰瑀也學著在岸邊坐下,放下腿。

“嗯。”許諾應著。

今天的天很黑,天上沒有月,沒有星,只有兩旁人家的燈火映在水面波光粼粼,有樹葉掉下來,蕩起一圈圈漣漪。

“你有電話嗎?”千辰瑀問。

“我沒有,不過奶奶有,是爸爸留的。”許諾說。

“號碼是多少,我以後打給你。”千辰瑀摸出手機晃了晃,打開翻蓋。

許諾想了想,才模糊不清報出號碼,“131……”

可以看出真的對號碼不熟,念得支支吾吾的,中間還卡殼,想了半天才想起來。。

千辰瑀不確定是不是,打了個電話過去,沒人接。

“手機放桌上,奶奶接不到。”許諾說。

“哦,”他關掉手機,揣回兜裏,“下周末有空沒,我考完月考帶你去玩。”

“我給奶奶說一下,應該可以,”許諾點頭,又問:“去哪兒?”

“秘密。”他嘴角微微上揚,神秘兮兮的。

許諾沒追問,對他來說,不幹活就是玩。

兩人再坐了一會兒,就互道晚安回家了。

作者有話要說:

求關註,求收藏,求評論。

謝謝!

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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