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總覺得好像離自己是那麽的遙遠。那是一個神秘而沒有什麽人會去想碰確的領域。然而，它總是會忽然的就在你的面前顯示著它的神秘而不可侵犯的力量，不管是多麽的不舍得，多麽的愛著那個人，你永遠都無法阻止它來將他們從你身邊帶走……

坐在醫院潔白走廊的長椅上，他的腦中一片空白，緊握的雙手不自覺的一直在發抖，沈重的呼吸聲在他的腦中不停的迴旋。

是誰的呼吸聲？沈重得仿佛壓迫著他的呼吸，是誰的呼吸……

原來，他發現，這沈重的呼吸聲是自己的，原來是自己的呼吸聲呀，原來自己是活著的，那麽，他呢…?他在哪裏…？

“…請您盡快通知他的家屬或朋友…”

有誰的聲音傳進了他的耳朵裏……對了，要通知他的父母和朋友。對了，要回家準備喪禮。對了，對了，我得，我得行動，我得行動起來才對……

拿著電話的手是擅抖的，費力地按下他越洋父母的電話，他覺得喉嚨跟眼睛幹澀得發疼。

“阿姨……他，出了車禍，已經過身了。”

這麽平靜的語氣，他覺得現在說話的人仿佛不是自己。

掛下電話，再撥一個號碼，再掛下電話再撥一個，再掛下，再撥……打了幾個，他已經數不過來了。他只感覺，每一個人的反應都是那麽的強烈，為什麽自己卻能這麽的冷靜呢？他思考不了。明明早上他還在對我笑，明明還說過幾天要給我驚喜的……是夢嗎……？是夢就快點讓我醒吧…..

一個星期，他都在為他的喪禮忙得連睡覺的時間也沒有，他的親屬看不過他的勞累，希望他能休息一下，卻被他委婉地拒絕了，因為他想為過世的他辦好每一件事。他的冷靜讓所有人吃驚。

送走了最後的人，門“叭噠”一聲關上。

安靜！

沈重的呼吸聲再一次淹沒了他。他知道，那是他自己的呼吸。

安靜！沈重的安靜！！除了呼吸聲，連一丁點的聲音也沒有。

雙腳一軟，“叭噠”一聲攤坐在地板上，全身的力量好像突然被抽空了一樣。無意的回頭，發現，若大的房子裏只有他一個人，一個人的呼吸聲。

夾在沙發的縫隙裏的遙控器吸引了他的註意力。啊，那是他的壞習慣，每次看完電視他總是隨手就把遙控器塞進沙發縫裏。明明就是說了他好多次了，他就是改不了啊。

“哎呀，習慣了嘛。哈哈……”

搔搔頭發帶點孩子氣的笑聲仿佛就在沙發上又響起了。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笑臉，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聲音，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他回頭四處尋找…

沒有！

明明就是實實在在地生活在這個地方的人啊！！

打開房間的門，“天？”他沒有在裏面。

打開浴室的門，“天？你在這裏嗎？”沒有！

打開書房的門，“你在是不是？天？”沒有！！

沒有！沒有！！沒有！！！他不在了！！！

床上還放著他那天早上脫下來的睡衣，浴室裏有他那天早上刷完牙還沒有放好的牙刷，書房裏還放著他那天早上翻找文件的痕跡。一切，就好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一樣，但是，現如今，他已經不在了！！不是去上班或是出差般短暫的離別，而是永遠地離開了……

“…不在了…他，已經不在了……”

腦海中迴旋著這句話，沈重地壓迫著他的呼吸，好痛苦！胸口仿佛被什麽壓迫住一樣。眼睛像是著了火一般的灼熱，卻流不出一滴眼淚，腦子像故障了一樣地不能思考。好痛苦！！

敲門聲有點刺耳地響起。

他回來了！！

像觸了電一般地，他馬上跳了起來跑過去開門。

有點熟悉的身影站在門口，那是天的同事，他手上拿著一包東西。

不是他！！

一陣可怕的空虛感充斥著他的心。

“我聽說天出了事，所以特地從南方趕了回來。這個……”他遞出那包東西，“是天特地托我在南方買的，他說這是你最喜歡的。現在我把它交還給你。”

伸出手，機械化地接過東西。後來那個人說了什麽，他也沒聽進去了。關上門，走到客廳，把包裹一層一層打開，盒子裏面裝著的是一支陳年紅葡萄酒。

天知道他喜歡紅酒。

拿起酒瓶，他想起了不久前兩個人看到一瓶82年產的紅葡萄酒，喜歡得不得了，當時因為價格太高了，所以不舍得買。

“他什麽時候偷偷藏了這麽多私房錢呀？還特地從南方買過來。”

看著手中原本是兩個人要一起分享的東西，現在，卻只有他一個人看得見。

“沒有你跟我一起分享的話，我要這東西有什麽用……”

手輕輕一松，酒瓶“哐咚”一聲掉落在地板上，邁著不穩的腳步，痛苦的壓迫感再次讓他呼吸不暢，腦子裏一片空白。

打開房間的門，一個星期前的東西還原封不動地擺在那裏。輕輕坐在床邊，拿起那件他最後換下的睡衣，在臉上輕輕地摩擦。上面，還在他熟悉的味道。

“…沒有你跟我在一起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無力地倒在床上，枕頭、床單、被子上都有他的味道。

“…沒有你跟我…在一起……還有什麽意義……”

到外都是他的味道！！

可是他已經不在了！永遠永遠地離開了！！

揪緊所有有他味道的東西，把整個人都埋在了床單裏，顫抖的身體無助地索求著他所有僅存的味道……

眼淚終於像決了堤的水一般瘋狂地流著。

放聲痛哭！在這個沒有任何人的夜裏，在這個只剩下他的味道的世界裏，撕心般地痛哭著……

幾天了？？

昏昏沈沈地醒了過來，穿著他的衣服，全身緊緊包裹著有他味道的被子。他就這樣，躺在那張曾經是兩個人最親密的床上;他就這樣子，什麽都不吃，什麽都不做，只知道一味的哭，哭到累了就睡著，醒來又是無法抑制的哭，仿佛要把身體裏面的淚水哭幹，那種痛苦就能感少一點似的。

床底下散落著好幾個礦泉水瓶。人類的生存本性使然吧，他沒有放棄生命，但是這幾天，他除了喝水，就是躺在床上哭。

眼睛痛得快要睜不開了，嘴巴裏也是一點水份也沒有。他伸出手去摸索床底下的礦泉水，摸到的都只有已經空掉的瓶子。喉嚨幹得難受，他拖著虛弱的身體想去拿水喝。

“哐啷”

走過客廳，腳下好像踢到了什麽，他皺起眉頭，用難受的眼睛去確定踢到的是什麽。

是那天那個人送來的紅酒。

“他特地要我從南方帶過來送給你的”

這句話忽然從他腦海裏響起。

“…特地…”跌坐在地板上，再次拿起酒瓶。“…你總是喜歡給我驚喜……”眼淚又要奪眶而出了，把酒瓶緊緊抱在胸前。

“你總是那麽地在乎我、關心我…可是現在你卻丟下我一個人……我不要…不要沒有你在的…驚喜……天……”

撒心裂肺般的痛又再襲來。

“…我不要！…天……我不要這樣！我的心好痛！真的…好痛！！”顫抖的雙手抱緊自己顫抖的雙肩。

“天！我真的好痛啊！……天！！我快要死了啦……”

不再會有那熟悉而讓人安心的溫暖懷抱來給他溫暖了，不再有那把溫柔而又充滿磁性的聲音來給他安慰了。那麽，他的世界現在還剩下什麽？無止境的黑暗侵襲了他的意識……

睜開眼睛，刺眼的光線讓他忍不住瞇起上眼睛。當稍微適應了光線以後，他才慢慢看清楚景物。

陌生的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墻、白色的床單，一切顯得那麽的安詳，好像原來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惡夢一樣。啊…也許那真的是惡夢也說不定，等會天就會像平常那樣的出現在我的面前，也許真的是一場惡夢……

“哢嗒”門開了，有人走了進來，他敏感地往門口看，進來的人卻讓他仿佛又墜入了夢中般模糊，因為那個人並不是他所期望的天。

每個人，一個接一個，都重覆著那一句沒有營養的話――“你要看開點，堅強點”

空洞的雙眼看著窗外，他不知道什麽叫應該看開點，怎麽叫堅強點。天已經不在了，無所謂看不看開、堅不堅強，他只想要跟天在一起。

他無力地閉上眼睛，痛苦地想著為什麽一定要把他拉回現實呢？為什麽他們不幹脆讓他什麽都不想地死在有天的味道的家裏呢？為什麽要把他們兩個人這樣子的分開呢……

眼淚劃下了他的臉頰，心裏像是被什麽掏空了一樣，什麽都沒有了。夢想、未來，什麽都破滅了。現在他只想和天在一起，他願意用一切去換取。

“…天一定不願意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的！如果你真的想放棄生命而去追隨他的話，那他一定不會原諒自己的……”

友人的話語讓他若有所思地回頭看著他們。

多麽熟悉的話語，在那仿佛快要遺失的角落裏，天那把熟悉的聲音忽然在腦中響起。

“雖然我們的關系是那麽特殊，以至於不被大家所接受。但是，我只知道我是愛你的。即使哪一天，我們分開了，但是我只要知道，你是活著並快樂著的，那麽，我就覺得足夠了。”

無聲的淚劃過他的臉龐，被掏空的心仿佛一下子被填滿了一樣，溫暖得讓他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只要我知道你是活著並快樂著的，我就覺得足夠了……”

仿佛咒語般的，一直迴旋在他的腦海中的這句話將空虛的心填滿了。

所有的人都被他忽如其來的眼淚嚇壞了。但是，待到他平靜時，他卻用一種一掃前面陰霾的爽朗語氣跟大家說，他沒事了。所有的人都驚呆了，以為他是受不了刺激而在自暴自棄。然而，在短短的半個月的時間裏，他真的以大家驚訝的精神振作了起來。他只是淡淡地回答大家：

“我要為了天而活下來！”

回到了闊別一個月的家，友人們都極力勸阻他不要回到這個地方。他明白大家是善意的，但是他回答卻是：

“不，我要住在那裏，在自已跟曾有他在的家中過以後的歲月。要忍受的痛苦，就由我自已去面對，因為我必須面對。我要使自己面對著那裏熟悉的物具，我要讓自己記住，這不是司空見慣的出差時期的短暫分離，而是永遠地別離――永別！”

拿著鑰匙的手在輕輕顫抖，深吸一口氣，把鑰匙插進去，稍稍用力一旋，門應聲而開，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閉上眼睛不讓眼淚奪眶而出。

“你回來啦。”

天的聲音仿佛在空氣中迴蕩，眼淚奪眶而出，那是他的氣息。

“我…回來了……”仿佛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才能說出這句話。

走進房子裏，裏面已經被天的父母收拾過了。所以顯得很整齊，但是天的氣息並沒有因此而消失。

“你還傻站著幹什麽？還不快點把東西放好。”

天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他猛地轉身，卻發現什麽也沒有。

忍不住蹲了下去，緊緊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思念排山倒海般地充斥著他的心，讓他痛苦得無法呼吸。

“傻瓜。”仿佛有雙熟悉的大手在輕撫他的頭。“別哭了，我最怕你哭了。”擡起朦朧的雙眼，仿佛看到天正微笑著看著他。“堅強點，笑一個。我只喜歡看你笑哦。”

“天……”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掉落，伸手擦掉又再流下來，無法控制。

“我…沒有哭啊……我，我會堅強的……”眼淚怎麽擦也擦不完，“但是，我需要時間啊……”

心痛得無法呼吸。他知道天不在這裏，這只是說給自己聽而已。這是一個決心，也是一個誓言。為了天，他會堅強的，只是需要些時間。

為了減輕精神上的痛苦，他繼續使用天留下來的一些東西。穿著他的襯衣，坐在他的工作臺，用他的筆來寫作，他千方百計地尋找天接觸過的東西，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和天更接近一些……

夜晚總是那麽難熬。

喝他喜歡喝的咖啡，做他喜歡吃的菜；習慣於飯後看一下體育新聞，以及晚安的吻……他依舊繼續保持著。因為他深深感覺到，這是一種安慰。

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常常半夜驚醒而哭泣。抑制不住湧出的淚水。雖然他答應過天會堅強。但是，這也許從某種程度上來講，眼淚是能夠幫助愈合心靈上的創傷的。

幾個月轉瞬即逝，季節在更疊變換。雖然熟悉的腳步聲再也不會重新響起，房間裏再也不會有人把他呼喚。但是空氣中似乎還回蕩著充滿相親相愛氣氛的，一個活著的人的氣息。

收拾完衣物，他拎起行李包，走到佛龕前，給供奉天的鮮花加滿水，用布輕輕地擦拭一下天的照片，對他微微一笑說：“我走了哦。”

“叭噠”關上門，他決定到外面旅行一小段時間，讓自己好好呼吸呼吸清新的空氣。因為，他覺得自己已經履行了承諾，堅強了。所以，他要讓自己好好的放松。去看看，曾經想跟天兩個人一起看的風景。

火車飛快的行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是那麽怡人。風從窗口吹進來，輕撫著他的臉，閉上眼睛，感受著這難得的愜意心情，不知不覺間，竟有點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感覺，仿佛枕在熟悉的肩膀上，一雙大手輕拍自己的臉，他張開眼睛。

“你好啊。”

一個陌生的臉但卻有點熟悉的笑臉在他眼前出現。

“一個人旅行嗎？我也是，如果同程，不介意的話，我們一起結伴吧？”

善意的搭訕，陽光般的笑臉，讓他的心泛起無限的溫暖。好久沒流的眼淚有點不受控制地要奪眶而出了。

“好啊。”

溫暖的笑容在他的臉上泛起。

“要笑哦。只人你活著並快樂著的，我就滿足了……”

天的聲音消失在撫過他的臉的風中。窗外，陽光依然明媚；風景，依然美麗。列車飛馳駛向前方……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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