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回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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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細的雨幕。

墓園。

瑪丁跪在歐文上將的墓前。

一言不發。許久許久。

枝葉晃動,樹影婆娑。

墓上白石已冷,繁華已謝。

他掃盡了枯謝落花,重新添上新色,然後摘下自己軍裝胸口前常年佩戴的勳章,放在了墓前。

等回去的時候,在白色宮邸面前看見了那熟悉的身影。

“先生!”男人迎了過來,目光中透著隱而不秘的急切和驚惶。

很難在這個人身上看見這樣波動而晃眼的情緒。

但瑪丁已經不在意了。

“滾開。”他冷淡地說了一句,側身避了過去。

“求您聽我解釋,先生!!”

“解釋什麽?”瑪丁忽然轉過身,冷冷地看著他。

“我………………”

一瞬間,那冰冷的眼神竟看得肖生噎住了。

仿佛被一顆冰棱堵住了嗓子,凍得他發不出聲來。

“解釋你為什麽處心積慮來到我身邊嗎?”瑪丁冷笑了一聲,“你走吧,不要再出現在我的面前。”

“不,求您~……”肖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臉上情緒收斂了些,可那雙幽深的黑眸裏依舊能看出無助和痛苦。

瑪丁的目光隨著他轉低,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目光從他的臉上一寸寸地劃過,他說:

“這次,你會為了別人,擋我的劍,下次,是不是就會為了別人,在這裏刺上一刀?”

他擡起右手,上移,單指指向左胸口心臟的位置,含笑看著他。

“不……我不………………” 會。

肖生不停地搖頭,說不出話來,臉上流露出極度痛苦的神情。

那笑容看得他難受極了。

不再是溫暖,溫柔,和煦如春風,而充滿了無盡的寒冷,嘲弄,與不信任。

似乎長年累月朝夕相處累積的信任,於此刻已轟然崩塌,煙消雲散,再也無法挽回。

“不——……”肖生聲線顫動,痛苦到嗓音都嘶啞了。單片眼鏡從他額角滑落下來,墜著一根細繩,在胸膛間來回搖擺。

“不……是………………”似乎也只會說這一個詞兒了。

瑪丁依舊笑著,單手擡起,慢慢撫上了他的臉龐。

蒼白,無色,似乎就像這個人一樣。一眼無論如何也望不到頭。

“好氣質絕塵的臉呀,你為了它,又隱藏了多久呢?”

肖生哭了。眼淚一滴一滴地滑落。

在往常的伯爵大人看來,那是泠泠動人的。

可這次,瑪丁沒有理會他。

他用白皙的手將他胸前的鏡片拾起,重新戴到那黑眸上,然後收回手,毫不猶豫地轉身,走進了宅邸。

直到最後,他都是笑著的。

是夜,樊城大雨。

電閃雷鳴。

瑪丁從噩夢中驚醒。

那電閃雷鳴也驚擾到了夢裏,讓他在狂風呼嘯的大地上,看到歐文的身影,——如此的清晰,溫和地笑著。

他怎麽會忘記,血液中那種傳承的溫柔,習自於誰呢?

是歐文。

記憶深處,他記得他夜裏來看他時給他蓋上的被子,他裝作熟睡,壓抑著自己去念他的好。

不可以,他是拆開母親和你的罪魁禍首。

他是讓母親死去的直接誘因!!

瑪丁一遍遍地催眠自己:歐文不安好心!

不要信他!!

不要依靠他!!

一定要自己強大。

從他來薩德莊園,自始至終,就他一個人而已。

……

可又一遍遍地想起歐文私下裏提起他時嘴角的微笑。

溫和,清冽,一如初見。

可小小的心裏只裝得下一種愛恨。

先入為主,那麽恨了就是恨了。

如此的簡單,不需要有更多的助推劑和理由。

恨了就是恨了,他做再多的事情,也挽不回。

那麽多的好,他視而不見,棄擲邐迤,摔在地上,剁碎了,踩爛了,還不解恨,一定要恨到那人下無間地獄才好。

……

可如今心願達成,他又得到什麽了呢?

今天的夢真好吶。

夢裏的情景仿若又回到了小時候。他坐在窗邊,看向村莊的方向。那人從一旁經過,過來搭訕。

他沒理他。

歐文並未介懷,淡然一笑,就走遠了。

他事務繁多,對於弟弟也只能偶爾關心。

奧丁的疏遠,男人或許是習慣了的。所以也談不上傷心,只是偶爾有些失落。

可這次瑪丁卻回過了頭。

“哥——”他喊住了那道熟悉的聲影,“……你,回來好不好?”

男人在瑪丁的視線中驚喜地轉過頭,那張瑪丁幼年時就無比熟悉的臉上,舒展的微笑就要凝成,那開口的“好”字已經到了嘴邊。

可眨眼之間,劈空而下的雷鳴撕裂了那張臉,大地重新墜落到無邊的黑暗裏。

天旋地轉。

瑪丁驚恐不安地蘇醒,

窗外正電閃雷鳴。

冰涼的眼角似乎有淚痕,但瑪丁深吸了幾口氣,並未理會。

他披衣起來,站到窗邊。

大格子窗上,雨滴霹靂地砸下,糊成湍急的水幕,遠處隱約的林海如同地獄的鬼影,在狂風中簌簌搖曳,間或閃著粼粼的水光。

在這黑夜的暗影裏,他看到了比夜更幽深的存在。

樓下有一個模糊的身影。

與夜融成了一團,與風雨呼嘯響成了一片。

那是,肖生?

他下意識地扭頭去看表,墻上的掛鐘剛響了三下。

淩晨三點,窗外狂風暴雨。

他會是掐準了點故意站在那裏?還是從傍晚起,就從未離開?

瑪丁皺起眉頭,凝視著窗外那個身影。

一動沒動。

似乎是一座凝固住的雕像。

瑪丁煩躁地點了一根煙,繼續站在窗前。

窗外敞亮,外面人是看不到漆黑的室內的。所以肖生不會知道他在這。

…………

當——~……

當——~當——當……

鐘表響過了四下。

兩個人像兩座亙古不化的雕像,在黑夜裏無聲地僵持著。

直到,瑪丁喚來了守夜人。

一個人影從宅邸出去,拿著外衣和傘,靠近了那身影旁邊。

瑪丁看到他們兩個在雨幕中沈默地攀談,然後守夜人沈默地站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回來了。

“他不接。”守夜人無奈地道。

瑪丁把雪茄截下,放到煙缸裏,接過了衣服和傘:“我來吧。”

肖生擡起頭,淋濕的黑發和不斷落下的雨都已經模糊了他的眼睛,但他還是能很快地認出眼前人的氣息。

瑪丁把衣服披在他肩上,撐過傘:“我只答應你一個請求。”他說。

“我想留在您的身邊。”肖生眉目濕潤,楚楚如畫。

“這個不行。”瑪丁幹脆利落地拒絕了。

“……”

肖生沈默了很久,黑發下淋漓的黑眸從閃爍到漸漸失去光芒。

“我想……請先生救我的父親。”他說。

“好。”瑪丁應了下來,又看向他,“去小隔間睡吧,——最後一次。”

“好。”肖生單手從瑪丁的衣袖劃下,最終還是沒有碰到那人一根指尖。

他心裏升起了濃重的自我厭棄。

覺得自己骯臟,汙濁,再也配不上風清玉琢的那人。

他放下了手。

——————

“一別兩清,各不相幹,這就是你對我的懲罰嗎?奧丁?”

皇宮城堡上的窗口前,布裏曼臉上不知是悲是喜。

奧丁沒有一劍殺了他,而是選擇這種方式離開。

“不,這只是交易,與你我之間的事並無關聯,”瑪丁站在他三步開外,“希望你能兌現你的諾言,布裏曼。最晚明天,我離開前需要看到。”

“好吧……”布裏曼收起了嬉笑的不正經,“那你怎麽就知道,塔爾內一定會答應你的要求?”

瑪丁神情莫辨地看向窗外,道:“他欠我一次……他會來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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