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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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之前, 是厲老爹的四十大壽, 柳盼扶讓厲鳶把寧逐帶來, 他們幾個吃了一頓小的團圓飯。

飯桌上, 厲鳶左邊是寧逐, 右邊是柳盼扶,對面坐著自家嚴肅的老爹,頓時覺得人生圓滿了。

她主動給厲萬鈞倒了一杯酒:“爹, 祝您年年有今日, 歲歲有今朝!”

今天是喜慶的日子, 把自己的臉繃成石頭的厲老爹也難得扯了扯嘴角,對厲鳶露出一個幹巴巴的笑。

厲鳶忍俊不禁。

寧逐也敬了厲萬鈞一杯:

“伯父, 祝您萬壽無疆。”

“好孩子。”

柳盼扶一笑,也端起一杯酒。

厲萬鈞按下了柳盼扶的手:“這是家宴, 咱們自家人不用這一套。”

說著, 他舉起酒杯,眾人碰了一下。

窗外漫天飛雪, 銀裝素裹,屋內溫暖如春。

厲鳶難得有這麽正大光明的機會可以在飯桌上喝酒,而且這酒的度數不高,她就貪了兩杯。

趁著厲萬鈞和柳盼扶說著話, 她偷偷地把最後一點酒都倒在了自己的杯子裏,然後瞇著眼滿足地一灌。

“……”

半晌,她咂了咂嘴,疑惑地看向杯子。

怎麽沒味兒啊?難道是自己喝慣了酒勁大的, 這種清酒不夠味她已經嘗不出來了?

她用鼻子嗅了嗅,感覺這味道是很淡。

眼角突然瞄到寧逐翹起的嘴角,她突然了然。湊到他旁邊咬牙道:

“是不是你偷偷換了我的酒?”

寧逐笑著不說話。

厲鳶作勢要掐他,但礙於父母都在,只能不滿地用眼睛夾他:

“你膽大包天啊,敢換我的酒。”

寧逐微微側過頭,薄唇微動:

“你若是少喝一杯,晚上我就帶你去一家老店。”

厲鳶立刻喜笑顏開:“這可是你說的。”

兩人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厲鳶臉頰上帶著紅暈,眉飛色舞。寧逐微微垂著眸看她,嘴角勾著,眼底是藏也藏不住的晶亮。

這個鬧騰勁兒,柳盼扶就算是想裝作看不見也不行。她扯了一下厲萬鈞的袖子,讓對方也看看他的寶貝女兒。

以前催著趕著讓厲鳶抓緊終身大事,厲鳶無動於衷。現在他們不催了,這死丫頭反倒光明正大,天天紮他們眼了。

厲萬鈞摸了一下胡子,難得笑瞇瞇地道:

“隨他們去吧。”

柳盼扶嗔怪地看他,卻也難擋臉上的喜意。

無論如何,他們不摻和厲鳶的事,但能看到有情人終成眷屬,那也是好的。

華燈初上,家丁收拾東西,厲老爺喝了一口清茶,對寧逐道:

“寧逐啊,快到年底了。你一個人在外面難免孤獨。除夕之日就來我家過年吧。”

柳盼扶也笑道:

“這也好。今年發生這麽多的事,咱們要好好操辦新年,去去晦氣。小寧你就留下來,正好也陪一陪你伯父。”

說著,嘆口氣:

“前年年底,鳶兒只在家待了一天,就被武道院急匆匆地叫了回去。去年年底,更是連回都沒回,直到十五才回來。我兩年都只能對著這個糟老頭過年,實在是憋悶。”

她看向二人,眼底滿是滿足與笑意:

“今年有你們兩個陪著我,家裏可就熱鬧多了。”

寧逐無法不答應。

只是他剛想點頭,突然察覺到厲鳶的氣息不對。

他微微轉頭,看她臉上已經沒了笑意,輕擰著眉頭不知在想什麽。

寧逐眸光一閃,點頭道:

“恭敬不如從命。”

夜半,厲鳶和寧逐在門口分別。

他道:

“今夜雪大,明日帶你出去可好?”

厲鳶知道寧逐看出了自己的心事,故意說借口推遲約定。

她心裏一窩,主動抱了抱他的腰身:

“你也早點回去。好好休息。”

少年勁瘦的腰身在她的手臂下一僵。他低下頭,遲疑地抱住了她。

然後手臂越縮越緊:“回去吧,風大。”

厲鳶點了點頭,離開了他溫暖的懷抱,一步三回頭地走進了厲家的大門。

回到房間,她也沒有睡下,而是抱著枕頭,噠噠地敲響了父母的房門。

此時厲萬鈞二人剛要睡下,聽見聲音有些意外。

打開門:“……鳶兒?怎麽了?”

厲鳶對自家老爹嘻嘻一笑:“爹,今晚我想和娘睡。”

厲萬鈞喝了點酒,此時臉色暈紅,一聽這話更是漲紅:“胡鬧!”

他眼珠不自在地一動:

“這麽大的姑娘了,眼看著就要成家立業。怎麽又像個孩子般磋磨你娘?”

厲鳶對著他撇嘴委屈。

厲萬鈞頓時承受不住,柳盼扶輕聲道:

“老爺,就讓她進來吧。”

厲老爺沒辦法,懊惱又憋屈地拿著自己的被褥去了客房。

厲鳶喊道:“爹!明天我就把娘還給你!”

厲萬鈞差點摔了一跤,一甩袖子:“再多嘴明天家法伺候!”

厲鳶一縮脖子,趕緊把門關上沖進了母親的被窩。

一瞬間,香軟的氣息包裹了她,她往柳盼扶的懷裏鉆去:

“娘,你的被子可真軟。”

柳盼扶嗔她:“都是一樣的被子,哪裏會更軟。”

厲鳶一笑,她扯住柳盼扶的手臂,安然地閉上眼:

“娘,今年過年要大操大辦嗎?”

柳盼扶撫著她的鬢角:“是,咱們家難得這麽熱鬧。不好好辦一場,都對不起這一年的雞飛狗跳。”

厲鳶一笑:“哪裏熱鬧,不就是多了一個人和一只鳥嘛。”

柳盼扶點了點她的鼻尖:

“哪裏是一個人和一只鳥,一個你天天粘在身邊,一個你天天捧在手心裏。娘怎麽會看不出來你在意他們兩個?”

厲鳶的鼻子一酸,她抱住柳盼扶,輕聲道:

“娘,我也在意你們啊。你和我爹,還有這個家……”

在原著裏,因為“厲鳶”因愛生恨,多次陷害寧逐,甚至與馮家和魔道勾結,最後弄成個眾叛親離的下場。

連最愛她的父母也不由得失望。現在厲萬鈞與柳盼扶對她這麽好,這樣的時光就像是偷來的一樣,厲鳶不敢輕易松手。

然而再不舍,也有分離的時候。

自從上次和寧逐在街頭看到那一對即將被車撞到的老夫婦,每天晚上她的夢裏都是自己生身父母的影子。

他們驚慌失措的臉在車輪下掙紮、恐懼,甚至支離破碎。

她在夢裏顫栗喊叫,然而無濟於事,睜開眼她又在歲月靜好的寧府。

兩種情緒幾乎將她撕裂。

而且隨著年關的臨近,她心中的不安也在逐漸地擴大。

她來到這個世界,真正的任務是給寧逐一個滿級的契機。

她不知道那個契機是什麽,又或者是什麽時候。

只是她也不想告訴寧逐,對方在滿級的時候她就能離開。

以她對寧逐的了解,他要是知道了即使是拼了命也會在瞬間滿級。

這樣掙紮在虛幻之下的美夢,讓她如履薄冰。

她怕,她怕自己和寧逐越幸福,這個契機就來得越快。

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後天。

也可能,過不了這個年。

厲鳶吸了吸鼻子:“娘,我好期待和你們一起過年啊。”

柳盼扶拍了拍她的肩膀:

“沒有幾天了,到時候肯定讓你開開心心的。”

厲鳶點了點頭。

她抱緊了對方,喉嚨動了動,然後輕聲問:

“娘,如果我有一天我突然不在了,你怎麽辦啊。”

柳盼扶一楞,她低下頭整理厲鳶臉上的亂發:

“你是不是又要像上次一樣又要消失好久啊。”

厲鳶楞了一下,她無聲地點了一下頭。

柳盼扶沈默了一會,半晌嘆了一口氣:

“罷了,兒女總有兒女的路要走,娘不知道你有什麽奇遇,也不知道你以前發生了什麽事。不過既然你開口,那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我不能總是拽住你的腳步。你要做什麽就做什麽吧。”

厲鳶的鼻子一酸,她把臉埋進對方的懷裏。

柳盼扶心中也是沈重,然而還是笑著道:

“只是這次,你可不許再招惹別的男子了。小寧還在家裏等你呢。”

厲鳶點頭。

心裏道:“這是最後一次了。”

晚上,厲鳶做了一個夢。

夢裏,是發出刺耳的轎車,它咆哮地沖出來,瞬間向她面前兩鬢斑白的父母撞來,她掙紮著去夠,卻又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夾雜著哽咽的呼喚:

“鳶兒!”

她下意識地回頭去看。厲萬鈞和柳盼扶相攜癱坐在大堂裏,隔著一道深不見底的天塹向她無助地伸出手。

她趕緊伸出手,卻聽到身後傳來痛苦的慘叫,一回頭,她現世的父母被撞得支離破碎,而在她的身後,厲萬鈞兩人也已經墜入深淵。

厲鳶痛苦地捂住頭,她的眼前,寧逐掙紮地想要抱住她,然而轉瞬之間,她的身體在消失,只留下寧逐一個人驚慌地站在原地。

厲鳶瞬間睜開眼。

眼前是自己的床帳,然而混亂的大腦還無法把情緒從夢境中抽離,她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久久回不過神。

直到耳邊傳來輕輕的呼喚:“厲鳶。”

她一楞,微微轉眼看到了床邊的那個勁瘦的身影。

對方的身影在她的視線裏有些模糊,然而放在額頭上的手卻是帶著粗糙的真實感:

“燒退了。是做噩夢了嗎?”

是寧逐。

一瞬間,厲鳶的心裏逐漸崩塌,酸澀不受控制地湧上鼻腔。

她看著寧逐,默默地流下淚。

寧逐一怔,聲音有點慌亂:“是不是還不舒服?”

厲鳶沖他伸出胳膊。

寧逐頓了一下,然後緩緩地彎下腰,用自己渾身都冰涼緩解她身上的滾.燙。

厲鳶嗅到他身上帶著屬於高山之上的寒氣,不由得抱緊了他。

寧逐的手也在她的身後緩緩縮緊。

半晌,輕聲道:

“無論夢到什麽,那都是假的,莫怕。”

厲鳶點了點頭,把眼淚洇在了他的胸膛上。

寧逐像是抱著一塊滾燙的玉,他放輕了呼吸,直到懷裏的厲鳶的呼吸又變得平緩,他這才啞聲道:

“我不會讓你難過……一切都有我。”

——————

厲鳶的病來得快去得也快,還剩三天過年的時候,她已經能跑能跳了。

早上,她和寧逐去街上置辦年貨,說是置辦年貨,家裏早就買完了。她只是借著由頭,讓寧逐帶著她胡吃海塞。

兩人走到北街附近,遠遠地看寧府人丁冷落。只有幾個仆人在有氣無力地掃門口的灰塵。

明明是年關的日子,卻過出了清明節的氣氛。

她有些驚訝,很久不關註寧府了,這又是出什麽事了?

寧逐也斂了一下眉眼。

兩人走到門口,厲鳶探頭探腦地往裏面看,門內的家丁即使看見了兩人,卻視若無睹,麻木地打掃。

“寧府發生什麽事了?”

厲鳶問。

然而沒有人回答。

“你就算把他們的嘴巴撬開,他們也不會告訴你的。”

突然,一道蒼老的聲音突兀地在厲鳶的耳邊響起,她嚇了一跳,瞬間跳腳。

寧逐將她拉至身後,垂眸看著在一棵捧著酒壺灌酒的乞丐。

他頭發蓬亂,臉皮比樹皮還要褶皺,寒冬臘月也敞著領口,露出幹瘦的胸膛,從嘴角漏下的酒漬甚至在脖頸下洗出一道白色的痕跡。

厲鳶仔細看了一眼,接著一怔:“寧逐,我認得他。”

寧逐放松了戒備,也道:“沒想到您還在這裏。”

這人就是在寧府門口要飯要了十多年的乞丐,這個老乞丐人如其名,只要飯,不要錢。

在寧家門口要飯了十多年,前十年他幾乎算是在半路看著寧逐長大的,看他如何在武道路上掙紮,看他是怎樣被鮮血淋漓地擡回厲家,又是看他怎樣被厲鳶退婚。

寧逐每次給他錢,他不收,給他飯,他會喜笑顏開。這麽多年,沒有名字,沒有來處,實在是最奇怪的一個乞丐。

沒想到如今整個世界天翻地覆,這人還在寧府的門口。

那乞丐連連擺手:“哎呦我的寧大公子,老夫可當不起您一個‘您’字。你還是叫我臭要飯的吧。”

寧逐還是道:“您知道寧府發生了什麽事嗎?”

一聽到這種問題,乞丐頓時來了精神:

“您問我寧府發生了什麽事?這您可就問對了人了。前兩天我在寧府的石獅子下打瞌睡的時候。看見侯爺帶著人氣勢洶洶地闖進寧府,先是把自己的寶貝閨女接走,然後指著寧全的鼻子罵,讓他簽下和離書。”

“寧全不肯,他就把寧老爺子打了一頓。寧全被廢了一條腿,想要救自己的父親有心無力,只好簽下和離書。侯爺把整個寧府都打砸了一遍,這才揚長而去。”

“過了兩天,許是覺得在這裏太過丟人,寧老爺子帶著寧全搬走啦!”

寧逐聽完,看著死寂的寧府沈默。

偌大的家業,轉瞬就成了空。

厲鳶也不由得唏噓。她對寧逐低聲道:

“既然人都走了,你就回去看一眼吧。”

寧逐回過神。

他帶著厲鳶踏進寧府。幼時屈辱夾雜著零星溫馨的記憶瞬間湧了上來。

寧逐一眼不錯地看著,突然覺得掌心一暖。

他回頭,見厲鳶握緊了他的手,故作自然地晃了晃:

“這裏太大,你可不許把我弄丟。”

寧逐勾了一下嘴角,他沒有帶著她亂走,而是直接來到母親的臥房。

一打開門,室內的溫馨似乎一如往前,浮沈在陽光下跳躍。

寧逐緩緩走進去,看著廳上那個小小的牌位,瞬間失神。

即使是搬離,寧父也不曾把這個牌位帶走。如今,它等到了它真正想等的人,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寧逐的喉結一動,他緩緩撫摸著牌位,指尖留下印痕:

“母親,逐兒回來看您了。”

聲音雖輕,但是帶著浮沈般細小的沙啞。

厲鳶沈默地陪著他,看他眼角的猩紅,不由得嘆口氣。

她想了想,從懷裏掏出那半塊玉佩,遞給寧逐。

寧逐一怔,他將兩塊玉佩合在一起,指尖微顫。

厲鳶輕聲道:“寧逐,是時候完成你母親的心願了。”

一瞬間,寧逐的手一抖。

他微微瞠大眼,怔楞地看著厲鳶。厲鳶把手遞給他,笑著道:“你該完成這塊玉佩的使命了。”

寧逐的喉結一動,他的眼角有猩紅蔓出,不由得低頭一笑。

握住她的葇荑,他回頭對牌位道:

“娘,我帶著我的妻子回來看您。”

厲鳶內心一動。

“妻子。”似乎比“未婚妻”更好聽一些。

兩人不約而同地對著牌位一拜。

此時,萬籟俱寂,空氣中的浮沈變成了晶瑩的光點,在陽光下緩緩跳躍。

再擡頭,兩人的眼底都是晶瑩,寧逐深深地看著她,輕輕地叫了一聲:

“小鳶。”

只是一聲,突然有冰冷而又激越的聲音響在厲鳶的腦海:

【恭喜宿主!寧逐已經——】

厲鳶嚇了一跳,然而再仔細聽時,卻半晌都沒有聲音。

她不由得無奈:“系統,你一驚一乍地幹什麽?”

系統也有些迷茫:

【數據錯誤,系統審核中——】

厲鳶不理它,她看著寧逐,嗔怪地道:

“又不是正式成親,你改口還改得真快。我可不想叫你‘小寧’,肉麻死了。”

寧逐垂下眸子,臉色在陽光下不知道為何有些蒼白。然而嘴角卻是勾著的。

兩人走出寧府,遠遠地,老乞丐對兩人喊:

“老夫是看著你們過來的,可要珍惜啊!”

厲鳶甩了甩和寧逐相握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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