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那麽說的話，人生永遠都是未完成，在我來看，師傅您的人生就夠圓滿的了，還總嘮叨啥未完成，也不知您那十八之痛的傳說到底是什嘛東東。”

剛還滿臉笑容的鄭義聞聲驟然身子一矮，高大的身軀漸顯佝僂，鬢發在燈光下反射著耀眼的銀白，一向精神矍鑠的雙目此時也已黯然失色，失神的看著桌面相框裏他跟老伴在後，兒子站在左前，空著右邊位置的全家福照片喃喃道：“十八年前，我在故城被人拐走了才六歲的小女兒。”

王珂，林玟聞聲都楞在了當地。

幾年前，王珂剛分來警局時就聽好些老同事在背後議論過老上司鄭義十八年前那檔子事兒，至於什麽事兒，他們都對他這個新人後輩三緘其口，他一直以為那是鄭義警察生涯裏的不可言說的黑點，所以每被他訓斥時都要把這件拎出來說道說道，今天第一次聽鄭義說出背後隱情的他，羞愧交加，心疼不已，啜啜的看著師傅，眼淚在眼圈裏直打轉兒。

十八年前，就是林玟六歲那年了。

一直以來她的所有回憶都停止在了7歲那年的秋天傍晚，她穿著件皺巴巴的小連衣裙，被人介紹說是媽媽的，面容嚴厲，衣著整潔的女人牽著手帶回家時場景。

一進門她就被那位媽媽用力搡去水池前，擰開冷水嫌棄的嘮叨著給她沖洗亂糟糟的頭發，臟兮兮的頭臉手腳，把她身上那件臟的看不清顏色的小裙子扒掉，在她大聲哭求中撕碎扔去墻角兒的垃圾桶內。

把洗幹凈的她帶進屋子換上一身嶄新的短褲背心，領她在屋內外院子裏走了一遭後便開始由那位讓她叫爸爸的清瘦男人指著林玟兩個字讓她反覆認讀，端正書寫。

那之後這兩個字成了她將近半個月的早考題目，直到她能脫口而出並流利的寫出林玟兩個好看的隸書大字時，才獲得了可以跟爸媽一起吃熱乎乎早中晚三餐資格，有了一間她獨自活動的小臥室，不用再跟小狗兒一起蜷縮在樓梯旁地墊兒上的睡覺。

至於那之前的記憶，在還沒有弟弟，相對還算平靜的生活裏，她曾數次按著腦袋一宿一宿的想這件事，在被媽媽領回家前她是在哪兒來呢，想啊想，每次都要想的額頭兩邊砰砰亂跳，在頭疼欲裂中睡著，然後就會做那個自己變成閉著眼睛趴在悶罐車裏的小動物的噩夢。

那時她還為此害怕了好久，唯恐自己哪會兒不小心就要變回小動物，像那些流浪在街頭的野貓野狗一樣被人追打欺淩，所以她對爸媽的話言聽計從，整天像個甩著尾巴討松子的小松鼠一樣，歡蹦亂跳的討好他們，那幾年的生活雖然平淡，好歹也沒怎麽惹他們發火過。但在弟弟出生後，任憑她這個小松鼠絞盡腦汁也再討不到爸媽的歡心了。

“叔叔，十八年前您是一直在故城派出所工作嗎？”林玟收拾起自己那份亂的思緒，輕聲問鄭義道。

“對對，你記得小時候那些事兒？”鄭義擡頭驚喜的看她道。

林玟不好意思的搖搖頭：“我瞎猜的，您們警察一向工作繁忙，哪有時間到處游玩，除非在那裏工作過，不然哪能帶著小孩呢。”

“那個地方呢，還記得小時候派出所裏那些有趣的叔叔大爺們不？”

“真是不好意思啊鄭叔，我我是個晚熟品種，據說7歲前還不太會說話，對那之前的記憶也全沒任何印象，十八年前我正好六歲半多一點兒。”

“沒任何印象，那之前是生病還是遭遇過什麽打擊不成？”鄭義聲音有些嘶啞。

“......抱歉，我真的，盡管我自己也很納悶，但那時一直不敢問爸媽，怕他們不高興又要打罵。”

對七八歲前的故城見聞一無所知，令林玟自覺頗為難堪，所以也沒好意思提及那時一想從前就會夢見自己變成閉著眼睛趴在悶罐車裏的小動物，到處烏漆嘛黑的啥也看不到聽不到，現在有時還做過這種毫無來由的噩夢。

“您可真成，都7歲了還不記事兒，我可是打三四歲就有豐滿記憶的，好好想想，幫我師父找到線索的話，我這裏有重獎的啊。”

“啥獎不獎的，能幫上鄭叔我自然義不容辭，您要不說說您女兒走失時的事兒吧，雖然小時候記憶不全，但萬一您說的過程中有我恰巧認識的人呢，我從小學一年級到初中畢業每天三時從鎮上走來回，幾乎每條大街上的商戶住戶都能認的出來，那個小鎮子也沒多少人的。”林玟走去鄭義面前真誠言道。

他輕輕點頭，被王珂扶坐回辦公桌後的大椅子上，長籲了口氣開始緩緩講述起那極不願意回憶的往事。

十八年前，接到援助地方單位調令，去故城鎮工作五年的鄭義，把上小學的兒子托付給年邁的父母，帶著正日夜趕稿的專欄作家妻子以及才六歲的小女兒鄭穎匆匆搭車來到了偏遠小鎮故城。

當時的故城派出所，加上他這個援助幹部才一共有五個正式職工，他這個省警校高材生，北城警局潛力梯隊第一名的刑偵新秀，整天被小混混偷貓逗狗，婆媳罵架，妯娌撕逼，商販短斤缺兩等雞毛蒜皮的事情煩的頭疼欲裂，天天帶著星走帶著星回，妻子也是個事業上的女強人，一人負責著三家報紙的專欄，比他還要忙百倍，每次回家看到小女兒躺在家門口沙堆旁擺放的過家家玩具旁酣睡時，他都心如刀絞，為此跟妻子吵了好幾次架，白天上班時把女兒帶去跟他一起四處出擊去調節民事糾紛。

恰巧就在他帶女兒上班的第三天，便遇上了跨省大案的逃犯跑來故城鎮小旅館藏身事件，那次他雖然帶著女兒仍在旅館服務員協助下，把藏匿其中的五個逃犯抓住了仨，從而破獲了那宗已經拖扯半年之久的販毒案。

但隨後在全省發布了通告的那倆逃犯卻如石沈大海再也找不到任何蹤跡，為防止逃犯報覆，派出所領導委婉的勸他妻子女兒送回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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