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酸酸的林玟好言寬慰她許久，在情緒穩定後問清她一家人當年租住過的那條曲折小巷具體方向，一路緩行著穿過故城最繁華的中央大街。

十二年沒回故城，這裏的變化非常之大，剛拐進中央大街時，林玟的心一提摟著，縮頭縮腦的唯恐被人認出真面目，但車行在比往昔拓出了足有一半寬度，兩側蓋滿仿古建築店面的街道上，瞇起眼睛聽到的仍是滿滿熟悉的鄉音，但目之所及卻再沒有了從半點痕跡。

店面裏招呼生意的都是衣著時髦的年輕男女，肯德基，雞公煲，黃燜雞米飯，某某品牌專賣，某某大賣場，某某茶樓，某某生鮮超市代替了從前臟兮兮的燒餅豆腐攤，包子鋪，拎塊油布鋪地上叫賣青菜的移動菜販。

除了偶爾在路邊健身器材處能看到幾個坐著馬紮聊天兒的老人外，走過整個中央大街，她竟沒看到一個熟人面孔。

心裏慶幸又感慨不已，所有的愛恨情仇都抵不過時間洪流的侵襲，人生能留下的僅有回憶，不管悲傷還是快樂。

鄭媽不時下車打聽著十幾分鐘後終於摸到了那條巷子外，找了處閑地兒停好車，為防萬一，林玟再次把寬檐帽，口罩，墨鏡等遮臉裝備一一武裝上同鄭媽去了她家當年的租屋轅門外。

撫摸著當年住過的院門，鄭媽不由得想起女兒失蹤前在家門口砂礫旁擺弄了一半的那堆過家家，被人劫持走掙紮掉落在巷子裏的那只小鞋子，睹物思人又是一陣淚雨滂沱，看看身邊滿目生疏的林玟，心裏更是如刀攪般的痛——要是小鄭穎的話，怎麽會一點也不記得當年住過的地方。

眼見林玟轉身去了跟租屋相隔三家，曾倒賣二手書的小書店家門前，她忙抹掉眼淚緊隨其後跟了進去。

林玟在院子裏給那對滿臉疑惑的中年夫婦解釋了好久，他們仍不肯讓她去西屋看已經老年癡呆的母親跟她死活要守著的半屋子舊書，說要不是前幾個書販子來買書，還不會惹得老太太半夜在屋裏縱火，想把自己跟那些書火葬呢。

直到鄭媽走去叫著他們小名兒，說起當年小鄭穎失蹤那件事時，那對夫婦才恍然大悟的拉著她手親熱敘談起來。

十二年了，當年鄭穎失蹤時他們才新婚，還幫著滿鎮子的找了好幾天孩子，鄭媽雖然早已從當年風度翩翩的女作家變成了滿頭白發的憔悴婦人，仍能一眼認出這曾經舊鄰居的。

提及小鄭穎，他們仍不住嘆息；“那孩子要不是被壞了心腸的販子們偷走，現在跟您家這二閨女該是多好的一對姊妹花啊。”

“我哪有這福氣啊，這孩子是老鄭的徒弟王珂介紹來幫我尋找小穎的熱心朋友。”鄭媽看了眼神情窘迫的林玟，忙給那對夫婦解釋道。

“天哪，怎麽有長得這麽相隨的人啊，簡直就是您跟鄭老師的翻版嘛。”那夫婦不約而同，不置信的擦擦眼睛，重新打量了一番林玟，驚嘆道。

“我可是地道的故城人，城南林家的孩子，您們這街上我還有幾個小初中的同學呢，蘭家的大妞，趙家的二虎子，秦家的老紅。”

隨著林玟例數那些本街附近的昔日同學名字，那對夫婦的滿臉疑惑頓時變成了驚詫；“你你，是那孩子？都說......”

“我沒有，警局正在重新啟動這樁案子，很快就會有結果的，現在請您們二位還是先帶我們去見見您家老奶奶吧。”林玟說罷擡腳朝西屋走去。

“您您咋帶這麽個危險分子來啊，她表叔嬸兒好幾天前就去北城舉報她了，據說還要收回他們表哥嫂留給這縱火犯丫頭的幾間店面。”

“別聽網上那些八卦傳聞，一切以警察局發布的公告為準則，這孩子是被人誣陷的。”鄭媽鄭重的糾正他們道。“可可，聽說那倆人到現在都還沒回來，鎮子裏都在傳說，是又被她，殺了呢。”

林玟聞聲回身劃開手機屏幕，打開文檔朝那對夫婦面前一推，他們還沒看清畫面是啥就被裏面伸出的四只手揪住了衣襟，隨即屏幕裏傳來表叔嬸兒嘶啞的求饒聲：“玟玟，好侄女，親閨女一樣的，好侄女，快把叔嬸兒放出去吧，是我們冤枉你了，都怪我這倆老不死的瞎作騰事兒，你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活人看死人......”看看差不多了，林玟一按鎖屏鍵，那四只緊抓著他夫婦的手掌及瘆人的嘶喊聲即時不見了。

“這是這是，他們被抓起來了？”那對夫婦蹀躞著離開手機屏幕，男人一臉蒙蔽的看向林玟。

“沒，給他們找了個清凈地兒反省呢。”林玟慢悠悠把手機放進口袋，淡然道。

“哎呀，閑話了這麽久，咱還是先幫鄭阿姨的忙去吧。”中年婦人扯扯老公衣襟，拉著他率先走去呼啦一聲推開了滿是煙火氣的西屋門。

本還算寬敞的兩小間西屋裏，因觸及房梁的兩山墻厚書跺而顯得格外逼仄陰暗，兩面書山之間放著一張簡易的小竹床，上面有折疊整齊的一套幹凈鋪蓋，小床前是一個關著風門的鐵皮爐，上面駕著彎彎曲曲的銀白色通風管道直達屋外，鐵皮爐上坐著一個同樣青黑色鐵皮水壺，正冒著隱約的白氣，一個彎腰弓背的白發老奶奶正拿著雞毛撣子從一面書墻的底部開始打掃，每本書在她眼裏都好似有生命的活體一般，輕輕撫摸著跟他們啾啾低語，大夏天的竟在這滿是紙張的屋子裏安裝煤氣爐，難怪這老奶奶好幾次險些被火葬。

“救命，救命啊，誰幫幫我，救命救命，誰......”驀地，一個時隱時現的微弱呼救聲傳來林玟耳邊,此時屋裏除了那位拿著雞毛撣子的老人外並無第個人在場，但聽那聲音卻是個稚嫩的少女腔調。

林玟揉揉眼睛再次看向那兩堵書墻，雖然裏邊有不少文形存在，但他們不是懶洋洋的在瞌睡，就是三五成群的聚在某本頁內發牢騷，吐槽這位把屋子弄得跟火爐一樣悶熱的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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