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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百九十七章 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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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

這二個字似乎說動了宋玦,是啊,行事總該有理由,不然何以服人,何心服老夫人?

一時間宋玦仿佛有些躊躇起來,秀媽媽是何樣人物?看準了時機,立刻趁勝追擊:

“大爺是我自小看著長大的,老夫人自大爺出生之後,就抱到自己院裏來養,別的不說,大爺成人後如何對老夫人的,老奴亦看在眼裏,記在心裏。老夫人常說,將來這家,只怕交於大爺還有些指望,能重整往日,老夫人對大爺如此倚重,大爺又何必於這種小事上忤逆老夫人的意思?天下小姐多得是,只要將來。。。”

秀媽媽的話才說到這裏,宋玦猛然爆發出的一陣大笑,讓她情不自禁,啉住了聲音。

宋玦笑過之後,似十分疲憊,垂下頭不說,連雙手也一並垂了下去,英挺眉峰被蹙意染就,一張俊顏愈發陰沈。

前面說了,秀媽媽自詡是極了解宋玦喜怒行為的,可自他成人之後,一系列的舉動,總讓秀媽媽有莫名難測的感覺,如今到了此時此地,這種感覺愈發明顯了。

比如說科舉一事,老夫人執意大爺不該由此出身,宋家子嗣,若能與她娘家當年似的,出一武將,替朝廷征站江山,立下威名,那才是正經之道。

可老爺私下不願,竟也說動了大爺!

要知道,大爺自小就與老夫人齊心,這是宋家眾人皆知的事實!

這是頭一樁讓秀媽媽不解的大事。

老夫人因了那科舉的事,傷透了心,嘴裏常念叨,孩子大了不由得自己,話說得淒愴,人亦寒柝。

蘇九小姐,便是第二樁了。

難不成真讓老夫人說中了?自己辛苦帶大的孫兒,竟不與自己貼心?這到底又是為了什麽?

兒女私情秀媽媽雖一生不曾體驗。可到底也聽過見過不少,她看得出來,大爺不知為何對蘇家九小姐動了情,這也罷了。少年懷春,少女思情,不是什麽稀奇的事。

可就為了這個,跟老夫人反目?!

沒了這位小姐,還有別的小姐,天下諸多女子,難不成大爺竟要為一紅顏,壞了家國大事?!

忍耐半日,秀媽媽終於耐不下去,帶些小心。暗中觀察著宋玦的臉色問道:“大爺,別怪老奴多嘴,自我來了這裏,雖見不著大爺的人,卻也風 言風語地聽說了不少。大爺總流連在外。卻是為了什麽?”

說聽這話,宋玦整個人愈發疲頓起來。

不出他所料,前夜手下從江寧織造進京的船上抄來奏折,上書果然有自己父親,宋宰相宋幀之名。

織造署織造為五品官,因為是欽差,實際地位與一品大員之總督、巡撫卻相差無幾。織造往往是皇帝心腹。隨時能夠密奏地方各種情況,為皇上耳目。

江南地界,宋幀門生眾多,偏生江寧織造府司管之人,是其朝中死敵對頭,文帆的門下。近日文帆於皇上面前權柄日重,聖寵漸隆,幾回宋幀曾於家中發火,時時搜尋他的短處,授意言官。上章彈劾。

這都是宋玦尚未離京前,家中親眼得見的事實。

因此文帆亦把宋幀恨得牙癢癢的。

如今那秘密送入京中的奏折上便也有了父親宋幀的不是,宋玦看見上書:江寧提刑按察使司,李令齊,縱家人強占民婦、霸奪良田,且私第蓋著黃瓦,經查乃為宰相宋幀所建別院。。。

別的不用看下去了, 只這一條,便令宋玦側目。

私第蓋黃瓦,這可同等於忤逆造反!

且不論是不是真有此事,文帆的用心如何,只看奏折上敢這樣寫,便知皇帝對宋家,一定也有所不滿了!

宦海中厲害,宋玦前世是體驗過的,切不可小看這些奏折,一來織造署織造所書,皇帝雖不說會全信,到底信之七八分不為過的;二來若不是皇帝有所流露,底下官員也斷不敢如此大膽,敢說一品宰相的不是,就算有人撐腰,若在天子寵任時,也決計沒有這個可能的。

想到這裏,宋玦情不自禁,再次噬心徹骨地陷入了回憶之中:

煎熬綿長的牢獄痛苦,刀劍加身的砍殺酷刑,最後落得個血淋淋身首異處的結局。。。

宋玦痛苦地甩了甩頭,黝黑的雙眸頓時變得陰寒冷鷙起來。

“大爺,蘇九小姐。。。”秀媽媽久久等不到宋玦的回答,止不住地又問一回。

聽見那四個溫暖的字,宋玦瞬間仿佛從地獄裏走了一遭,又回陽來世了 。

還是,算了?

和心愛之人結為秦晉之好,遠離這一切世俗塵囂,管他前世如何,今生快活便罷了!

剎那間,宋玦幾乎就要下定決心了,瞳孔中仿佛燃燒起兩道火苗,火苗中滿滿都是那一襲窗下握剪忙碌的身影。。。

可是終究,還是過不了心裏那道溝坎。

何人狡詐,要奪我性命,辱我聲譽?何人陰毒,要殺我毀我,卻還躲於暗處,不敢明目示人?!

前世死前許下的狠願煞心,今生真就讓它隨風而去?

再活一世,可不只為兒女情長!!

“此時倦了,明兒再議!”

宋玦陡然從凳子上站了起來,雙手在身側猛地握緊,臂膀上的肌肉跟著倏然鼓起,讓本來以為自己將要成功了的秀媽媽,嗖地倒抽了一口涼氣,再擡眼看時,見宋玦方才還熾熱的眼神瞬間一涼,眸底火焰卻騰地一下躥高,劍眉倒豎,唇角抿就了刀鋒一般的鋒利直線,他死死盯著秀媽媽,眼底有森冷寒光閃爍,透出極度危險的光芒。

“望媽媽好生款待蘇九小姐,若讓她受了絲毫委屈,我聽見是斷然不依的!”

丟下這句話,宋玦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屋子。

雖說不為柔情,可最後,他還是依從了自己的心,至少,不能讓心愛的女人,在自己眼皮子底子,受了委屈。

這一夜,祈男睡得很不安寧,先因不在自己房裏,略睜了眼就覺得陌生,後來好容易朦朧睡去,卻闔眼就是個噩夢,夢見遠處有人行刑,似乎一人將要被砍去了首級,跪伏於地的身影十分熟悉,嚇得她肝膽俱裂,欲細細辨去,卻怎麽也看不清那人是誰。

眼見劊子手高 高舉起鍘刀,祈男的眼淚不受控制地便流了出來,只一瞬間就滿臉都是,冰冷的風吹過來,剮得生疼,可怎麽也比不過她心裏的痛來得鉆心刺骨。奇怪的是,明明看不出受刑人是誰,可不知為何,突如其來的傷心,驟然間就將她整個人淹沒。

“哢!”

憑她怎麽去喊叫哀求,劊子手的刀還是穩穩落了下去,祈男徹底大叫了一聲:“不要!”

然後。。。

她醒了過來。

摸摸枕頭,祈男覺出一手的冰涼來,原來眼淚是真的,再細細揣摩,心痛的感覺,竟也猶存。

再想靜心睡去,便怎麽也不能了。

祈男定定躺了一會,將心裏無名翻湧蒸騰的哀怨傷痛略壓下去一些,然後細細聽著外床玉梭的呼吸聲,倒是平穩安寧得很,想來,自己夢裏那一聲,終究只是留在了心底,沒能叫出聲來。

這樣也好。

祈男悄悄數著,直到一百,方才無聲地翻身坐了起來。

玉梭還在睡,胸口均勻地起伏,黑甜得很。

祈男貓似的從她腳後爬過,坐在床沿上穿起自己的睡鞋,無聲無息地從帷幔裏鉆了出來。

窗外一輪玉盤高懸,祈男這才想起,還有幾日便到端午了,自家老爺也該回來了,說是過了中秋,好歹闔家大小吃一頓團圓飯再走。

只是,自己真能再與家人團圓麽?

此時夜深,打更的剛剛從墻外經過,祈男清楚聽見,是打了三下,園子裏的聲息都偃止了,遠處湖裏,野鴨群夾著鴛鴦回巢睡了,近處樓下,草叢裏的秋蟲也止了呢喃,悄然夢去。

祈男點起一盞琉璃燈來,舉於手中,向窗下看了一看,因手中明亮,便印襯得外頭愈發黝黑一團,就有月光也照不透。她一向膽壯的,此時也不免有些害怕,因不在自己家裏,什麽也弄不清似的。

於是還是坐回窗下書案前,拈起早先沒弄完的活計,祈男覆又埋首紙品顏料中了。

窗外依舊安寧祥和,一般該有上夜的喧鬧,此時也不聞聲息。

祈男竟也沒覺出奇怪來,她喜歡這平靜如水的夜的氣息,開了半扇窗欞,聞著鼻下陣陣桂香,手下愈發靈動起來。

似乎有什麽聲音響了一聲,祈男探頭向外張了一眼,什麽也沒看見,草木依舊原處靜止著,一切都尚在在安睡之中,無可憂慮,無可煩惱,於是便又安心做活了。

宋玦趕走一只無心溜達地此處的野貓,生怕驚擾到樓上,便躡足伸頭,向上看了一眼,見窗下那裘清冷的身影,紋絲不動地原樣坐著,心裏長籲了口氣,便又重新坐回了桂陰下。

身後,別院裏一切皆安安靜靜地睡去了,只這繡樓醒著,宋玦眼望那二樓唯一打開的窗戶格子,仿佛是一雙淚眼,盈而不瀉,冉冉咄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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