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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百七十二章 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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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因此,皇帝自己的親戚不肯去,就連大臣們也沒人願意,最後才輪到外放的京官頭上。”錦芳連漱幾回口,方才將黴苦味沖淡了下去。

艷香後頭露了個臉,吐了下舌頭:“這劉夫人也舍得?我可聽人說過,劉家幾個兒子倒是庶出,唯小女兒,是劉夫人中年所得,平日裏愛若珍寶,捧在手裏怕風吹了,放在嘴裏怕化了,幾個哥哥眾星拱月似的長大,生得華容絕代,又精於詩詞音律,書畫琴棋,各臻微妙。夫人養在深閨裏,等閑不讓人見。倒好,這麽寶貝似的一個女兒,別的什麽人家不許,許個蠻子?”

錦芳冷笑道:“老爺一句話,誰敢說個不字?凡一家之中,無不以夫以父為綱,劉夫人再剛強一個人,也說不過這個理兒!就算疼進心裏,老爺那道奏折一上,皇帝不批也罷了,偏生玉璽正正蓋了上去,還能說個不字?不怕下天牢麽?”

話到這裏,錦芳突然苦起臉來,原來又吃進去一只花生,竟也是壞的,直叫晦氣:“怎麽今兒偏生到我嘴裏都這麽苦?本說得是人家的事,倒像應在自己身上似的!”

祈男心裏微微一動,不知怎麽的,左眼皮徑自跳了三下,錦芳的話說她想起四個字來:一言成讖。

別自己嚇自己了,這都哪兒跟哪兒呢?人家的事,再怎麽也應不到自己身上吧?倒是下回跟太太去宋家別院裏逛時,得小心別說錯話戳了劉夫人心窩子,除了這個,祈男再想不出還有什麽惹禍上身的可能了。

“怪不得今兒我總覺得劉夫人眼角泛紅,見戲臺上唱到母女隔了十幾年相認時,更頻頻拭淚,若依姨娘所說,也是這麽個道理了。”艷香遞上一杯西瓜露,錦芳接了。

祈男隨口問道:“誰這麽不知趣?人家母女將要分別。心愛的小女兒將要遠嫁,倒好,點這麽一出戲來唱?也沒個顧忌不成?”

錦芳呷一口果子露,撇上嘴去:“還能有誰?宋夫人唄!非說那個旦角兒長得俊喉嚨又亮。非點這一出不可,說別的只顯不出好來,害得劉夫人哭得濕了幾塊帕子,我們幾個姨娘在旁都不忍心!”

祈男一聽是宋夫人,情不自禁臉上便流露出早知是她,和見怪不怪的神情來。

看這夫人將自己兩個女兒嬌慣成什麽樣便知,其本人該也一樣跋扈囂張,眼裏看不見別人死活,只知自己開心。

錦芳一把將那果仁碟子推開老遠,嘴裏厭惡地道:“從哪只罐子裏倒出這些黴貨來?整只捧出來我看。若都黴了,早該倒掉才好!省得浪費我一只好罐子!”

章婆子從廚房裏出來回話:“晚飯好了,小姐姨娘看,擺這裏好還是擺屋裏?”

祈男錦芳異口同聲:“院裏!”回視互看,皆笑出聲來。

“我若是那劉夫人。拼了命也得保下女兒來,送給什麽蟬魚,被人吃了也不知道!”錦芳眼望祈男,心有戚戚。

祈男在心裏翻了個白眼,是了,您是不想送我出關,倒想送我入宮。兩者相論,我看也差不了多少!

不過她到底心裏也明白,世事眼界所限,以錦芳的見識來看,能進宮已是最好的選擇了。

章婆子才從廚房裏端出一只十寸大彩盤來,祈男便由不得連抽了幾下鼻子。

“定是荷葉蒸雞!”

祈男整個人都活過來似的。撲到桌邊眼巴巴看著,只見一只碩大的黃釉暗花雲龍紋盤上,兩只肉滾滾,白嫩嫩的稚雞並排而臥,荷葉是上桌前已被剝去了的。可那股子冷咧清香,卻於眾人鼻息下久久縈繞,始終不散。

於是自然,章婆子被大力稱讚。

“小姐好眼力,荷葉老嫩正合適,因此才香得如此厲害!”章婆子有些臉紅,卻是得意得很。

祈男凈過手後,夾起一塊雞脯,又放些填料在上頭,一並放放口中。

嗯,肉嫩而滑,甘肥細潤,填料則濃郁鹹鮮,香氣爛漫,火腿起了最大調味的作用,將餘者無味卻香的氣息調和於一處,舌尖只覺芬郁清馨,如生百味,糜集其中。

錦芳嚷嚷說中午只聞見酒味卻沒開葷,逼著桂兒從廚房裏翻出一壇去年的桂花米酒來,本是留下做調料的,此時也顧不得了。

“好菜配好酒,”錦芳揚起脖子就是一杯:“痛快!”

祈男看著有些肝疼:“姨娘可少喝點,也不知田家祁家人走了沒有,上夜的也將到了。。。”

錦芳只管吃喝:“上夜的怕什麽?橫豎我沒出去亂闖,在自己院裏活活血還不行了?你們說這田家祁家,太太跟她們說了一中午的話,還嫌不夠?晚上還留下?烏漆麻黑的,走時也不方便。”

祈男與玉梭對視一眼,皆將嘴抿得緊緊。

次日一早,祈纓喜孜孜地進了臻妙院,祈男才在鏡前梳妝呢,就聽見她歡快地腳步聲。

“六小姐到了!”鎖兒將門簾兒打得高高的,笑著傳話。

祈男鏡裏向外一瞧,笑了:“六姐姐氣色倒好!今兒怎麽想起來過我這裏來?”

祈纓口中待說不說的,祈男會意,吩咐玉梭帶鎖兒出去,祈纓這才含羞開口:“昨兒晚上,吳媽媽親自到院裏來,要走了我的生辰八字。。。”

這麽快?

祈男有些吃驚,不過也替祈纓高興:“這不好了?姐姐有往脫離了這裏,高升攀枝兒去了!”

祈纓紅了臉:“妹妹何必說這種話?眼見妹妹也將好事臨門,到時我這點子小事,還不夠給妹妹點只蠟燭添光的。”

祈男知道,對方是在說進宮一事,由不得心就向下一沈,欲再說些什麽,艷香卻已在外頭催促了:“九小姐,姨娘說再不更衣只怕遲了!”

於是二人攜手,一路穿花拂柳,進了太太院門。小丫頭倚門而立,看見祈纓過來,口中便打趣道:“六小姐該放賞了!”

祈纓臉上發燒,嘴裏啐了一口,手卻悄悄從袖子裏摸出一只香包來,塞進那小丫頭手中。

走進去才看見,原來祈鸞並了祈琢祈淩二個,正在墻角陰涼處,不知說些什麽。

“喲,我當是誰,一早起喜鵲這樣叫得厲害,原來是新人到了。” 祈淩回頭看見祈纓過來,由不得冷笑道。

祈纓愈發不好意思,要說些什麽,又怕愈發逞了對方的意,只得隱忍下來。

正好玳瑁從旁走過,手裏捧了才掐下欲回屋供瓶的花,祈男叫住她,一臉純真無邪地問:“怎麽太太今兒不在屋裏麽?”

玳瑁見她問得奇怪,便笑著回道:“怎麽不在屋裏?才還跟吳媽媽說話呢!”

祈男做恍然大悟狀:“怪不得,原來太太在說話,我說怎麽幾位姐姐站在陰冷地裏呢,原來靠近太太窗邊。再者,若不是吳媽媽來得早,只怕就聽得見馬屁,聽不見喜鵲叫了!”

那邊三個聽見這話,頓時齊刷刷臉上紅起一片來,祈淩先憋不住叫嚷了起來:“你說誰聽墻角?又說誰拍馬屁?”

祈鸞一聽不好,只是攔也來不及了。果不其然,即刻就聽見太太的聲音從屋裏傳將出來:“誰在外頭這麽大聲?!”

祈淩的臉瞬間由紅轉白,想不應,又不敢,只得細聲細語地答道:“回太太的話,是我。”

屋裏頃刻又沒了聲音。

片刻之後,吳媽媽撈起簾子出來,冷著臉吩咐:“太太請各位小姐們進去!”

眾人皆低頭從其身邊經過,吳媽媽卻獨只對祈纓笑了一笑。

太太已經在正榻上端然而坐了,見小姐們進來,只舉手擺了一擺:“坐吧!”

祈淩屁股才挨到椅子邊,就聽見太太不滿地聲音響起:“五丫頭,你才在外頭叫嚷些什麽?”

祈淩幹趕緊站起來,卻不知如何應對,說實話自然不行,可如何扯謊又是個問題,只得求饒地看向祈鸞。

“回太太的話,” 祈鸞忙起身陪笑回道:“才我與五妹妹在外頭看花,見開得好了,一時忘形大聲了些,不曾想驚擾到太太,實在罪過,請太太責罰!”

太太盯著她看了半日,冷哼一聲:“看個花就把你們樂得這樣?還有些規矩沒有?雖則你們幾個比不上宋家這樣的高門大戶,可到底咱們蘇家在這杭州城裏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你們只管這樣胡鬧下去吧,看老爺回來怎麽收拾你們!”

因與羅家聯姻告捷,太太便不怎麽將祈鸞的婆家,季家放在心上了,羅家之富貴,堪比三五個季家,因此她此時的心頭肉換成了祈纓,對祈鸞再不如從前那般好聲好氣的了。

“且你也是將出閣的人了,老爺吩咐你看的書都看了沒有?新婦譜上怎麽說?閨女出嫁,將先如何?”太太冷眼看著祈纓:“你且背來我聽!”

祈鸞灰著臉,一字一字慢慢背去:“新婦之倚以為天者,公、姑、丈夫三人而已。故待三人必須曲得其歡心,不可纖毫觸惱。若公姑不喜、丈夫不悅,則鄉黨謂之不賢,而奴婢皆得而欺淩我矣,從此說話沒人聽矣,凡事行不去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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