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泣盡風前夜雨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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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伊望著蘇憶北說:“若他想通過除掉林江來得到你,他有一千種法子能讓你對林江死心,他何苦用這樣明目張膽的方法讓你恨他。其實他一早就看出桓宇地產的報表和賬目有很大的問題,所以他才急著讓陸氏上市,切斷陸遠航之前對桓宇地產的操控,可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

蘇憶北坐在那裏,整個身體都在發冷。她的雙手緊緊攥著面前的水杯,卻依舊控制不住周身的顫抖。喬伊的聲音忽遠忽近,像是夾裹著曠野的風聲傳進她的耳朵裏:“小北,你不知道陸遠揚為了你做了多少。從前是我不願意說,現在卻是我不得不說。他已經失去了陸氏,失去了唯一的親人,現在還失去了你,他真的已經一無所有了。他明知道你就是那個他跳不過去的懸崖,卻還是孤註一擲的向前,親手將自己挫骨揚灰。”

“喬伊,”蘇憶北覺得自己的喉嚨像是上了封印般,張開口都夾裹著血絲:“喬伊,你告訴我,陸遠揚,為了救林江,用整個陸氏和陸遠航做了交換?”

喬伊緩緩的點了點頭。

“他現在人在哪兒,”蘇憶北仿佛用自己最後的力氣問道。

“加拿大,”喬伊說:“和陸遠航簽完合同的當晚,他的心臟病覆發,連夜被送去了加拿大,現在正在溫哥華醫院輸著液等待合適的心源。以陸遠揚的情況,現在必須要做心臟移植手術了。他上飛機前最後一句話就是讓我們不要告訴你,可是我不能眼睜睜的看他一個人那樣孤苦伶仃的呆在溫哥華,不能讓他就這樣不明不白的失去你。所以我自私了一回,把這些都告訴了你。小北,我不能強迫你去愛陸遠揚,最終的選擇權在你手中,若是你跟林江結婚,我依舊會微笑著為你祝福的。記住,我永遠是你最好的朋友。”

蘇憶北有些僵硬的從凳子上站起身來,甚至沒有給喬伊打招呼,便直接往門外走去。小張的車停在馬路對面,她幾乎是橫沖直撞的奔了過去。兩旁的車接連發出刺耳的剎車聲,連帶著傳來司機噪雜的咒罵聲,但她什麽也聽不見了。逃一般的坐上車後,只對小張說:“回家。”

一路上,她給陸遠揚的手機打了無數通電話,電話是通著的,但是無人接聽。她契而不舍的一直打。只要聽見電話那頭有一點點聲音,哪怕是忙音,她也總覺得是有希望的。仿佛他下一秒就會接起電話,用那副慣有的懶洋洋的腔調對她說:“蘇憶北,你丫是不是傻啊。”

她的視線不斷模糊著,淚水像是江南的六七月的梅雨一般,無聲無息的淌著,仿佛這一輩子都落不盡,整個天地間都顯得那樣潮濕陰暗。

她用了最快的時間辦理去加拿大的簽證。一切手續都辦好後,她回了趟江北市。那一次,距離她離開江北,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年。

從江北的高鐵站出來後,蘇憶北一坐上了出租車便直接去了父親的墓地。

當初父親剛葬進那片公墓時,周圍還是一片荒涼的山丘,零零落落的栽著幾排冬青和松柏。再去時,整個墓園都是一片生機盎然的綠,新入住的墳墓也多了許多,大都是用漂亮的漢白玉做成的。整潔又肅穆。

蘇憶北拖著行李箱走進墓園,齒輪在臺階上摩擦出清脆的聲響,打破了那種遼遠的寂靜。她坐在父親的墓碑前,先用紙巾將墓碑上的照片仔細擦拭了一遍,然後從塑料袋中掏出剛才在墓園門口買好的水果和糕點,再擺上兩包酒鬼花生。最後,她打開行李箱,從裏面拿出一瓶陳年珍藏的上好花雕。那是父親最喜歡喝的酒,當初她偶然得了一瓶,一直小心留著,就等著這一刻,與父親同飲一杯。

她將酒打開,拿出兩個白瓷酒杯,先斟上第一杯一飲而盡後,另一杯潑在墓前的石階上。陳年花雕酒勁很大,三杯下肚後,蘇憶北的腦袋便嗡嗡的熱了起來。

她往前坐了坐,望著墓碑上父親的照片,小聲說:“爸,我這一輩子,都是在辜負別人,真是不可原諒。我那麽小心翼翼,那麽努力的想對身邊的人好,我不想傷害任何人,可事情是怎麽變成現在這樣面目全非的樣子的。”

“爸,您能聽見嗎。您能不能告訴我,我到底該怎麽做。”

“爸,我好累,我真的好累,要是您還在,該多好。”

……

她斷斷續續的的說著話,借著一瓶酒,將這麽多年來埋藏在心裏的苦痛悉數說了出來。恍惚間,她仿佛回到十歲那年的一個午後,她上課說話被數學老師在門口罰站。那天,整個校園裏都靜悄悄的,她百無聊賴的背著手在身後的墻壁上畫圈圈,突然聽見不遠處一陣鳴笛聲。結果一擡頭,發現是父親,他正騎著一輛單位的摩托車,一邊按喇叭,一邊沖她招手讓她過去。

於是她就那樣在數學老師和全班同學的註視下飛快的跑過去,坐上父親的摩托車,在春日的暖風和花香中揚長而去。

她曾經擁有那樣龐大的安全感,龐大到讓她輕而易舉的以為那就是全世界,以為往後的歲月依舊會伴著暖風和花香娓娓道來。可生命卻過早的讓她看到了真相,而她像一個貪睡的人,耽溺在往昔虛幻的夢境之中,醒來時才發現愛已成殤。

最後一次,她將臉貼在父親冰涼的墓碑上,用幾乎弱不可聞的聲音說:“爸,我好想你,我真的真的,好想你。”

在江北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蘇憶北去江北一中拜訪以前的老師。她從前便發現,無論在什麽地方,學校永遠是在歲月的流逝中變化最小的地方。當整個江北市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時,江北一中依舊是那樣古樸寧靜的樣子,就連操場旁邊那兩個秋千,也一如往昔。時間在這裏仿佛定格著,永遠是最年輕的模樣。

但物是人非。原來的老師們,除了當年的班主任陳老師還在語文組呆著堅守崗位外,其他老師外調的外調,退休的退休,甚至他們高一的物理老師已經在兩年前胃癌去世了。

蘇憶北和陳老師聊完後,臨走前,陳老師對她說:“昨天下午林江也來過。你肯定記得林江吧,你倆當時不是還在一起嗎?當年老師們也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們倆都那麽優秀,其實我們打心眼裏希望你倆能走下去。林江現在可真是大名人了,咱學校後面那棟實驗樓就是林江捐錢蓋的,你也在北京當了很優秀的律師,老師真是打心眼裏為你們高興啊。”

陳老師一路和她說著話,直到把她送到樓門口,才戀戀不舍的告別。

蘇憶北離開北京時,林江正在美國出差。她和林江一直都有一種驚人的默契,可以感知到對方正在發生的事。所以幾乎從她從喬伊那裏知道一切的真相時,林江便不停地給他打電話,但她將每一通都掛掉了。那是一種無聲的告別。到了第三十個未接來電時,林江終於再也沒有打來。

他們之間,原本便沒有什麽虧欠。她感謝他給予她最純粹的初戀,感謝他陪她度過的每一段好時光。即使最後的結局並不完美,但她同樣要感謝那樣的虧欠,因著那虧欠,才能讓她在走的時候可以更加義無反顧,才能給她背叛的勇氣。

唯一需要留下的,便是那枚淚滴形狀的訂婚戒指。她將它留在了林江的書桌上。她是真心的、由衷的希望可以有一個真正配得上他的好姑娘來戴上那枚戒指。只是那個姑娘,這輩子,已註定不可能是她了。

☆、第四十五 雁聲遠向蕭關去

坐在操場一側高高的看臺上,看著下面的一群正在訓練的體育生和操場上踢球踢得熱血沸騰的少年們,蘇憶北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靜。她在等一個人來,也在等一場告別。

有人在她身旁坐了下來,蘇憶北沒有轉頭,目光依舊看著不遠處肆意飛揚的青春。

林江坐在她身旁,他們彼此都沒有說話,一同看完操場上那場正在進行的如火如荼的球賽。當身穿白色球服的前鋒一個左腳射門將球踢進後,哨聲正好吹響,白色球服的隊員們抱在一起歡呼著,是那種驚天動地的快樂。

蘇憶北也鼓著掌叫了聲好,操場上的男孩們也沖他們揮了揮手,大概是為了對他們兩個唯一的觀眾表示感謝吧。

男孩們背著書包趿著步子走出操場後,四周瞬間便安靜下來,有溫暖的午時風吹過,蘇憶北瞇了瞇眼睛,突然擡起手,指了指遠處一棟白色的教學樓說道:“還記得不,三樓那間是我高一的教室。”

林江說:“當然記得了,那時候每天都去你們班等你放學。”

“對啊,”蘇憶北輕聲說:“一直都是你在等我放學,我好像沒有等過你。”

“可是我等了這麽久,最終還是沒有等到你,”林江的聲音微微顫抖著。

蘇憶北強忍著眼裏的淚水,慌亂的別過頭去。林江的聲音遙遠的仿佛從宇宙的另一頭傳來:“小北......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是我親手毀了這一切。”

蘇憶北搖了搖頭,說:“林江,不用對我感到抱歉,為你做的所有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這麽多年,謝謝你在我最絕望的時候陪在我身邊照顧我,謝謝你一直都在等我,謝謝你給我的所有好時光。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都是因為有你在身邊。那些不好的事,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犯過的錯也不要再犯,無論如何,我只希望你能幸福。”

林江覺得自己的胸前像是被一記記的悶拳狠狠的砸著,生生的疼著,卻又喊不出聲來。許久之後,他緩緩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黑色的絲絨盒子遞給蘇憶北。打開來,裏面是他們訂婚的那顆淚滴形的鉆石戒指。

蘇憶北看著他,林江避開她的目光說:“這戒指還是你留著吧。”

蘇憶北想了想,將鉆戒放進包裏,竭力用輕松愉快的口氣說:“也對,將來結婚,你得給人家買新的。”

聽了她的話,那一刻,林江覺得自己這一生仿佛都已走到了盡頭。

“小北,這輩子給過你的,我再不可能給別人了。過去的日子我在原地等你,未來的歲月,我依舊只能這樣站在原地註視你的背影,這是我心甘情願接受的宿命。”

但這些話他沒有說出來,他只是轉過頭,勉強擠出最後一絲笑容說:“是啊,以後再買新的。”

頭頂上有成群的雁群飛過。這些年江北投入了大量的財力和人力在治理環境,已經開始出現了藍天,連鳥也開始成群結隊。擡起頭,天空湛藍高遠,無邊無際,那些前塵回憶在那一刻仿佛都消散如煙了。

他們的目光順著南飛的雁群,直到它們消失在樓頂塔尖遮蔽的天盡頭,林江開口道:“小北,去了溫哥華記得要照顧好自己。還有,代我跟陸遠揚說一聲對不起,還有,謝謝他。”

蘇憶北到達溫哥華國際機場是傍晚六點左右。位於北緯四十九度的溫哥華天黑的很早,那個時間天色已經幾乎完全暗了下來。蘇憶北一出機場坐了輛出租車,直奔陸遠揚住院的VGH。

陸遠揚的病房在VGH頂樓的特護病房,電梯門一打開,蘇憶北便被門口兩個白人保鏢給攔住了。她努力嘗試著用並不流利的英文和他們溝通,但是得到的結果依舊是NO。

這時,從走廊盡頭走出來一個人,是個身穿西裝、年齡約莫五十歲上下的男子。蘇憶北覺得眼熟,似乎從前見過,但卻不知道如何稱呼對方。

那人是雷崢鳴,他遠遠看見蘇憶北,十分驚訝的定在原地,然後快步朝她走去。還未等蘇憶北開口,他已說道:“蘇小姐,你怎麽會來溫哥華。”

見他認識她,蘇憶北便省去了寒暄直接對他說:“我來找陸遠揚,麻煩您帶我去見他。”

雷崢鳴的眉頭微微蹙著,面容清減,顯得有些憔悴。他沈默的看了看蘇憶北,然後點點頭,沖著那兩位保鏢示意了一下,然後帶蘇憶北走了進去。

推開病房門的那一剎那,房間內的陳設、空氣、味道,都像極了陸遠揚在北京住院時她去看他時的樣子。可當時的陸遠揚還能神氣活現的當著她的面給她在地板上打一局室內高爾夫;還能對她包的餃子和熬的湯皺著眉頭指手畫腳;還能挑剔的一邊看溫網一邊品評莎拉波娃的身材。那時的他,那樣真實,那樣鮮活。而眼前,悄無聲息的躺在寬大的病床上的那個人,還是她熟悉的那個陸遠揚嗎?

蘇憶北慢慢走過去,輕輕地坐在陸遠揚病床前的一張椅子上,悄無聲息的看著他。坐了十一個小時的飛機,她漸漸有些困了,睡意席卷而來。病房裏那股屬於陸遠揚特有的的熟悉而熨帖的味道令她覺得心安。她趴在陸遠揚的床邊,那麽些天以來,第一次那樣安然的睡去。

陸遠揚做了個夢。夢裏的他站在一處荒無人煙的懸崖邊上,四周都是茫茫大霧,只能看到腳底的懸崖深不見底,大風仿佛從地底深處席卷而來。他大聲朝著四面八方呼喊著,空蕩蕩的只有回音。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突然有一個人影撥開茫茫白霧朝他走來。漸漸地,他看清了她的臉,是那個他朝思暮念,想夢不敢夢,想忘卻永遠也忘不了的姑娘。他久久的望著她,最後說:“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她對他笑了笑說:“我不會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裏的。”

他緩緩的伸出手,想要朝她走去,腳底的碎石突然滾落,接著他感到全身失重,一仰頭便墜進了茫茫深淵裏。

陸遠揚猛地從夢中驚醒,心臟在那一瞬間傳來劇烈的疼痛。他強忍著撐起身子想按床頭的電鈕,睜開眼卻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正目光焦急的看著他。

當認清了那個人就是蘇憶北時,陸遠揚的手無聲的垂了下去,望著她的瞳孔卻慢慢睜大,目光裏盡是不可置信,仿佛那是最虛幻的夢境。

耳旁一陣急促的鈴聲響起。半分鐘後,十幾名醫生和護士飛快的沖進了病房。蘇憶北退到人群之後,目送著陸遠揚從病房被推了出去。

他已經痛得快休克過去,整張臉都是慘白,卻依舊隔著人群的縫隙在找她,只是為了證明剛剛那一幕不是他在做夢。蘇憶北向前移了移,他們的目光終於交接的那幾秒,蘇憶北眼眶泛酸,強忍著沖陸遠揚做了個鬼臉,然後急忙轉過頭去,臉頰上早已淚流成河。

那是她第一次看見陸遠揚發病。驚醒的那一刻,他痛的幾乎整個額頭和脖子上都是淌著冷汗,身體緊緊地蜷縮在一起,卻始終強忍著不肯喊出聲來。

他那樣一個人,她從前她只當他是沒心沒肺,仿佛無堅不摧。可方才那一刻,看見那樣脆弱無助的他時,她才知道,一個人表面上看起來有多堅強,內裏就有多柔軟;有多沒心沒肺,就有多少繾綣情深。她只是痛恨自己明白的那樣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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