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你們還好嗎？”一旁的老人看著他們這般狼狽的模樣，有些期期艾艾的問道。

好不容易逃過了那個怪物追殺的方蘭生幾乎癱倒在了洞口，他大口大口的喘著氣，怒道：“半點也不好！簡直就是九死一生啊！”

“小蘭。”歐陽少恭無奈的叫住了他。

“哼！”有些不忿地轉過頭去，方蘭生心底裏還是怒火高漲。

“多謝老丈救命之恩，只是……晚輩幾人實在想不通這其中玄虛，望能指點一二。”歐陽少恭對著老者行了一禮，問出了眾人心中的疑惑。

裴公只得無奈地搖了搖頭嘆息著，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這時，他身後傳來一個帶著些許責備的男聲：“裴公，你……你們怎麽能……”

“雲平……住手吧……”一個老婆婆顫巍巍地說道，“就讓餘公他們安心的去吧。”

“見你們房中無人，我便猜到你們定是來了此處。”洛雲平語氣低沈，“當初是我害了餘公他們，如今……至少他們還是活著的，難道變成這樣難道樣子變了，餘公就不是餘公？元伯就不是元伯？！幾十天前，他們還都是人啊！是我的親人！ ！你們快讓開，不要攔我！”

說到後面，他便激動了起來。

“雲平！別……別再這樣下去了……先前我們勸你無用，一天拖過一天……這罪孽是越來越重…… ” 老人心中悲慟，卻還是苦口婆心地勸說著，希望他能夠就此罷手。

“可惡！把我們騙進藤仙洞裏去餵怪物，竟然還不思悔改！”方蘭生氣怒不已。

“住口！不許喊怪物！他們才不是怪物！若非那該死的玉衡，他們又怎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洛雲平激動的反駁道。

這時，藤仙洞中的妖物已然追了出來，璃鳶正待出手時，天空忽然降下幾道劍光將洞中伸出的藤蔓斬碎。接著，幾名身穿天墉道服的男子落地。

“……師兄。”看著為首之人，玄衫少年吶吶地喊道。

“且待片刻，自會與你分說。”陵越看了百裏屠蘇一眼，一臉嚴肅的說道。

接著，他轉向了幾位老者，肅然道：“在下淩越，昆侖山天墉城門下。”

“昆侖山……？！”洛雲平冷笑一聲，“相隔萬裏，眾位道長就算一心除妖，用得著特地來我們這小村子？！”

見他不思悔改，陵越便斥責道：“本不為此怪而來，如今親眼目睹，亦不會任其逞兇傷人。你身為妖類，混跡人群，安分度日便罷，偏縱怪行兇，罪大惡極，還敢心存怨謗？！”

“……”洛雲平一時語塞，無言辯駁。

“如此惡行，按理當誅！”陵越一拂袖，手搭在了劍柄上。

劉伯求乞道：“這位道長！雲平他……都是為了我們才會……他雖然是妖，可從來不曾有心害人……道長您高擡貴手，就饒過他吧……老朽、老朽給您跪下了……”

洛雲平頓時大驚失色：“劉伯快起來！您、您別這樣……”

老者顫巍巍地抓著他，老淚縱橫，泣不成聲，“……你啊……是我們一手帶大的孩子，要說有錯，我們幾個老骨頭難道就沒錯嗎？總不能……總不能看著你有個什麽萬一……”

陵越沈默了片刻，嘆道：“……老丈愛惜之心，自可體諒。然而天道承負，善惡之報，如影隨形，非陵越擅自可決。陵衛、陵孝，即刻將那藤纏怪物斬除，妖孽帶回天墉城問罪！”

“是！”

“等等！”

陵越叱責：“還要頑辯？！”

“……罷了，是我咎由自取……不用汙了幾位道長的手，我會給出一個交代，只求一人做事一人當，和村子裏其他人全無關系。”他自嘲一笑，神色逐漸平靜了下來。

裴公等人有種不祥的預感，連忙制止道：“雲平……你要做什麽？”

“歐陽公子，對不住，害你們險些丟了性命……這碎片還給你，但願歐陽公子能早些找回玉橫……不讓這東西再害慘別人……”

“……自當盡力。”

將玉衡交給了歐陽少恭之後，洛雲平轉身向藤仙洞內走去。陵衛大聲喝止：“停下！你這妖怪，是不是想使什麽詭計？！大師兄？”

洛雲平停下，轉身，看著眾人說：“……最後一次……就由我來做餘公他們的食物吧。”

曲婆婆震驚不已，“你說什麽？！”

“雲平你、你瘋了？！”裴公氣道。

洛雲平一臉平靜地說：“我不忍他們挨餓，也對不起死掉的那些人……就讓我用這身血肉來贖罪，贖不完的等去了陰間再繼續還……”

劉伯嘆息：“雲平……”

“……”陵越等人皆已無言。

這妖雖害了不少性命，可他本心卻非為惡，如今這般結局想來也非他所願。這樣想著，方蘭生就有些心軟了，難得別扭地勸道：“你你你……雖然不是什麽好人，不、好妖……但也別這樣想不開，自己去餵那……那東西吧……再說……當初騙你的人才是最可恨……”

歐陽少恭也開口相勸：“洛兄勿要情急，若有心彌補，總有他法。此事由青玉壇而起，留下玉橫碎片實屬居心叵測，亦不能全怪洛兄。”

“不錯，事已至此，死有何用？”

裴公面含期盼的說：“是啊，雲平……可千萬別做傻事……”

“我心意已定！……走到這一步，怪不得別人，更不怨幾位道長……是我自己累了，再也撐不下去……害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永遠沒個盡頭，連晚上做夢都是一群人找我索命……等上七七四十九日，我早就被吃了，餘公他們……也餓死了……到時麻煩裴公打開石門，收了我們骸骨，葬在甘泉村附近的山上……”

洛雲平面向藤仙洞，語氣低沈地說：“就算做下這樣的錯事……我這個村長也想死後還能離大夥兒近一些……”

風晴雪皺起了眉，心靈純凈的她在見到這種事時總是心存不忍，不由得勸道：“你……想一想……要是你不在了，那關心你的人該有多傷心……”

“……養育之恩，終歸回報不了。我沒讀過多少書，也知道“求仁得仁”，如今以身為食，是我最後的心願，請裴公、劉伯、曲婆婆成全！”

三位老人皆悲慟不已，痛心疾首，“……雲平，你這又是何苦……冤孽啊冤孽……”

“……要是有人來村裏尋找親友，就告訴他們一切都是我的錯，死百次千次也是應該……詛恨咒罵別找錯了人……雲平不孝，以後不能再給你們端茶送水……保重。”

洛雲平突然沖進了藤仙洞，大門砰地一聲關上了。洞外的三個老人立刻撲了上去，悲痛欲絕：“雲平！雲平你出來啊！為什麽打不開？！雲平……你快出來……”

璃鳶自洛雲平出現後一直沈寂的眼眸越來越深，直到此時見三位老者如此悲慟，她終是動了手。

揮手將老人們輕柔的推到晴雪等人身邊，而後，“轟隆”一聲，大門立刻破碎了。而洛雲平，則是被一道水流席卷而出，毫不留情地甩在了地上。

“咳咳……”

他大聲咳著，身上滿是傷痕。而藤仙洞中藤妖，也被帶著一道卷了出來。他們身後的山洞，也因大門的破碎而轟然倒塌。

“為何……要阻止我！”

璃鳶越過了身邊的幾人一步一步向前走，最後，在被束縛的藤妖身邊站定。她低頭看向倒在地上一身狼狽的男人，嗤笑出聲：“你以為，這便是所謂的忠義孝道？凡事皆有雙重標準，但我以為對你而言，活著的人，比死去的更加重要。”

“……”洛雲平無言以對。

“你不曾想過你死後這甘泉村中僅剩下的三位老人將來該如何度日，也不曾想過……你讓他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養大的孩子死在自己面前，會給他們帶來多大的痛苦。更不曾考慮過，你不僅僅是死去的那幾位老人所撫養長大，你所虧欠的，還有他們。”

望著老淚縱橫的三位老人，洛雲平一臉愧疚，吶吶不語。

“你這孩子……白發人送黑發人，這可叫我以後怎麽活啊……”

“傻孩子，若不是為了我們，你也不會去煉什麽丹了……是我們的錯啊……這是我們的錯……”

“雲平……你回來就好……嗚嗚……回來就好……”

見此情形，眾人都不約而同的松了一口氣。陵越等人正要出手，將被定住的藤妖鏟除時，璃鳶突然擋住了他們。

“抱歉，請問道長，這個，可以交給我來處理嗎？”

“這……不知姑娘打算如何處理此妖？”陵越有些遲疑道。

璃鳶手捏蓮花訣，背對著眾人，眉心銀色的神秘印記隱隱放光。

“自然是，凈化。”

一陣微藍的光芒從她身上綻放，越來越亮，眾人都有些睜不開眼。屬於璃鳶的聲音還在繼續解釋：“這幾位老人的靈魂因為玉衡而被束縛到了一起，身上罪孽纏繞，長此以往，怕是難以重入輪回。唯有將他們徹底凈化，方才有輪回之機。”

待得一切落幕，眾人隱約可見幾個半透明的魂魄對著璃鳶遙遙行了一禮後，便往生了。

洛雲平怔怔地看著那幾道靈魂消失的地方，終於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陵越道長，不知可否給他個機會，為幾位甘泉村的老人養老送終。”璃鳶看著陵越問道。

陵越沈思了片刻，望著幾位老人滿懷期盼的目光，最終還是答應了，“我可以不將他押回天墉，但他必須改過行善，不得再為惡，否則，我必將以手中之劍親手將其誅滅！”

洛雲平感激地說：“多謝道長，多謝……璃鳶姑娘……”

璃鳶垂下眼簾，淡淡地說：“你不必謝我，要謝，就去謝幾位老人家吧。”

忠義孝道不過是人類為自身所附加的枷鎖與準則，洛雲平這種不惜他人性命也要保住已然失去人性的親人之舉，又何嘗不是一種孝。

只不過，這種孝，鮮少有人能做到。

無論親友如何變化，他始終待他如舊。

但這並不完全是璃鳶願意出手相助的因由，若不是他們令她想起了久遠的過去，今日，她決計不會出手。

背對著眾人的眼底掠過一絲滄桑，璃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如果那時的她也能如今日這般果決一些，那個部族又是否會有不同的結局？

也或許，她只是想要借此來彌補自己曾經的遺憾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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