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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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溫莎,已是夜裏十二點。初秋的夜晚清涼如水,空氣中有久違的樹木和泥土的芬芳,被風一吹,整個人都驀的清醒了。蘇憶北想一個人走走,便打發掉了陸遠揚,順著尚且車來人往的馬路邊漫無目的的往前走著。

走過第二個十字路口,蘇憶北準備穿過馬路去對面等夜班車,一輛黑色的路虎突然一個急剎車停在了她的面前。蘇憶北驚的往後撤了幾步。車窗緩緩搖了下來,是那張那無數次想夢而不敢夢,想忘記卻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的面孔。林江正坐在駕駛座上。

“上車。”

蘇憶北沒有回過神來,呆呆的站在原地。路面很窄,那輛路虎占據了半個公交車道,後面駛來的一輛夜班車鳴了笛,那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聽起來格外刺耳。旁邊馬路的寬度其實能夠駛過去,可是公交車司機似乎鐵了心不願意讓道,又鳴了笛。眼看後面又有一輛夜班車開過來,蘇憶北有些急了,對林江說:“你趕緊走吧,我自己坐車回去。”

“上車,”林江的語氣裏聽不出任何感情,眼睛也並不看她,單手扶著方向盤望著前方。蘇憶北回頭看了眼堵在後面的兩輛公交車,咬了咬嘴唇,飛快的打開車門上了車。

駛出那條馬路,路面漸漸寬廣起來,車也越來越少。路旁的街燈不斷後退,蘇憶北透過車外的反光鏡看見自己的臉忽明忽暗。她將頭靠在車窗上,腦海裏一點一點的回想著今晚發生的事。

七年了吧,距離上次和林江見面已經過去七年了。那時她剛從江北市轉學去了上海讀高三,借住在舅舅家。她記得那是寒假剛剛過去不久的一天,那段時間因為舅舅和舅媽在鬧離婚,家裏天天吵架,她便每晚在學校自習到很晚才回去。

那天林江在北京參加完保送清華的面試後,又坐了十一個小時的火車趕去上海,她在校門口見到他時他的眉宇間都是疲憊。許多記憶像是斷章一樣無法拼湊,蘇憶北只記得他抓著她的肩膀咬牙切齒的問她:“蘇憶北,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那時她的心裏只有恨吧。她第一次看到情緒那麽失控的林江,依舊只是冷冷的望著他,譏諷的想道,你到底懂什麽,你知道我經歷了什麽你大老遠的跑過來興師問罪,該問為什麽的是我才對。

可是她不能說,過往太過不堪了。她記得直到最後,自己依然用最惡毒的話來傷他:“林江你清醒點,江北那個鬼地方我再也不想回去了,跟它有關的一切我也不想再有任何瓜葛,包括你。一高考完舅舅就要送我去美國讀大學了,以後回不回國還是個未知數。我麻煩你也灑脫點,好好去讀你的清華,別再來煩我了。”

最終是以那樣殘破的方式收場,沒有留下一絲溫暖的念想。高考結束後,蘇憶北去北京讀大學,後來得知林江放棄了清華的保送,去了麻省理工。那一刻,她竟長舒了一口氣。

她以為他們會老死不相往來的。即使會見面,大約也是在某位同學的結婚宴席上,他們彼此都帶著客氣的微笑,像是那種關系疏淡的老同學般簡單的寒暄幾句;或是許多年後,當她淡忘掉所有悲傷與回憶後重回江北市,他們在某條街巷重逢,心臟因為歲月的磨礪而堅硬的足夠消磨所有不堪時,她也許會若無其事的向他伸出手問候與道別。

只是無論如何,她沒有想過是現在。

車廂裏放著小野麗莎的老歌,一句句攪拌著即將凝固的空氣,蘇憶北覺得自己悶的快要喘不過氣來了。放下車窗,冷風倏地灌進來,她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那一陣風也讓她想清楚很多事情,想到過去,好的壞的都在。這麽多年,她發現自己終於可以像一個旁觀者一樣平靜的回憶了。不再歇斯底裏,不再怒不可遏,這真是時間的真相。唯一不變的是,她知道此刻如同七年前一樣,她和林江,再也回不去了。

汽車一路往前開著,繞過長安街後拐了幾個彎駛進一條小巷,路旁是幾棟老式的居民樓,蘇憶北租住的房子就在那裏。

車停到樓下後林江熄了火,四周一下便陷入了沈沈的寂靜。林江的右手搭在方向盤上,眼睛依舊註視著前方,似乎打定主意沈默。他的側臉是最好看的,輪廓清晰,棱角分明。可離得那麽近,蘇憶北卻覺得他的臉同她記憶裏的樣子相去甚遠。許久,她解開身上的安全帶對他說:“謝謝你送我回來,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林江突然開口道:“你高考完怎麽沒去美國。”

蘇憶北楞了一下,安全帶簌的從她手中抽離。想了想,她說:“也沒什麽原因,就是不想去了。”

“跟我有關系嗎。”

“當然沒有,”蘇憶北道。她其實從來沒有打算去美國讀大學,且不說別的,她甚至負擔不起昂貴的學費。當時那些話只是為了讓林江死心,他竟然一直當真。

“也是,”林江的唇角勾起一個嘲諷的笑容,“我怎麽值得你做出那麽大的犧牲。”

蘇憶北聽罷沒有解釋,仿佛覺得沒有必要,只笑了笑對他說:“路上小心,”然後打開車門下了車。

匆匆上樓後打開家門,準備開燈前她猶豫了一下走到窗前,將窗簾掀開一角往樓下看了看,林江的車已經不在了。那一刻她終於松弛下來,強忍著的平靜一瞬間丟盔棄甲。她拖著疲憊的身體走進浴室,將水調到很燙,在白花花的熱氣中給鏡子裹上一層水霧,直到完全看不清她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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