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百裏屠蘇等人出了紫榕林之後，望著不斷蔓延的火勢璃鳶的臉色微冷，揮袖甩出一套陣旗，眨眼間便布好了五行——坎水之陣。

眼見火勢逐漸被控制住了，璃鳶與榕樹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氣，這片林子裏還有許多產生了靈智的生命，他們並無罪孽，不該遭此無妄之災。

直到離火之陣被徹底攻破火勢盡滅，璃鳶這才將註意力放在了那個放火的混蛋身上。靈敏的五感隱約聽見紫榕林外幾人大呼小叫的爭執聲，她皺了皺眉，便對榕樹說道：“離火之陣已破，應是無礙，我出去看看他們是否需要幫助。”

“小友請便吧，多謝你的幫助。”

“舉手之勞罷了。”

與榕樹匆匆交代兩句便她向外趕去，那個叫陵端的家夥這等卑劣的行跡也做得出來，她實在擔心蘇蘇他們會吃虧。

待她趕到時，淩端已然敗在了百裏屠蘇的劍下，正怒罵不止。聲聲怪物，句句指責，令璃鳶等人憤怒不已。這等罔顧同門之誼手段卑劣的小人，若非百裏屠蘇看在師門的情分上手下留情，只怕璃鳶就要下重手了。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心狠，而她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受過這種教訓了，自是不會在再犯同樣的錯誤。

雖然百裏屠蘇身上有著凈水蓮花佩的壓制，但淩端的話還是有些刺激到了他，近來本就不穩的煞氣險些再度發作，好在璃鳶反應迅速斷然出手，否則只怕少年清醒後會後悔莫及，他並不想殺淩端。

這時，一縷劍光從天而降，顯現出一道清寒如雪的身影。

“師尊……？”玄衫少年望著來人略帶吃驚的喚道。

“淩端，拜見……執劍長老。”逃過一劫的淩端勉強按耐住心中的忐忑，對著來者行禮。

來者正是紫胤真人，他掃視了一眼眾人後，見無人重傷便暗中松了一口氣，而後又蹙緊了眉。紅玉上前一步行禮道：“紅玉恭迎主人駕臨。”

其他人有些驚訝的望著她，她竟稱呼紫胤真人為主人，究竟是何來歷？

紫胤真人拂袖免去了她的禮節，只看向自己私自下山的弟子皺眉問道：“何以私自離山？”

見他沈默，言辭間便帶了些許怒氣，“不識輕重！！遠離昆侖清氣，兇煞難抑，若方才無人能夠阻止，莫非你真要令同門血濺當場？！”

“……弟子知錯。師尊……仙體抱恙，如何能在此時出關？”之前師尊是為了替自己驅逐夢魘才會受了傷，也不知現今如何……心中擔憂的百裏屠蘇不由得問出口。

“芙蕖擔心於你，闖入閉關之地。”

百裏屠蘇心中一驚，師妹她竟然……

紫胤真人薄怒道：“若非芙蕖來尋，為師尚不知事已至此！”

璃鳶不著痕跡的觀察了一下紫胤真人，眼底滿是讚賞。雖然在她心中自己的師父才是最好的，但蘇蘇的師尊氣度高華，確非凡人。況且他外表看似冷漠，實則眼中對蘇蘇的關心十分真切。作為一名師尊而言，他很好。

百裏屠蘇目光微黯，抿緊了唇，他何嘗不知師尊的憂慮，只是……他也有不得不做之事。“弟子不肖，令師尊費心。未知師尊——”

“無妨，魘魅所傷已無大礙。此間事畢，你速與我返回昆侖山！”紫胤真人如此說道，見弟子仍舊沈默便問道：“尚有牽掛？”

“望師尊明鑒，弟子並未謀害肇臨師弟。”他還不想回去，事情尚未結束，璃鳶他們說得沒錯，有些問題……他必須去找先生問清楚，不能就這樣隨師尊回山。更何況，依慳臾所言，只怕他也沒有多少時間了。

“此事不必多言，你心性如何，為師自知。如今且回天墉城修養，將你兇煞之氣穩下。”

“啟稟師尊，弟子已決定……不再回天墉城。”少年望著紫胤真人的目光十分堅定，顯然是心意已決。

紅玉第一次聽他如此言論大吃一驚：“百裏公子？”

紫胤真人皺緊了眉，“將你方才所言，再說一遍。”

百裏屠蘇定了定神，語氣堅決的說道：“弟子已決定，不再回天墉城。故要與師尊明言，弟子絕無犯下殺害同門之罪。”

紫胤真人微微斂目，“你可知，自己所言何意？下山一趟，便覺再無顧忌？不返昆侖，身中煞氣如何抑制？將性命視同兒戲？！”

百裏屠蘇心中掠過一絲苦澀，“……若回天墉城，又能如何？封印解開，三日後弟子便魂飛魄散？封印不解，弟子於門派中茍延殘喘，直至迷失心智，變為瘋狂？”

璃鳶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倒是第一次聽聞的其他人大驚失色。風晴雪更是十分擔憂，蘇蘇不僅是她的朋友，更是阿鳶心慕之人，若是他所言屬實，那他們……

襄鈴緊張的連聲追問：“什麽……什麽封印？屠蘇哥哥……魂飛魄散？”

紫胤真人一時無言，沈默了片刻才開口問道：“……從何得知封印一事？”

百裏屠蘇垂下眼眸，神色微黯，“天墉城除劍術以外，尚且精通解封之術，師尊如此神通，必是早已知曉我身懷封印，無怪乎……偶爾流露欲言又止之色，只是怕弟子難過，從未提及……”

面色肅然的劍仙啞然無聲，百裏屠蘇繼續說道：“弟子明白，師尊望弟子摒棄雜念，於昆侖山中靜心清修，即便無法全然抑制兇煞，至少可多活三年五載。然而下山以後，弟子方知，一個人活著，原本……有許多事情可以去做，結交朋友，行俠助人，哪怕只是踏遍萬裏河山，心胸開闊，也好過為茍活安於一室。弟子已不在乎能夠活得長久，只求按自己心意去做。”

璃鳶心中一慟，這本不該是屬於他的命運啊……煞氣發作的次數越來越頻繁，蘇蘇的時間已經不多了，看來她必須盡早回一趟幽都。

“自己心意？”紫胤真人重覆了一句，再度看向這個令他費盡心思的弟子，“那麽當你體內兇煞再也無法抑制之時，又該如何？”

玄衫少年毅然決然的開口，“在那一天到來以前，弟子將前往渤海之東的歸墟。”

聞言，紅玉震驚的望著他，一臉驚疑不定。璃鳶一時難掩心中哀色，他竟是連後路都想好了？！歸墟，那是何等空寂的地方……

“那個無底深淵之中，感覺不到任何事物，光陰流逝、天地變遷，什麽都不會有，只餘下永恒黑暗的禁錮。屆時……哪怕兇煞之力將弟子化為狂魔，亦不必擔心禍害人間。”

“木頭臉……你、你到底在說什麽啊？怎麽弄得像交代後事一樣？！”方蘭生手足無措的來回張望著幾人，他實在弄不明白他們究竟在說些什麽，畢竟他只是一個初涉修行之人，許多事都尚未接觸到，自然不甚了解。

尹千觴心中一震，百裏屠蘇此人確實非同尋常，對著自己竟也能決絕。唉……他的確無辜，但若有它法，他定然不會選擇這條路。只是少恭心意已決，當真是可惜了啊……

紫胤真人拂袖怒斥道：“胡鬧！！年紀小小，懂得如何叫作隨心而活？如今任性妄為，他日便不會後悔？天墉城乃天下清氣所鐘之地，確有解封之法，但又豈會不顧你性命強行施為？在此胡言亂語，昏懵至極！還不與我回去！！”

百裏屠蘇卻毫不動搖，只說：“望師尊恕罪！弟子心意已決。”

紫胤真人當真怒不可歇，“當日為師一念相救，便是令你如此輕賤自己性命？！今日——可由不得你！！”

眾人立刻提高警惕，這是要動手了嗎？

“以師尊之能，若要將弟子帶回昆侖，弟子定然不敵，然而心中不會甘願。師尊已成仙身，想必看得更是通透，世間生靈終難逃一死……弟子再也不敢奢望改變什麽結果，只求親手選擇怎麽去活，他日遇事，亦不言悔。”他擡頭直視師尊，坦言道。

“……不言悔……”白發劍仙動作一滯，本已擡起的手又緩緩放下。

玄衫少年繼續說道：“有人壽數過百，卻未必和樂滿足，有人一生不過短短十載二十載，或許也能做到許多轟轟烈烈之事。弟子此生成就不了經天偉業，光耀師門，亦不知何時即將前往歸墟，然而在此之前，弟子也還有許多事情想要去做，此心此念絕非輕賤性命。”

“懇請師尊成全。”

“你，當真想清楚了？”紫胤真人緩緩開口，目光註視著自己的弟子卻仿佛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人。“為師……曾有一位摯友，亦是無論如何都要依自己心意而活，不論經歷百折千磨、世間種種挫折苦難，仍然一往無前，從未言悔，也不在意結果如何。”

他微微嘆息道：“你的性子，分明與他並不相同，這處卻頗為相似……”

百裏屠蘇沈默以對。

見他執意如此，紫胤真人突然放棄了之前的想法，搖頭無奈道：“也罷，清修多年，或許真正窺不破的，反倒是我。你若執意如此，便順機緣行事去吧。”

“多謝師尊！”

“但你可知，既不願回天墉城，便不能再以我天墉弟子自居，今日只得將你逐出門墻！”

這一刻，百裏屠蘇的腦海中掠過那一幕幕過往的曾經，他頓了頓，緩緩開口，聲色喑啞，“弟子明白……師門數年養教之情，如今深恩負盡，皆是……弟子過錯。”

“無甚對錯，既已想清楚了，從這一刻起——”紫胤真人甩袖，隨後移開了註視著百裏屠蘇的目光，肅然道：“百裏屠蘇不再是天墉城門下！”

雖然早在做出決定時便已有準備，然而百裏屠蘇在真正面對這一刻時，仍舊會覺得一片苦澀。天墉城裏面絕大多數人雖無給他留下什麽深刻的印象，甚至還有淩端這樣時時給他找麻煩的人存在，可至少師尊、師兄還有一直努力幫助他的芙蕖師妹都是他所留戀的。無論是何緣由，天墉城在他的生命中占據了大半的位置，而如今，他卻不得不放棄，這如何不教他難過？

望著少年有些落寞的背影，璃鳶心中酸澀，蘇蘇……

作者有話要說： 告訴大家一個壞消息，（づ￣3￣）づ╭?～存稿徹底用完了喵，日更開始危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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