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一七·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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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婆第一次見有人這麽捧她的場,笑著說:“蕭聖還能是誰,那個讓我們享福的蕭聖啊。”

秦長願有些語塞。

蕭雲今,沒錯了,估計是婆婆以蕭雲今為噱頭推銷她的許願結,秦長願笑了笑,掏出銀幣,準備將這些許願結全買下來,今天讓婆婆早回家一些。

婆婆看出秦長願的打算,她忽然收了笑:“年輕人,你是不是不信婆婆的話?”

秦長願擺手道:“婆婆今天您辛苦了……”

婆婆突然打斷秦長願的話:“年輕人,你看我現在多大年紀了?”

秦長願打量婆婆許久,他看不出凡人的壽數,也不能隨意亂說。他這種力求勘破天道的人,造下一點口業,都是要結因果的。

秦長願笑了笑:“我哪看得出來,婆婆您高壽啊?”

婆婆道:“婆婆我明年的這個時候正好一百又一十,從我十歲那年起,我就在賣許願結了。”

見秦長願並沒聽進去她的話,她也不生氣,放緩了語氣:“年輕人,我給你講個故事,不耽誤你吧?”

菜還沒有上全,秦長願合計了一下自己也並不太趕時間,便道:“您坐下來講。”

老婆婆擺手:“不用了,用不了多長時間,講完我就走。”

秦長願沒再說別的,歪著頭聆聽老婆婆的故事。

老婆婆放緩語氣:“那還是在我十歲那年……”

老婆婆話的尾音悠長,蕭軼在一旁默默聽著,不由得就想起了那些過往。

一百年前,距離聖戰結束也剛好一百年,蕭雲今雖僥幸活下來,卻也是元氣大傷,他表面上為中洲學宮、為五境崛起的事情殫精竭慮,暗中也在布置一件各大世家聯合起來抵制的事情——招魂。

整整四百年,蕭雲今從未停下來過。

招魂陣能持續的一個周期是五十天,五十天之後招魂陣沒了效力,蕭雲今便執著地重新布陣。

寒冬酷暑,霜花春秋,蕭雲今一直都抱著希望,希望有一天,在招魂陣的陣眼中心,能出現一縷殘魂。

不然,你能去哪呢?

渺茫的天地間,除了這裏,又哪有你的容身之所?

可是,四百年了。

招魂陣一直都在,可該回來的人,也一直沒有回來。

蕭雲今幾乎是瘋了一樣在逼自己變強,自己變強,招魂陣的效力就會變強,蕭雲今無數次懷疑是自己力量不夠,只要變強了,是不是自己聲聲的微弱呼喚,就能傳到遙遠某個角落裏?

但蕭雲今忘記了一個事情,他在變強的同時,他體內的蠱毒為了壓制他的強大,也會隨他成長。

當月滿月之夜,蕭雲今處理完學宮的雜事,又處理掉一批埋伏他的妖族,身上的傷口還沒來得及處理,卻蠱毒爆發,蕭雲今疼痛難忍,這種叫他難以承受的疼痛讓他想死,可他不能死。模糊中只想找師尊,但殘酷冰冷的現實一次又一次提醒他,是他親手殺了他。

他是個罪人。

招魂也招不來師尊的魂,師尊一定不想見他。

他是個廢物。

可是,他又好想見見那個人。

聽說,在北疆與中洲的交界處有一座山,名叫雪花山,在那裏,傳聞一步一拜,三步一叩地爬上九百級臺階,便能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

這對精神脆弱到極點,身體痛苦到極點而瀕臨崩潰的蕭雲今來講,即使是毒藥,外面也裹著一層甜甜的糖衣。

當即,蕭雲今一刻也不猶豫,踉蹌著便上了路。

內心的郁結,蠱毒的發作,讓他每走一步都是煎熬,明明只有一個時辰的路,他走了整整一夜。

天明之時,他帶著滿身的血泥汙漬,站在雪花山的山腳之下。

從山頂照耀下來坦蕩的陽光更讓他覺得他是個骯臟的小鬼。

蕭雲今開始沈默地爬山。

一步一拜,三步一叩,請讓我師尊回來。

蕭雲今驚動了雪花鎮的鎮民,這些善良又好熱鬧的村民紛紛前來圍觀。有勸蕭雲今回去的,有讓蕭雲今加油的。

蕭雲今兩天兩夜不眠不休,終於登頂。

即使他腰彎得直不起來,即使他額頭血肉模糊再不堪忍受一絲疼痛,蕭雲今都沒有回頭。

到達山頂的那一刻,蕭雲今狼狽得沒有人樣。

但他也知道,這樣一點用也沒有。他的努力誰都沒有感動,只是感動了自己而已。

蕭雲今沈默地下山,整個人陰郁得像是下一刻就要邁進墳墓。

這個時候,山腳下,有一個怯懦的小姑娘送給他一個血紅色的許願結。

“蕭……蕭聖,這,這是我親手編的,祝,祝您心想事成!”

蕭雲今陡然攥緊紅色的許願結,眼中充血發酸。

……心想事成嗎。

“蕭軼,餵,蕭軼,你怎麽回事?”

蕭軼猛地回神,發現自己眼前有一只不斷晃來晃去的手。

秦長願這才松了一口氣:“你臉色怎麽這麽難看?哪裏不舒服嗎?”

蕭軼搖頭。

秦長願狀若漫不經心地扔給他一個許願結:“老婆婆剛走,我自作主張也給你買了一個,收著吧。”

蕭軼一眼瞥見秦長願腰間掛著的許願結。

許願結鮮紅飽滿,非常漂亮。

蕭軼忽然問:“剛才她講的那些,你信嗎。”

秦長願撇嘴:“說實話,我不太信,蕭雲今那樣一個人怎……”

蕭軼打斷他的話:“是真的。”

秦長願去夾菜,歪頭:“誒?”

蕭軼重覆:“是真的。”

秦長願擰眉:“你怎麽知道?”

蕭軼望著遠方,輕聲道:“是真的,他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了,一點辦法都沒有,但凡還有別的辦法,他那樣的人,怎麽會相信那些虛無縹緲東西。”

秦長願突然停下來,夾住的菜掉到桌上,他勉強一笑:“這樣啊。”

到了該離開的時間,秦長願遞給蕭軼一粒辟谷丹,趁著這個時候,秦長願說道:“剛才那個老婆婆說,前幾天,清門的鐘聲響了,應該是個吉兆。”

蕭軼轉頭瞥他一眼,沒說什麽。

秦長願自討沒趣,摸了摸鼻子,自己也吞下一粒辟谷丹,便與蕭軼一同上路了。

大玄山脈並不十分靠北,與小玄山脈成一“八”字型,遙遙居於北疆極北之處的清門之後。

也就是說,若有妖族想從北疆入侵五境,則需要橫跨清門和大小玄山脈兩道難關。

二人到達大玄山脈主峰的山腳之下,天色陰黑,秦長願呵著冷氣,不動聲色地又給自己加了一層靈力護體,他天生怕冷,將靈力浪費在這種事情上,也是情有可原。

蕭軼難得猶豫:“我們要趁黑上山嗎?”

秦長願搓了搓凍僵的手:“上山吧,不然我們恐怕來不及回去。”

蕭軼點頭,表示同意。

大玄山脈的主峰名為蒼玄山,風雪極大,若是凡人夜裏上山,恐怕要被淹沒在這漫天的風雪裏。

對於蕭軼與秦長願兩人來講,也算不上有多輕松。二人雖都有靈力護體,但蕭軼稍有一些夜盲癥,平時還好,可在這只留滿山白雪的純銀世界,蕭軼更是什麽都看不見。

秦長願只得將自己的衣袍撕下一條布來,將他們兩個的手用衣服系在一起,引著蕭軼向前走。

他們並不知道天香花具體長在哪裏,只知道是在懸崖峭壁之上,可在這座蒼茫的雪山上,又該怎麽樣才能找到一座恰好長著天香花的懸崖?

兩人默不作聲地爬山,安靜了太久,秦長願有些不自在,他頂著風雪回頭,壓低聲音:“蕭軼,你還好嗎?”

蕭軼:“走吧。”

秦長願有些時候覺得蕭軼這個人就是太悶了,悶到他一個話癆都不知該和他說些什麽。

“蕭軼啊,跟我說說你吧。”

蕭軼靜心感受著腳下的步子,心中計算著已經走了多久的距離,聽到秦長願的話,他心口一滯:“說我什麽?”

秦長願無奈:“就關於的那些啊,家中父母,年方幾何,有無鐘情之人,平生偏好之事,都可以說說啊,拜托你別這麽無趣好不好?”

蕭軼似乎心情還算不錯,沒有無視秦長願的話。

“我無父無母,下月月初年滿十七,有鐘情之人,平生最好讀書。”

秦長願停下步子,轉頭失望地看著他:“就這?”

蕭軼不理解秦長願為何這般驚訝。他努力地睜開眼,想從眼前一片模糊的輪廓中看出些端倪來。

秦長願道:“我問一句你答一句,我踹一腳你是不是也就只能放出一個屁來?”

蕭軼擰眉:“粗魯。”

秦長願“切”了一聲,擡手幻化出一個靈力罩子來,這裏有光明,有暖風,如初春的清晨。

秦長願舒一口氣,盤腿坐下:“我們歇一會,正好,你給我講講你那個鐘情之人啊?”

見了光,蕭軼的眼睛也終於亮了起來,他看著秦長願看了許久,才吐出三個字來:“不可以。”

秦長願翻了個白眼:“咋,你沒出閣的小姑娘啊,還跟我這害羞?”

蕭軼沈默地看了他一會兒,喉結上下滾動兩番,眸中光芒更盛:“是……他,他還不知道。”

秦長願聽明白了,挑眉:“嗐,還是偷著喜歡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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