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璃鳶從修煉中醒來時，發現身上正披著一件玄色的外衫，心中微微一笑。收起身上的外衣，將它疊好後，遞給了一旁醒來的雋秀少年，笑道：“謝謝你，蘇蘇，早上好。”

少年默默地接過疊好的衣物將它收起，而後，輕聲回了一句：“早上好。”

洗漱過後，璃鳶發現晴雪和紅玉都不見了，仔細想了想，大概是晴雪的愛好發作拉著紅玉陪她捉蟲子去了。閉上眼感應了一下她大概的位置，用符鳥傳信給她，讓她註意一下時間。

不一會兒，就見一只符鳥飛來。璃鳶伸出手，接住它，晴雪的聲音便從中傳出：“阿鳶，我們估計會晚一些，要是蘇蘇他們準備啟程的話你就先跟他們一起，我和紅玉姐會追上來的。”

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璃鳶收起符鳥，轉身向眾人所在之地走去。

昨天下半夜，方蘭生一夜未睡，蹲在蘇蘇附近糾結著道歉的問題。結果百裏屠蘇直接無視了他，讓方家小少爺氣得直跳腳。

不得不說這孩子還真的很有意思，璃鳶覺得，只要有他在一路上肯定不會覺得悶了。

在他發現紅玉和晴雪不見之時，還以為她們離開了，顧自樂呵著，完全沒有想到璃鳶還在這裏，那就表示至少風晴雪不會不辭而別。當他們準備登船前往江都之時，突然出現的晴雪和紅玉，讓襄玲和方蘭生都鬧了一場。

真是一場令人哭笑不得的鬧劇啊……

行至江都，歐陽少恭帶著一行人直往花滿樓而去，

“瑾娘擅長蔔卦之術，且十分之準確，有她的幫助相信我們可以省去許多麻煩。如果各位有所需求，也可請她幫忙。”杏黃色長衫的青年面帶溫潤的笑容如此說道。

聽聞他之言，璃鳶倒是對這個瑾娘有了些好奇。想當初她初習蔔算之法時要麽就頻頻出錯，要麽就一無所獲，她至今都還記得師父那恨鐵不成鋼的臉色與師兄師姐幾乎要著急上火的表情，不由得露出了一縷溫柔的笑意。恰好被晴雪看在眼裏，她好奇的問道：“阿鳶，你在想什麽這麽開心？”

一聽晴雪這麽說，其他人也有些好奇的看向了璃鳶。只見她無奈而淺淡的笑了笑，“沒什麽，只是聽歐陽先生提起了蔔卦之術有些感想罷了。說來慚愧，當初我也曾與師父修習過此類術法，只不過……實在沒有這方面的天賦，倒是令師父很是頭疼了一番。”

呵呵……想當初，通天教主何止是頭疼啊。洪荒那個兇殘的地方，哪怕天上掉下個靈寶都得仔細掐算一番是否有什麽陷阱，就連出個門都得算算看是否妥當。

可璃鳶偏偏死活學不會，這如何令教主大人放心她外出游歷？

好不容易待修為高了些才恩準她外出，師徒幾人又是一番費心費力的琢磨著如何保證小徒兒（小師妹）的安危。畢竟修為不僅是修煉出來的，眼界與心境都很重要，教主大人再不放心也只能放手。

幾人左思右想都覺得還是親身上陣更妥帖，不過教主大人到底是一教之主，實在拉不下臉來做那尾隨之事，於是便長袖一揮，將保護小師妹的任務交給了幾名已出師的弟子。

小徒弟前腳才走，他後腳就把大徒弟二徒弟都趕了出去暗自護著，令他們哭笑不得，甚至自己也不時的留一絲心神關註著小徒兒的安危，生怕西方那兩個不要面皮的家夥突然冒出來強渡‘有緣人’。

沒辦法，誰讓璃鳶是教主大人一手從一只萌蘿莉開始一點點養大的乖徒兒，教主大人弟子多了去了，可就稀罕那麽幾個，璃鳶恰好是其中之最。

其他人表情各異，似是都有疑問，但想起之前璃鳶說過她師父已經不在了便也不好意思再提，唯有晴雪納悶道：“說起來我先前都忘記問了，阿鳶你師父是誰啊，我都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拜的師。”

白色素衣的少女微微一笑，避開了晴雪的疑問，只說，“你並未見過，已經很久了。”

跟隨著歐陽少恭一行人終於抵達了目的地，璃鳶仔細打量著眼前的這棟青樓，眼中閃爍著好奇的光芒。這還是她第一次進青樓呢，除了姑娘多之外，感覺也沒什麽特別的。不過現在是白天，可能是因為並未到青樓的營業時間吧。

樓主瑾娘是個很有趣的美麗女子，在看見眾人時的第一反應是滿面驚喜的直撲阿翔。“阿寶！是阿寶嗎！和阿寶長得一模一樣，難道是阿寶的轉世？”

她向玄衫少年請求割愛，被拒之後仍舊戀戀不舍的望著阿翔。方蘭生一頭黑線，嘴裏嘀嘀咕咕的，“莫非現在很流行蘆花雞？”

然後，他又被耳尖的阿翔給啄了，真是記吃不記打的熊孩子，怎麽總不長記性呢？

本以為瑾娘在歐陽少恭開口說正事之後就會正經一些了，結果……她又註意到了紅玉的存在。作為一個成熟美艷的女子，她的攀比之心頓時油然而生，一溜煙的跑進了內室。歐陽少恭了然的嘆了口氣，便安靜地坐在一旁等待。

當她再度出現時，盛裝打扮，姿容艷麗，說話的風格之前完全不同，轉變之大令眾人有些被刺激到了。

她面帶笑容的遞出了一張紙給歐陽少恭，“少恭，這是你需要的，我早已準備好了。”

“多謝瑾娘，只不過，我希望能麻煩你幫這三位姑娘占蔔一下，她們是出來尋找兄長與娘親的，不知此行可有結果。還有這位百裏少俠，他於我有救命之恩，萬望瑾娘能開天眼為他蔔上一卦，少恭感激不盡。”

瑾娘連忙道：“蔔卦而已，少恭何必這般客氣，將姓名與生辰八字予我吧。”

襄玲有些沮喪地問：“一定要生辰八字嗎？可是，襄玲不知道娘叫什麽，也不知道她的生辰八字……”

瑾娘點頭道：“自然，沒有姓名與生辰八字，請恕瑾娘無能為力。”

聞言，襄玲不由得更加沮喪起來。

方蘭生連聲安慰道：“沒事的襄玲，我一定會幫你找到你娘的。”

“……謝謝你，呆瓜。”

風晴雪與璃鳶對視一眼後，晴雪走上前跟瑾娘走進了房間。過了一會兒之後，兩人走了出來，看不出神色的好壞。

“如何？”

風晴雪搖了搖頭，“撥雲見日，得而覆失。”

璃鳶皺了皺眉，得而覆失？這結果聽起來可不是什麽好的結果。

這‘失’究竟是離開幽都，還是……

百裏屠蘇其實並不想算命，只是素來不擅長拒絕的他抵不過歐陽少恭誠懇地請求。於是，他便跟隨瑾娘進了內室。

這一次，兩人進去了良久，待出來之時，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瑾娘，結果如何？”

瑾娘神色凝重地說：“大兇，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兇的命格。”

眾人的臉色一變，瑾娘繼續說：“這位公子乃死局逢生之相，空亡而返，天虛入命。六親緣薄，可謂兇煞非常。”

“死局逢生……按字面不是有否極泰來的意思嗎？是好事啊……”方蘭生急切道，努力想要說服眾人這其實是個吉兆。雖然他和這木頭臉不太對盤，但也只是口頭上的小鬥爭罷了。方蘭生本性善良，並不希望百裏屠蘇當真有什麽事故。

瑾娘搖了搖頭，“並非如此，差之毫厘，謬以千裏。可知天時循環，萬物枯榮有序，有逆天者，必為妖孽。”

眾人默然，歐陽少恭問道：“可有化解之法？”

“命由天定，改命之說，人之力所難及。”

“妖孽？”璃鳶看著少年隱藏在沈默下的黯然，踏前一步，站到他的身邊，不疾不徐地說：“瑾娘此言過矣。天道四九，自有一線生機，全看人是否能夠掌握住機會。不知瑾娘是否聽過一句話……”

“……璃鳶姑娘請說。”

姿容嫻雅脫俗的白衣少女微微斂目，嘆息道：“‘情不敢至深，恐大夢一場；卦不敢算盡，畏天道無常。’事無絕對，瑾娘何以說得如此言之鑿鑿？或許瑾娘看見的，未來很可能會發生，然而世事無常，未來之事大多充滿變數。未至終局，誰能蓋棺定論。”

“故璃鳶只信，謀事在天，成事在人。”最後，她語氣堅定，擲地有聲地說出這句話，令在場眾人由不得心頭一震。

謀事在天，成事在人！

一時之間，眾人被這句話中隱隱蘊涵的逆天之意所震撼。誰也不曾註意到，在璃鳶說‘情不敢至深，恐大夢一場’的那一霎那，歐陽少恭的異樣。只不過，他微微低下了頭，側臉被垂下的發絲所掩，哪怕是註意到了估計也看不見他臉上的神色。

清雅絕塵的少女語態從容地站在百裏屠蘇的身側，握住他的手，決然道：“天命有歸，世間萬物皆有命數。然人之一生，可長可短，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終逃不過生死輪回之宿命。倘若連爭上一爭的勇氣都無……縱此一生，也不過虛妄！”

少女清亮璀璨如星辰般的眼眸裏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傲然，這一刻，她清亮的眸光恍如一個真正的強者不屑地睥睨著一眾因畏懼而匍匐在地的懦弱之輩，嗤笑於他們的軟弱與畏縮。

“……虛妄？”容貌美艷的女子喃喃自語，心中有些迷茫，難道她真的錯了嗎？

“自然，連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都不清楚，或明白卻因畏懼而不敢向前，那麽人生在世還有何真實可言？或許常人因懼天威而不敢爭命，但身為修者，為奪取一線生機，自踏上修途以來，便是逆天而行，與人鬥，與地爭，與天逆。”璃鳶斬釘截鐵地說道，師父的教誨，她從不敢忘。

修行便如爭命，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百裏屠蘇看著身邊的仿佛胸有成竹的白衣少女，突然感覺，心中的寒霜似是漸漸褪去，一股微弱卻熾熱的暖流自心底湧出。

那一刻，她的話散去了他心裏對未來的不安與迷茫。

“抱歉，璃鳶說得有些過了，瑾娘若是受不住，便當作從未聽見吧。所帶物資需要補足，璃鳶就先告辭了。蘇蘇，陪我一起去買東西吧。”握著身邊之人的右手，感覺到那因自幼刻苦習劍而遍布的厚繭，璃鳶突然間有些心疼。

她隱隱有所覺，本不該屬於他的命運，是誰將那沈重的負擔壓在了他單薄的肩上？

是真的動心了吧，否則，為什麽會說出這樣的話呢？分明與她這麽一貫以來的處世觀完全相悖……

原來，她還是動心了，本以為，這一世也就如此過了，卻不想，遇上了一個百裏屠蘇。

這便是天命嗎？

下一刻，她彎唇淺笑，天命又如何，她風璃鳶還不至於連與天爭命的勇氣也無。自她從混沌中醒來的那一刻起，便已是在逆天而行了。

既已動心，那便傾盡所有為他爭上一爭又何妨。

玄衫少年一言不發，任由白衣少女牽著他的手離開了花滿樓。

身後，回過神來的眾人神色各異。

方蘭生是羨慕，紅玉不知為何掩袖而笑，襄玲有些郁悶，而晴雪……難得神色嚴肅。

心不在焉的聽著身邊眾人各抒己見、議論紛紛，風晴雪的心思完全不在他們所討論的內容上。目無焦距地望著遠方，她靜靜地想，阿鳶，你莫不是想要為了蘇蘇……與天爭命？

風晴雪是一個很直率又純粹的人，她可以為了朋友付出甚至是犧牲自己，但她想要保護親人的心，同樣是無可比擬的強烈。

私心誰都會有，只在於輕重而已。

這大概，便是人之常情了吧。

歐陽少恭被瑾娘留下敘話，其他幾人便先他一步離開。

待眾人都走光之後，兩人沈默了良久，瑾娘這才勉強的開口：“沒想到……少恭你這次會帶來這樣的一個人，如此的……無懼天命。她這般行事，只怕……”

杏黃長衫的青年徐徐一笑，不急不緩地說：“瑾娘何必憂心，璃鳶姑娘所言，並非沒有道理。”

天命……呵！當初若非那天命，蓬萊仙島……還有巽芳又怎會——

歐陽少恭內心冷笑，對天命二字，他可謂是恨之入骨。只是沒想到，此行竟然能遇上一個同樣不將天命放在眼中的同道中人，這倒是令他心生愉悅。不過可惜，她卻是站在百裏屠蘇那一邊的，只希望她最後不要阻礙了自己。否則，他也只能遺憾的對她出手了。

瑾娘擔憂地看著歐陽少恭，反覆勸道：“璃鳶姑娘之事暫且不說，只是少恭，莫怪我多事，你是從哪裏招來了那個煞星？此人命數詭異兇煞，連我也不能看得通透，你千萬不要和他過從甚密！”她實在擔心少恭會被卷入那不詳之中。

歐陽少恭笑道：“瑾娘莫慌。”

“怎能不慌？”瑾娘急道：“當初我身懷異能，不知收斂，險些命喪江湖惡徒之手，幸得東方先生相救。你與東方先生頗有淵源，初時替你占蔔一些物事，只為報答他的恩情，但是相處久了，如今我真將你當弟弟看待，不願你輕身涉險。我知你是胸懷大志之人，可是志向再高遠，也不抵自己一條性命，你要三思啊……”

歐陽少恭莫測一笑：“……瑾娘，若是我說，百裏屠蘇便是我多年尋找之人，如此經歷千難萬險，你仍要勸我放棄？”

“……！！”瑾娘一驚，不由驚詫道：“他竟然是……”

“原我也不甚確定，待你開天眼後，已有九成把握。”

瑾娘驚疑不定地問：“我算出那位姑娘此行尋找兄長，必有所獲，你卻讓我不要說出，也同此事有關？”

“瑾娘果然聰慧，一點即通。”

“……好吧，我雖不知你多年執著尋找，所為何事，但你看似溫和，實則認定之事再難更改，也不必聽我這些婦人之言……”見他心意已決，瑾娘明白自己是無法再勸說他改變主意了，只得放棄勸言，自嘲地嘆道。

“瑾娘怎可如此妄自菲薄？”歐陽少恭笑道：“若無你相助，許多事情我萬不可能辦到，此次去琴川，亦是托你吉言，除了尋到一枚玉橫碎片，還另有奇遇，我便是在那裏遇見了百裏屠蘇。”

瑾娘嘆息：“我也不知為何，那時你臨行之前，我心中忽有念頭，這一次你定會遇到些什麽，說不清是兇是吉，只知並無性命之憂……如今看著你，我卻什麽也看不透了，只覺得……少恭似乎會越走越遠，再也不回來了……”

“……勿要胡思亂想，瑾娘難道還信不過我？我自會一切小心，安然無恙。”雖知瑾娘的心意，但歐陽少恭已無回頭路可走了，他也不想回頭。

“但願如此。”

沈默了一會兒，瑾娘又開口道：“……其實，我頗為後悔替那位公子算命，有誰不希望自己命中富貴、福祿雙全，至不濟便是平庸度日，如此大兇之命，他必定會很難過……我也不是心冷之人，若命運多舛，又何必早早說出令人感傷，只是他的命數實在太過與眾不同……”

“哦，倒也未必……你不是說，他尚有許多氣運成謎？”

瑾娘再度嘆道：“即便那些全是好運，又有什麽用呢？命運命運，命在前、運在後，孰輕孰重，已不用多說。希望他最後真能如璃鳶姑娘所說的那般，有所轉機吧。可憐阿寶跟著他，怕也是要受苦……”

說到後面，瑾娘突然雙眼亮晶晶地看著歐陽少恭，“少恭，你真的不能想個辦法把阿寶討過來嗎？”

歐陽少恭見她仍舊對阿翔念念不忘，也只得無奈一笑，“瑾娘竟還惦記此事，我看百裏少俠對那只鷹極是喜愛，絕無可能讓給你的。”

“……唉，那真是太可惜了……”姿容艷麗的女子滿臉遺憾的說道。

和百裏屠蘇先一步出了花滿樓的璃鳶，此刻正和他一起站在一個肉攤前，看著玄衫少年目無表情實則為難的和阿翔商議關於它的身材問題。

“兩塊？”

“啊！”阿翔扭動著身軀，背了過去，用屁股對著自家主人。

“……考慮一下，已經很多人說你肥了，再胖下去……”可能連飛都成問題了……

“唳！”阿翔撇過頭一臉大爺的磨了磨爪子，堅持。

僵持了片刻之後，“好吧，隨你。”

最後，百裏屠蘇還是屈服與愛鳥的意願之下，“老板，三塊五花肉，要那種不肥不瘦剛剛好的上等五花肉。”

璃鳶見玄衫少年無奈放棄的模樣，不由得掩袖輕笑，大概也只有這個時候的蘇蘇看起來才真正像是一名未及弱冠的少年啊。

果然，百裏少俠錢袋子裏的錢絕大多數都被用來給阿翔增肥了。

呵呵，還真是找不到比它更加大牌的寵物了……

作者有話要說： “商量一下，阿翔，減肥吧。”玄衫少年神色沈重道（你快飛不起來了，在這樣下去，鳥架都要塌了。而且……他的錢包，真的很空了……）。

“唳！”絕不——！某圓潤海東青屁股對著自家主人，以示抗議。

PS：情不敢至深，恐大夢一場；卦不敢算盡，畏天道無常。這句話眼熟咩？是江山雪裏老妖的念白。弦歌覺得挺適合這裏的。

PPS：有親可以提供外鏈相冊的建議咩，弦歌現在用的這個好麻煩啊

附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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