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合比臉卓姑娘輸得很慘烈。 (1)

關燈
謝煢歌起身得體地見了個禮,想著攀點交情才好開展後面的計劃,於是她微笑著說道:“文君姐果然如想象中一樣秀麗過人,這樣的膚色真是讓人羨慕。”

卓文君瞪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走到主位上坐下,不悅地道:“別,這一聲姐姐我可當不起。別說你還沒進門,就算是進了門,也還是叫我夫人的好,我可沒有你這麽年輕動人的妹妹。”

進門?

謝煢歌楞了一下,不明白卓文君這是在說什麽,但還是按照她的意思回答道:“恕我冒昧,不知卓夫人這是什麽意思?”

“哼,你覺得是什麽意思那就是什麽意思!”

謝姑娘搖頭:“我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卓文君終於火了,還跟她打啞謎是吧?她這暴脾氣,直接一拍桌子說道:“姑娘,你也別跟我裝蒜,你什麽人我清楚得很。千裏迢迢跟著送信的差役從長安跑到臨邛來,怕是意圖沒那麽簡單吧?我告訴你,不管你是想在我面前炫耀也好,給我下馬威也好,你都趁早收斂著點吧,別以後再來哭現在真是瞎了眼了才會看上司馬相如那個老色鬼。他如今能這樣對我,他日也能因為別的年輕姑娘而這樣對你,別仗著你現在年輕貌美,這有什麽可得意的,不過彼此彼此罷了!”

顧西決好像是終於回過神來,瞟了謝煢歌一眼,然後又轉過頭出神去了,似乎已經沒有出手的打算。

謝姑娘很開心,不論什麽原因,但他不出手搗亂那可真是天賜良機,又趁著現在卓文君大約把她當做司馬相如在外面的相好,幹脆將計就計道:“沒錯,卓夫人說得有理,他就是這樣一個見異思遷的男人,他還常常對我說,當初他之所以會彈琴勾搭你完全是預謀好的,就是看上你家的財產呢。若不是因為梁孝王短命去世,賓客星散,他回到老家成都發現父母雙亡,家徒四壁,再無以自立的話,是決計不肯娶你這樣一個有克夫死先例的女子的。

他還說今生只愛我一個人,就算那時候你頗有姿色曾得到他的心,可現在你已是色衰愛弛,所以還是趕緊和他分了回家享清福去吧,留著這樣一個男人是還打算過清明麽?”

卓文君臉色頓時氣得發綠,怪不得當初年輕有才,玉樹臨風,踏入卓府大宴便一坐盡傾的司馬公子會當晚就約她私奔呢,感情是早就打算好的!她心底隱約明白了,可歸根到底還是有些放不下這麽多年的美好回憶。

畢竟當初暗夜私奔,對琴起舞,詩賦相和,當壚沽酒那些風花雪月都是真實存在過的,日日夜夜都在淹沒蠶食她的理智,而司馬長卿雖然沒有人品,但是架不住他長得風流倜儻啊。

雖然文君姑娘打心眼裏頹了,可她不能當著這個小妖精的面頹啊,那不然這口氣憋在心裏遲早出毛病。

她清了清嗓子,冷笑了一聲,眼神輕蔑地說道:“我怎麽打算的是我和他之間的事,輪不著你來操心。你既然明白這個道理,也知道他不是好人還非閉著眼睛往火坑裏跳,真是讓人大開眼界,我倒是懷疑你有沒有腦子了。”

謝煢歌燦爛地一笑,那顧盼生輝連開九霄的眉眼簡直讓開始人老珠黃的卓文君刺眼刺心,只聽見她清婉的聲音透著一股奸詐:“卓夫人豈不是比我更沒有腦子,明知道他連你的美色都不貪慕了卻還是想要拴住他的人,舍不得放開,你的尊嚴呢?你的骨氣呢?說得好聽,就是沒膽子和他決裂吧,我早就看出來了。猶猶豫豫的,早十年前你那果斷堅決的勇氣呢?活該他這樣的人渣吃定了你!”

卓文君尚且還能忍著,可她手底下的丫鬟便忍不住了,開口怒目咒罵道:“哪裏來的瘋女人,居然敢對夫人不敬,活的不耐煩了吧?!你可知道夫人她爹是卓王孫!”

“楚王孫來了也沒有用,你家夫人不提她爹是卓王孫還好,你一提不是給她爹臉上抹黑麽?一方富甲的千金連個男人都看不住,到頭來那男人要娶小妾了她還依依不舍死纏爛打,說出去好聽也?難聽也?”

那丫鬟臉色一紅,氣得跺腳卻偏偏只能吃癟無言以對。

就沒見過這麽趾高氣昂,到了正室府中還頤指氣使的妾室——甚至現在還沒進門兒呢!

不過說起來,這幾句話可真是充分展現了謝姑娘的口才,那嘴損得真是酸爽回味,甘拜下風。

卓文君詭異地沈默了,她臉上變幻不定,顯然是有了想法就是還不能下決定,尚且差一把火才可以燒起來,這註定是要由謝姑娘來動手的。

謝煢歌起身撩了撩頭發,十分不屑地開口:“這麽著吧,卓夫人,你可敢跟我賭一場?你現在就給他寫一封訣別信,若是他回了你,表示不願意和你分開,那麽就算我輸,從此以後我離開,再也不打擾你們的生活。若是他應了你的訣別之意,並不挽留你,那麽就算你輸,你也痛快和他和離收拾東西搬回卓府怎麽樣?”

“啪!”

卓文君終於狠狠地拍了拍桌面,站起身來豪爽地答應了:“有什麽不敢的,不就是一個司馬相如嗎!那口吃男我還不稀罕呢,我現在便去寫給他,

你就在我這裏住著,到時候也好看看誰勝誰敗。”

“果然是條好漢。”

謝煢歌笑瞇瞇地目送卓文君去了書房,頓時全院上下的丫鬟下人都嘩啦啦一下走光,紛紛自己幹自己的去了,沒一個人招呼她的,這無視的待遇可還是穿越這麽久以來頭一回。

顧西決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許久憋出了一句話:“終於你做了別人的小三……”

她楞了一下,隨即拍了拍顧西決的肩膀,這一次他沒有躲開,倒是不嫌謝姑娘手臟了:“你也知道那不是因為愛。”

“那你虐我是因為愛嗎?”

顧西決突然聲音低了下去,目光中浮現了別的什麽東西,臉色很是不對勁。

謝煢歌沒聽清,皺眉盯著他問道:“你說啥?”

“……沒什麽,你洗洗睡吧。”

顧西決撇過頭去,直到謝姑娘碎碎念走遠了他才又回過頭凝視她的背影,懊惱地嘆了口氣。

他很痛苦。

他發現他得了一種病,叫做“三不”病,很嚴重,有特定目標群,那就是這位謝姑娘。

何為“三不”?

就是面對謝姑娘的時候,不能直視她的臉,不能開口反駁她,不能下手破壞她的計劃。

這不科學!要是這麽搞的話,他要什麽時候才能重回仙界去?

不過一說到重回仙界,那就意味著不能再見到謝姑娘了,這樣的話……似乎,也許,得了“三不”病也是挺好的?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真是充滿了惡意與愛意。

顧男神:這樣真的好嗎?

謝姑娘:這是病,不用治。

晚點還有一章,我發誓!

☆、鳳求凰(三)

卓文君姑娘一向是個說幹就幹的性格,一答應了謝煢歌的賭約,立刻就回房給遠在長安的司馬長卿寫了訣別信,想了想又冷笑著多添了一句話,那是她最後的一手王牌,如果這都制不住他的話,那就真沒轍了。

等到了晚上的時候,下人們因為白天的事都非常不喜歡謝姑娘,所以並沒有給她送飯來,打算餓她一頓。不過可惜的是謝姑娘辟谷不食也完全沒關系,因此沒有打算計較,反而分外悠閑地仰躺在椅子上,擡頭觀賞滿天星河。

她惡趣味的想著,要是等個三五天的,這裏的下人發現她不吃飯也活蹦亂跳毫無影響,不知道會不會把她當做妖怪呢?

不過本來也不算是人。

想著想著她嗑上眼,夏夜的涼風拂過臉頰,只覺一片清涼,昏昏欲睡。

這個時候,顧西決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響起來,像纏綿的並蒂花抵死不可細分但又莫名挑起一種情緒:“謝姑娘,我想問你一件事。”

謝煢歌睜開眼,瞟了他一眼又合上了,不鹹不淡地回答:“問吶,跟我客氣什麽,早先的時候也不見你品行這麽良好,現在裝什麽大尾巴狼。”

“……”

顧西決原本是醞釀好了正經的情緒,結果她一開口就讓人有點忍不住想一巴掌抽上去。

“謝姑娘你這嘴賤的德行能不能改改?”

“這是我天賦你管得著麽?我說……顧男神,你該不是喝西北風撐著了故意沒事找事想跟我撕逼是吧?”謝煢歌自然而然地以為顧男神原本就是想問她這句話,故而顯得十分詫異,這不是找死嗎?

畫風詭異起來了,這不是他想要的氣氛,原本他打算制造成暧昧的場合啊!果然還是那句話——和謝姑娘對話不超過三句就得吵起來。

顧西決冷靜了片刻,又神展開,語氣一如既往的低沈感性:“我原本不是想問那個問題,我是想問你,你有沒有……覺得……嗯……我們之間的關系……嗯,你明白嗎?”

她要明白就有鬼了!

但是謝煢歌覺得她不能顯得自己不聰明,於是裝模做樣地點了點頭,說道:“嗯,我一直拿你當兄弟看待。”

“哢嚓”一聲,顧西決好像聽見自己心碎了。

但這還不要緊,關鍵是謝煢歌又補了一刀:“那種投靠了敵人的兄弟,然後裝的跟自己人似的,每到重要時刻就背後耍陰招,回頭一臉掏心掏肺問‘還好嗎’‘不要緊吧’‘傷得嚴重嗎’,是不是特像你?——誒,你別說,我突然開始有點崇拜自己了,身邊跟著你這樣的角色我還能活到現在真是不容易啊。”

啊,多麽痛的領悟——原來謝姑娘看不見他的讓步,只看見他滿滿的惡意。

顧西決聽完默默轉身進了房間,也不知道是在蹲墻角根兒思考人生還是捂著枕頭咬著被角哭。

卓文君來的時候正好看到謝煢歌在那裏自言自語說什麽“不容易”的,心中頓時充滿了諷刺,要說不容易,她才不容易呢,這小妖精和司馬長卿那老色鬼情意綿綿的有什麽可不容易的。

“你倒是挺自在的,還真不拿自己當外人啊。”

聽到這句話,謝煢歌睡意全無,睜開眼看向來人笑容滿面:“卓夫人已經寫了訣別信了嗎?”

“寫了又怎麽樣,有什麽可得意的,不到最後一刻,你怎麽就知道我一定會輸?”卓文君想來是這幾年一直孤身待在這院子裏沒什麽人跟她說話,所以顯得很寂寞,即便明知道眼前這小妖精是情敵,她也想湊上來對罵兩句,感覺還挺好的,總比自己憋著強。

謝煢歌心底只覺淒涼,若是她當年沒有同司馬相如私奔,而是嫁給了一個門當戶對的同城才俊,會不會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忽然有點同情她。

“你坐那吧,咱們好好談談,這幾年見不到一面夫君的感覺挺不好受的吧?”

卓文君沒有客氣,就著一旁的石凳子坐下來,夜色涼如水,她打了一個冷顫,卻倔強地要逞強:“你什麽意思?天天見到他有什麽了不起的,等他厭倦了你肯定比我還慘得多,好歹我還是正妻,你連妾都算不上。”

“這算什麽,你是不知道我和他之間的故事,我們一起經歷了那麽多風風雨雨才走到今天這一步,不會像你一樣被輕易拋棄的。”謝煢歌目光炯炯地看著卓文君,信誓旦旦地說道:“我們之間是有真愛在的!他不是圖我的財才想娶我的,因為我根本沒有財。”

說完她莫名覺得很有喜感,這說得好像真有那麽個人似的。

卓文君看了謝姑娘一眼,那認真的表情恍如當年她爹笑她輕許了姻緣,她也曾這樣認真執著地回答。

可是故事呢,故事終究是故事,它也有可能被遺忘。

“你們之間有故事,難道我就沒有了嗎?本來我還不想說的,但是看到你這麽得意洋洋我也不得不打擊一下你的囂張氣焰了!”卓文君咬了咬牙,手上那一朵過來時隨手折下的花枝已經被揉爛了,她扔了殘花,目光悠遠起來,陷入了回憶。

“記得那還是十年前,我才十七歲,天真爛漫的年紀,因許竇家少爺亡故所以新寡居家。有一天我去城郊踏青,正值花繁葉茂,郁郁蔥蔥的時節,那小路雜錯相交,歸來時我又古靈精怪走的太快,一時間竟和下人走散了。

但我並沒有驚慌,反而覺得這感覺很刺激,很新奇。

走了沒多遠,我聽到了一陣琴音,那聲音宛若天籟繚繞耳邊,三日不絕,實在難得。於是我很好奇到底是誰在彈奏這首曲子,要知道平生我除了詩賦以外,就唯獨極好音律。分花拂柳而去時,只見一位公子風姿卓絕,蕭蕭肅肅坐在樹下側目而動。

那姿態當真瀟灑寫意,長發高束,舉世冠絕,眉生墨,唇施脂,比女子要好看得多。

我聽不出他在彈什麽曲子,但我也沒有貿然出聲打攪他,而是聞琴隨興,起舞和一曲。

我想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天,好像夢境,好像神仙眷侶。

那位公子彈奏完畢後對我溫柔一笑,仿佛春風拂過柳葉,花紛紛綻放。我連忙問他叫什麽名字,可是他沒有回答我的話,而是自顧自抱琴離開。幸好我眼神不錯,看到他的琴尾刻了兩個字:綠綺。

過了沒多久我爹聽說臨邛來了位貴客,縣令大人去客棧見他他都不見,但偏偏越是如此王縣令態度就越恭敬,百折不撓非要見到那個人不可。我爹想著既然是這樣,他也應該表示一下心意,便大開筵席,請了上百位客人,包括那位神秘的貴客,然後又派人請了縣令王吉大人來。

快到用午飯的時間了,客人也來得差不多了,但那位貴客沒有來,我爹本來有點生氣,但沒想到縣令大人聽說那位貴客沒來居然立刻放下筷子,飯都不吃了要親自出門去請那個人來赴宴。我爹沒法子,又不好拂了縣令大人的意,只能坐等那個人來。”

說到這的時候卓文君停了停,顯然接下來這段故事對她非常重要,她要醞釀一下情緒。

不過謝煢歌在一旁聽得嘴角直抽抽,司馬長卿這個渣男,這裝逼裝得,還挺像那麽回事兒啊,王吉是他頂好的摯友,他天天不肯見面在矯情什麽?很明顯是故意裝的啊,果然有個當官的朋友就是不一樣,要坑土豪真是手到擒來。

作者有話要說: 謝煢歌:司馬長卿是一個有預謀的騙財騙色的渣男。

顧男神:嗯,渣男,謝姑娘說什麽就是什麽。

卓文君:我的心肝兒啊,碎成一塊一塊的了。

謝煢歌:別傷心,渣男最後不敢真的和你決裂。

顧男神:嗯,別傷心,謝姑娘說的話是最有道理的。

☆、鳳求凰(四)

卓文君長舒一口氣接著說下去:“後來他來了,那灑脫不羈的姿態在邁進門來的時候,一坐盡傾。

這些原本我並不知道,但是有身邊的丫鬟興沖沖地跑來跟我說的,她說前廳來了位貴客,風姿無雙,寡言溫柔。我莫名就想到了他,於是我偷偷躲在前廳竹簾後面窺視,果然是他——我一眼就確定了,彼時心也砰砰地跳得很快。

這回我可不會再錯過了,我立刻讓丫鬟去打聽了他的名字,原來他就是那位縣令的貴客,覆姓司馬,尊名相如,字長卿。

正當我聽完丫鬟的這些話後,突然看見他的目光飄了過來,也不知道是不是發現我了,總之我看到他對我笑了一下。

宴高酒酣,此時縣令大人捧了一把古琴來到他面前,尊敬而興奮地說久聞他善使琴技,不知今日可否彈一曲?他推辭不過,便接過琴來,我看到那把琴尾正是刻著‘綠綺’兩個字,與他當日柳下所奏之琴當是同一把。

他彈得曲子是《鳳求凰》,那樣直白而纏綿入骨,琴技已是出神入化,世間再難尋。

我不知他是不是刻意為我而彈,我只知道那時候他每彈一句我便跟著吟一句,那首詩至今也記得:鳳兮鳳兮歸故鄉,遨游四海求其凰。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艷淑女在閨房,室邇人遐毒我腸。何緣交頸為鴛鴦,胡頡頏兮共翺翔!皇兮皇兮從我棲,得托孳尾永為妃。交情通意心和諧,中夜相從知者誰?雙翼俱起翻高飛,無感我思使餘悲。

他彈完我已被他的才氣所折服,本想著第二日便去客棧拜訪他的,萬萬沒想到當夜他竟然委托仆人給我送來了一封情書。

那種驚喜別人是無法感同身受的,我也連忙給他回了一封信,從此海誓山盟,相守永不棄。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將此事告訴我爹,哪想到我爹完全不肯同意,覺得司馬長卿有口疾又無以立業,是配不上我的,跟了他以後必然要吃苦。那時候我哪聽得進去,只覺得跟著他就算吃苦那也是甜的。

既然跟我爹說不通,那就只好我們自己來了,誰也不能阻擋我追求愛情。當晚我便和他雇了一輛馬車連夜私奔,趕往他的老家成都。

……他老家真是夠窮的,家徒四壁真是完全貼切,我這輩子沒住過那麽差的房屋,沒睡過那麽不講究的床榻,沒吃過那麽廉價的飯菜,沒買過那麽寒酸的胭脂布匹。更從來沒試過要親自動手打理家務操心柴米油鹽,可是為了他我都做了,我都忍得下去。

我們仍舊一如既往地吟詩作賦,對琴起舞。

他也並沒有要去求取功名或者謀一份養家糊口的差使的意思。

我並不在意,但是漸漸地我從家裏帶去的錢財首飾該當的都當得差不多了,日子開始捉襟見肘,由不得我們整天風花雪月了。於是我問他該怎麽辦,他眼神古怪地看了我一眼對我說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被氣的笑了,隨後想了想跟他說了我的打算,我想賣掉馬車回臨邛去開一家小酒館,一來可以維持生計,二來我爹若是知道了我日子這樣不好過必定不肯袖手旁觀,遲早要拿錢給我們的。

他完全同意我的打算,對我更是被加體貼。等到了臨邛酒館開起來以後,我做了掌櫃親自買酒收賬,而他竟也一改之前在成都時那懶散的態度,換上犢盤鼻褲忙裏忙外勤勤懇懇地幫忙做雜物,我見了也很高興,日子就這麽風風火火地過起來了。

果然如我所料,這酒館開了沒多久我爹就知道了,還有下人偷偷來詢問我的近況,我半虛半實地表達了我的窘困,又有下人幫我傳達給我爹。我爹素來寵愛我,這回更是不忍心我受這樣的苦,再有幾位朋友在耳邊一勸,沒過幾天我爹就派人送了百萬錢和上百的奴婢來,等我賣了酒館用錢買了這座宅子之後,我爹更是將我在府裏的那些衣服珠寶之類的也送了過來。

從此我們便再也不用擔心什麽,又過上了不問世事的瀟灑生活。

我原本以為我們就會這樣天長地久攜手老去,沒想到由於天子欣賞他作的那篇《子虛賦》,竟派了人來請他去長安面聖。

這一去他便聲名鶴起,上林苑打獵時他伴駕而行,隨後作了一篇《上林賦》使聖上龍顏大悅,封了他做郎官。他後來衣錦榮歸,我爹覺得面子上過得去,便認了他這個女婿,又送了許多錢銀來供我們花銷。

後來他沒過多久便回了長安任職,這一去可就翻了天了,閱盡風塵美女無數,看不上我這人老珠黃的婦人了,早知他是這樣的人我當初死也不會跟他走。不過你也別得意,別看他現在長安出手闊綽,府邸豪華,但你要知道他不過區區郎官月俸只手可數,那些錢還不都是每月從我爹手上拿去的,等他和我分開之後,自然我們家也不可能再給他白花那些錢。所以你要做好準備,到時候你可能連現在身上這種錦緞都穿不起了。”

謝煢歌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裙,莞爾一笑道:“那敢情好,那樣的話你可就出了口惡氣了不是嗎?最好連豪宅什麽的也一並替他賣了把錢收回來,一分錢也別留,該出手時就出手!”

這話聯系上她的身份怎麽聽怎麽古怪。

卓文君睨了她一眼,冷聲哼道:“你是不是以為我說的都是假的,故意要騙你離開他?你不相信也不要緊,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謝煢歌看著她起身要走,不由得認真的點頭回答:“不,我相信你說的每一句話,我只是怕你自己不相信。”

“什麽意思?”

卓文君皺眉,兩人的視線交織在一起。

謝煢歌沒有說出來,但她的眼神已經讓卓文君明白了。

我怕你自己不肯相信他是個騙子,還對他抱有美好的幻想。

……

遠在千裏之外,這是長安京都。

司馬長卿正愜意地躺在軟榻上,閉目腦中浮現茂陵女子嬌美的容顏和動人的身段,不由揚了揚唇角,打算下午空閑的時候去見見她,談談人生和理想什麽的。而那封信應該已經到他那老妻子的手裏有幾天了,雖說寫的含蓄委婉,但想來卓文君那麽聰明,應該懂自己的意思的。

正憧憬著未來美人在懷的悠閑生活,突然有下人匆匆領著一名信使進來了,恭敬地說道:“大人,蜀郡臨邛卓夫人來信了。”

“哦?拿給我吧。”

司馬長卿睜開眼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地接過那封家書,揮手讓人帶信使去領賞錢。

懷著願望實現的激動,他展開了信紙。

打頭陣的是一首《訣別書》,滿滿的都是才氣。不信你看:

春華競芳,五色淩素,琴尚在禦,而新聲代故!錦水有鴛,漢宮有木,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於淫而不悟!朱弦斷,明鏡缺,朝露晞,芳時歇,白頭吟,傷離別,努力加餐勿念妾,錦水湯湯,與君長訣!

雖然很聲情並茂,但無奈你是感動不了一個不愛你的人的,於是司馬長卿看了沒有絲毫愧疚,只是覺得自己還是挺有魅力的,幾年不見她還這麽迷戀著自己呢,瞧瞧這下一首《怨郎詩》,寫得更情深意重,相思之苦溢於言表啊。不信你又看:

一別之後,二地相思,只道是三四月,又誰知五六年。七弦琴無心彈,八行書無可傳,九曲連環從中折斷,十裏長亭望眼欲穿。百思想,千系念,萬般無奈把君怨。萬語千言說不完,百無聊賴十倚欄。重九登高看孤雁,八月中秋月圓人不圓。七月半,秉燭燒香問蒼天。六月伏天人人搖扇我心寒。五月石榴似火紅,偏遭陣陣冷雨澆花端。四月枇杷未黃,我欲對鏡心意亂。急匆匆,三月桃花隨水轉;飄零零,二月風箏線兒斷。噫,郎呀郎,恨不得下一世,你為女來我做男。

果然很用心啊!

司馬長卿嘖嘖稱嘆,目光移向最後一首《白頭吟》,不管怎麽樣,反正他是打定主意要取美嬌娘的,不可能因為你幾首詩就幡然悔悟重歸於好了,不然當初他替陳皇後寫的那篇《長門賦》那叫一個舌綻蓮花,才華橫溢啊,還不是沒有挽回天子的心嗎!但是咱天子和他都是男人,他懂得。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今日鬥酒會,明旦溝水頭。躞蹀禦溝上,溝水東西流。淒淒覆淒淒,嫁娶不須啼。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竹竿何裊裊,魚尾何簁簁(殺i)。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

司馬長卿隱隱覺得這首詩前面寫的還很好,就是後面有點不對勁,但又說不出來哪裏不對勁。正要提筆回一封信,不料又看見最末尾那幾行小字。

我的郎,既然你對我無意,只對你那位美娘子一心一意,那麽我就放手成人之美了。不過人賤物亦鄙,不足迎後人,這些年我們家贈送你的東西粗俗不堪,不敢送給那位美娘子,怕臟了你的意氣。所以我會在和你分開之後派人來收回的,包括你住的這間宅子。以後你就和那位美娘子一起揮霍你的月俸吧,我祝你們幸福,不要太想我哦。

——你的糟糠之妻卓文君留。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這個詩的爭議以及有人說我故意黑司馬相如這件事我故事最後再來說嗷,麽麽噠!天氣好冷,大家請一定記得多穿衣服!

☆、鳳求凰(五)

司馬長卿只覺眼前一黑,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太狠了,釜底抽薪啊!

他要真一無所有了,美嬌娘也不肯跟他啊!誰幹的,到底誰告訴卓文君這一招的,簡直是要把他往絕路上逼,難道以為這樣他就會屈服了嗎?

呵呵,夫人你太天真了。

他起身站在書案邊沈思良久,終於落筆回了一封家書。

夫人何至於此,我是愛你的,這不關錢財的事。至於之前那種荒唐的要求,也怪我心性不堅,竟無聲無息間沾染上俗氣,汙了夫人高尚的節操,還望夫人海涵。今日見到夫人的來書,不禁為夫人的才氣所驚嘆傾倒,這是別人的皮相無法比擬的,又恍惚間遙想起昔日夫妻恩愛之情,我羞愧萬分,雙淚涕下,並決意從此不再提遺妻納妾之事。至於那位茂陵女子,我自會跟她了斷前緣,讓夫人掛心了,我幾日後自當回鄉任你打罵。

嗚呼哀哉,吾今方悔險大錯,勒馬歸君迎不迎?

這言辭之懇切,想必卓文君那個為愛不顧一切的女人必定會被感動,然後自己再帶上笑容,帶上鮮花,帶上禮物,很好,就這麽辦。

六日之後,一個晴朗的早晨,這封悔過書到了卓文君手裏。

她非常鎮定地請來了謝煢歌,然後當著面把信封拆開,準備接受最後的審判。

“額?”

謝煢歌看完信的內容,然後又看了看卓文君那隱隱約約泛紅的眼眶和回憶的目光,不禁十分驚訝,這怎麽不按套路出牌?司馬長卿這麽容易就被三首小詩打動了?

“卓夫人……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不過我還是要問,你給他寫的信裏說什麽了?”

卓文君被打斷回憶,轉過頭來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說道:“我就隨便提了提我們之間最重要的過往,他若是舍得下自然這份情就斷了,他若是舍不下……他現在舍不下。”

她沒說完,其實她想說,他舍不下這份情才算是真正的完了。

謝煢歌無言以對,她發現她現在有些問題,明知道任務失敗要挨雷劈要投胎接受輪回之苦,可還是無法像最開始一樣那麽強烈地想完成任務,而不顧任務目標的心情和感受——莫非她挨過一次雷劈竟然上癮了?不至於不至於。她被自己嚇了一跳,連忙回神點了點頭無奈道:“那好吧,既然你們重歸於好,那這個賭約自然是我輸了,我這就走人,以後不會再來打擾你們的生活了,同時也請卓夫人務必看好了你的夫君,希望不要再出現第二個我了。”

卓文君目光閃爍了一下,問道:“你不等他回來跟他當面說幾句話嗎?”

“不用了,再見面也是給自己添堵,我這脆弱的心靈接受不了眼睜睜看著他親口對我說再見。”謝煢歌捂著心口言之鑿鑿,表情糾結傷心中帶著那麽點做作的滑稽。

即便卓文君再怎麽笨,也看出不對來了,她笑了笑挑明了說道:“謝姑娘,你不必再裝了,雖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誰,找我有什麽目的,但是我也知道你不是那個女人,也沒想害我。”

“唉。”

謝煢歌幽幽地嘆了口氣,為什麽要那麽聰明,糊塗一點不是也挺好?至少這樣的話你還可以認為我是你的情敵,為了讓你們分手才故意說那些謊話來騙你的,以後面對司馬長卿的時候心裏也好受些啊。

她眼神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顧西決,示意他準備動身出城挨雷劈。臨走前她順了順長發,回眸一笑問道:“卓夫人,我看起來是不是很像一個博愛的好人?”

卓文君大笑:“我素來好壞不分,你問我豈不是問錯了人。”

謝煢歌聽出她自嘲的弦外之音,搖了搖頭只能默然轉身出城去。

而她身後卓文君大笑不止,最後笑得眼淚都滾落下來,在早上看到那封信的時候沒有掉一滴眼淚,此時卻哭的很放肆。她不知為什麽,或許是因為她終於無法欺騙自己,而要一直揣著明白裝糊塗來面對曾經愛到骨子裏的夫君了吧。

她回信給他,只有一個字:迎。

於是又過了沒幾日,司馬長卿氣度從容帶著一車禮物回來了。

卓文君和他攜手走過院中的那條長廊時,風吹花落,她莫名其妙地笑著問了一句:“長卿,記得我們初見時你彈得那首曲子真是好聽,是叫做《楚歌》嗎?”

司馬長卿楞了一下,失笑回答:“不是,是《雉朝飛》,夫人這麽聰明竟然也把涇渭分明的兩首曲子混淆了,真是不該。”

她點點頭,低聲說道:“是啊,我這麽聰明,竟然還認錯了,的確不該。”

……

話說謝煢歌和顧西決兩人沒精打采出了城之後,天空果然又開始雷聲大作,狂風不止。

突然好像是響起了什麽,謝煢歌瞪著他惡狠狠地說道:“我告訴你,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