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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五七·鎖魂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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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軼的臉色變換得十分精彩,靈力一個不穩,險些從劍上摔下去,好不容易穩住之後,他抿唇,緊盯著秦長願的眼睛:“我不需要那些。”

秦長願看著蕭軼的神色,蕭軼緊張兮兮的,好像生怕秦長願下一秒就能給他變出個道侶來似的。

秦長願促狹地笑著看他:“你怎麽知道你不需要呀?你早晚會找個人一起合籍的。”

蕭軼突然出聲:“秦長願,看路。”

秦長願扁扁嘴,知道蕭軼不禁逗,便偷笑兩聲,又用一臉正色掩蓋住自己的笑意,專心趕路了。

在天色剛剛摸黑的時候他們到了無界山的山腳,秦長願一腳踩上一塊石頭,他記著蕭軼的眼睛不好,便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示意蕭軼抓住。

哪知蕭軼卻盯著他的手看了一會,移開目光,道:“不必,我自己能走。”

秦長願收回手,笑著看他:“生我氣啦?”

蕭軼已經先他一步上山,頭也不回道:“沒有,我怎敢。”

秦長願含笑看他:“你走我前面,你知道我洞府在哪嗎?”

蕭軼腳步突然僵住,抿唇讓開了路。

秦長願也不管蕭軼怎麽想,從芥子袋裏拿出一根綢帶,系在了他們兩人的手腕上,道:“你當真不願找個年紀相當的道侶?修者生命漫長,大道孤獨,自己一個人熬不過去的。”

蕭軼靜靜看著秦長願的動作,道:“你知道我心意的。”

秦長願這麽急著給他找道侶,是不想要他了的意思嗎?

他忽然有些心慌。

秦長願覺得此時說這些未免有些殘忍,他年長蕭雲今接近千歲,就算他接受蕭雲今的心意,也早晚有一天,他是要走在蕭雲今前面的,而且生命之樹的枯枝直到現在也沒有與他完全融合,他不敢保證以後不會出特殊狀況,此般種種,都是他的顧慮。

秦長願沒有接蕭軼的話,蕭軼也不再說,一時間兩人之間彌漫著一種尷尬的氣氛。

蕭軼突然站定,綢帶扯得秦長願打了個趔趄,他轉頭看向蕭軼,滿臉疑惑。

“秦長願,我不可能與別人結為道侶的。”

“嗯……我知道。”秦長願說那番話本意就是為了逗弄蕭軼,突發奇想的說辭而已,放眼整個五境,他還真沒覺得誰能配得上自家徒弟。只不過他洞府裏那些東西,確實是他為蕭雲今留下的。

看見秦長願一副早有預料的模樣,蕭軼才結下的定論又開始動搖了。

剛才秦長願是不是在試探自己?

試探自己有沒有找道侶的心思,然後自己明確表達拒絕的意思了後,秦長願才放下心來的?

是不是,秦長願心裏也有自己?

秦長願專心找路,故而沒怎麽在意蕭軼心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他也沒去想。而蕭軼跟在秦長願身後,一雙眼睛哪裏也不看,牢牢地盯住了秦長願。

他的眼中是深不見底的黑,仔細望去,裏面摻了一些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固執和落寞。

已經過了太久,秦長願差點忘記了自己洞府的入口,直到最後他帶著蕭軼兜兜轉轉在一塊看著非常眼熟的石頭前停了許久,猶豫著擡手按下了它。

霎時間,整座山體仿佛都在顫動,細小的碎石從高空滾落下來,蕭軼五感敏銳,先了秦長願一步在他們頭頂設下一道靈障,防止那些碎石砸到他們。

秦長願說了句“多謝”,卻沒有看蕭軼,所有的註意力都放在從藤蔓之後露出來的那道巨大石門上。

沒怎麽得到秦長願的回應,蕭軼眼中的光又暗淡了一些,他抿著唇,似乎有些委屈,他沿著綢帶的方向,趁著秦長願沒註意,挪了兩小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

秦長願還在研究怎麽開門,他感受到蕭軼的靠近,頭也沒擡,道:“蕭軼,你往那門上放一道靈力試試,我自己的靈力放上去它可能識別不出來。”

蕭軼照做,一道瑩白的靈力沒入石門。

倏然,五根飛箭從石門上方飛出,秦長願反應快,飛速撲開蕭軼,轉而心有餘悸地看著並排插.入他們剛才站立的位置的飛箭。

秦長願驟然松開蕭軼,一拍腦門道:“我想起來這是哪個門了。”

蕭軼強迫自己無視掉剛才懷中還未散去的溫度,道:“你的洞府不止一個門?”

秦長願飛快地在半空中結下一道法印,道:“五個門吧,門有點多,我記性又不好,這麽多年了誰還記得清楚哪個門對應哪道符,不過幸好我聰明……

“把每個石門的應急機制設置得都不一樣。”

蕭軼輕笑一聲。

等石門徹底打開之後,墻壁上方的長明燭悄悄地亮了起來。

秦長願剪斷了綢帶,道:“裏面一路上有幾處還有機關,你記得跟在我身後,不要走錯。”

蕭軼頷首。

秦長願當年建造這座洞府就是為了存貯靈寶用,他擔心有人趁他不在的時候發現這座洞府,將裏面的東西認作某些羽化大能的傳承。他便將保護措施做得非常嚴格,也幸好如此,這幾百年來,洞府完好無損。

裏面的機關非常覆雜,即使是作為機關設計者的秦長願也不保證自己完全記了下來,偶爾他踩錯一步,蕭軼也跟著踩錯,兩人便匆匆奔逃,狼狽卻異常快樂。

兩人最終身上添了些小傷口,倒也算相安無事地走到五條路的匯聚中心之處。

這座洞府天然而空曠,幾乎要把整座山的內部都挖空了,秦長願叮囑蕭軼道:“你千萬不要看正前方,那有一個我當年無聊做的小機關,是面小鏡子,只要你不看就沒事了。”

可他話還沒說完,身旁的蕭軼突然向前方走去,像是被魘住一樣,沒了意識。

秦長願的心徹底涼透,那是鎖魂鏡。

蕭軼這孩子怎麽就什麽都得看看?

當年他實在無聊,想著若是真的有人闖到這最後一關,他非要看看這個人心性如何,便分別在機關道的出口處擺上了鎖魂鏡。

鎖魂鏡能將一個人內心最恐懼的事情重現,並讓他從頭至尾地再經歷一次。

便是——心魔。

而秦長願他當年為了打發時間,設計的是在鎖魂鏡的另一面,他能以旁觀者的身份看一場心魔大戲來找些有意思的事。

蕭軼現在明顯就被鎖魂鏡魘住了,他無法保持靈力,幻化出了真身。

而秦長願站在旁邊,竟從心底真的升起了幾分好奇。

蕭雲今的心魔是什麽?

三生之巔。

漂亮的長劍被血汙了,蕭雲今握劍的手在抖,他的鞋子被血水浸了。

耳邊的謾罵聲與喝彩聲都與他無關,他殺人了。

這不是他第一次殺人,他記得他第一次的時候,下手不穩,連捅了幾次都沒傷到對方的要害,那是只活妖,他如果殺不死對方,對方就會迅速抓住機會反擊。

秦長願抱著雙臂站在一側指導他,指導他快準狠地擊中對方要害,沒有絲毫要出手幫他的意思。

那時蕭雲今還小,十歲出頭,眼中卻有了那種血腥的厲光。

最後一劍,他用盡全身的力量,直接捅穿了對方的心臟。

當晚回到三生之巔,他又吐又哭,折騰了半宿,秦長願就一直在旁邊守著他。

等他睡得朦朦朧朧的時候,他聽見了師尊在說:“雲今,別怪師尊,師尊不可能一直陪著你,你若有自保之力,我也就放心了。”

這句話伴著秦長願教給他的所有東西,讓他銘記在心。

蕭雲今刺中他師尊那一劍,非常漂亮。

快、準、狠,一劍穿胸而過,甚至都沒有給對方任何反應的機會。

秦長願死的時候,一句話都沒有來得及給他留。

他大仇得報,心中恨意卻越來越濃……

濃到他想咒罵,咒罵秦長願魔頭,行那種見不得光的事,他恨偏偏是秦長願,待他好到極致,卻也毫不留戀地拋下他轉身就走。

事情敗露那日,秦長願承認得痛快又利索,蕭雲今恨這個人這樣絕情,絕情得甚至像是在挑釁,就是在向他求一死。秦長願死得痛快,卻將身後名、生前事這些裹著斑斕糖衣的劇毒藥丸殘忍地丟給蕭雲今。

他恨不得瘋狂搖晃這個人的身體,把這個人搖醒,讓他醒過來笑嘻嘻地告訴他這都只是一場惡作劇。

秦長願在鎖魂鏡的另一端看著,滅頂的窒息感襲來,他有些難以呼吸,心仿佛被千錘萬鑿碎成了千百塊,每一塊都在叫囂著疼痛。

蕭雲今抱住秦長願冰冷的屍身,不嫌血臟,他先是狠狠掐住秦長願的下巴,讓秦長願的垂著的頭面向他。蕭雲今渾身發抖,力道之大掐得秦長願的臉頰狠狠凹陷了下去。

秦長願始終閉著眼,不會笑也不會鬧。

蕭雲今終於回過神來,眼中的寶力逐漸消散下去,他茫然地松開手,轉而用臉頰蹭著秦長願的臉,輕閉上眼,啞著聲音輕輕道:“願我……如星……君如月。”

秦長願仿佛驟然溺入深海,無形的壓力絞得他五臟六腑酸澀難忍,似乎錯位了。

他喃喃地接下後半句:“夜夜流光相皎潔。”

他有愧,他後悔。

他看著蕭雲今抱著他的屍身,不肯歸還於清門,最終還是葛青打了蕭雲今一巴掌,蕭雲今才怔怔地松開手。

他看著蕭雲今孤身一人回到三生之巔,望著漫天的黑暗與白雪,蜷縮在他曾經睡過的床上夜夜難眠。

他看著蕭雲今執著地奔走各方,查清真相,在徹底查明之後又回到了三生之巔,對著滿山的冰雪,眼眶通紅,卻終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

他看著蕭雲今對月枯坐,一次又一次地畫下邪術引魂陣,在得知引魂陣失敗之後,也只是輕輕擦去墨跡,機械地重覆他五十天前的動作。

他看著蕭雲今在聖戰之中僥幸得了一條命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引魂大陣。

他看著蕭雲今從伶俐到沈穩,到孤僻,再到冷漠。

而這一切,都是他帶來的。

蕭雲今重新經歷了一次令他痛苦不已的五百年。

但有這次有秦長願陪著他。

他知道了,他的死,就是蕭雲今的心魔。

他負霜戴雪而回,看到一人點燈引路,他們所行之處鮮花繁盛,所到之處冰雪消融。

他也知道,這個人就是蕭雲今。

沒錯了。

作者有話要說:蕭蕭委屈巴巴。

感謝小天使們!愛你們啵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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