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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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進客廳的那一刻,Eve被眼前的景象小小地驚住了,並不僅因為它出奇的雜亂無章——這裏幾乎要被樂器填滿,爵士鼓、小提琴、電子琴、靠前的唱片架子……最多的當然是吉他,此外還有混音器之類,儼然是一個小型的Studio。地攤上鋪滿了條條束束的電線,Eve要很小心地踩在那些線路之間的空隙裏,盡管這樣仍是不免被絆了一下。幸好Adam就在她不遠處,及時扶了她一把,接著便沒有松手,一直扶她到沙發跟前。

“Adam,你這裏可真……”她不住地看著那些漂亮的吉他,盡管它們一個個都被保存得與新品並無太大差別,可她一眼就看出那些都是很難淘到的古董。

“可真亂啊,是嗎?”Adam笑著接了一句她的話茬,便離開了客廳,不知去忙活什麽。

“不,我是要說,真像個古董陳列室!”Eve在沙發上坐不住,一個勁兒探著身子往樂器那邊湊合。

“喜歡的話,可以隨意看。”Adam笑道。

“真的嗎!”Eve立即雀躍了起來,不過依然沒忘記小心翼翼盯著腳下,就像踩著石頭過河一般。

Eve興奮得幾乎要把這裏的每一樣樂器都摸了個遍,每拿起一個,都要驚呼一聲——

“Oh!這是……二戰時期的Martin D-45?eous……”

“Oh!這是1960年的Hagstrom吧?它們八十年代就停產了,現在可是搶手貨!……瞧瞧,這藍色簡直像水晶一樣啊!”

“Oh!這個……別告訴我是Gretsch’Chet Atkins-6120……”

Adam正巧拿著兩只洗好的杯子出來,Eve便驚愕地瞧著他,見他點了下頭,立即心潮澎湃:“God!這竟然都被你找到了!”

Adam不禁笑了:“也很不容易的,自從Eddie Cochran過世之後,我一直在尋找它,直到前年才讓我找到。”

“啊,說起Eddie Cochran……他英年早逝,真是太可惜了。”她緩緩撫摸了一會兒吉他,極為小心地把它放回原處。

“是啊,不過幸運的是,我曾親臨他的演出現場,當時他彈的就是這把6120,不過把前拾音器換成了Gibson P-90。”

“哈,有這種事!你當時一定很陶醉吧?”

“嗯,直接被圈了粉。”

“哈哈……”

Eve開朗地笑起來,露出一排白白的小貝齒,可愛極了。Adam被那笑容吸引,不禁深深看了一眼,強忍住想要走過去抱緊她的沖動,繼續維持正常的面色與她說笑:“後來,我就收藏了他所有的唱片,都在那個架子上。”

Adam指了一下墻上的唱片架子,走了過來,輕車熟路地找出了幾張黑膠唱片向Eve展示。

Eve接過來一一看著,忍不住感嘆道:“那時候的Eddie很英俊啊。”

Adam頷首:“1960年死於交通意外的時候他才21歲……”他輕嘆一聲,“Eve,其實我常常會想,對於人類來說,有時候英年早逝也未必有多壞,至少他們留在這個世上的樣子永遠那麽年輕美麗,不必經歷無可逆轉的蒼老、無藥可救的病痛,轟轟烈烈,永葆尊嚴,比其他人更早地上了天堂。你瞧,這樣不也挺好嗎?”

“呃,照你這麽說……呵,Adam,我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反駁你。或許,在某種意義上說,死亡才是人生的出路吧……Oh,你讓我想起The Doors那個樂隊。你這裏也有他們的唱片嗎?”

“跟你說吧,Eve,我這裏應有盡有。”Adam謙遜地笑了一下,“我就這麽點兒愛好,喜歡收藏點自己喜歡的東西。”

“啊,不瞞你說,我家也有一屋子的唱片和碟片。”

Adam眼睛一亮:“真的?沒想到,我們竟然有共同愛好!”

“可能……年紀大了的人都有這個毛病吧,總覺得舊的東西是好的。”Eve不無自嘲地笑了起來,引得Adam也笑:“我讚同。”

Eve把手裏的唱片還給Adam,Adam順口問她:“要放一張聽聽嗎?我總覺得,Eddie的聲音有一種超越年齡的厚重感。”

Eve卻說:“比起Eddie,其實更想聽聽你的演奏。”

“我的?”

“是啊。上次你首次登臺,特意叫我去,我卻沒等到你登臺便有事先走了,這件事一直讓我耿耿於懷的。”

“那倒不必。我早忘了!”Adam笑意濃濃的,“不過,既然你都來我家了,我當然要滿足你的要求啦,就算是為你單獨開個音樂會,我也不介意,只是,怕你趕時間罷了。”

Eve呵呵地一笑。她的確趕時間,無論如何她是不會在他這裏留一整個白天的。

Adam已經挑了一把1959年Supro,插了電,低頭撥著琴弦進行調音。Eve見狀,便靠到沙發背部,半立半坐,準備欣賞。Adam調好了音,擡起頭來看向Eve,嘴角抿出一個微笑,頭頂的燈光昏暗,投在他的臉上,把他眉目印得更加深邃,他天生自帶一股憂郁氣質,加上這燈影疏離,他唇邊的笑也被揉得冷仄仄,與他眼中的蔚藍同一般色調。

迎上Adam的視線,Eve立即舉起手拍掌歡呼,仿佛眼前是一方廣闊的舞臺,而臺上正有巨星登場,逗得Adam低頭直笑,邊笑著,還很配合地鞠了一躬,接著便捏著鼻子,讓自己收斂。

“好了好了,不鬧了,我要開始了。”

他低下頭,開始撥動琴弦。

Adam平時的作品風格更偏重於後搖和藝術搖滾,他就像一個天才詩人,每每提筆便文思如湧,每部作品幾乎都是長篇累牘,二十幾分鐘一首的曲子是常有的事,這很考驗演奏技藝,甚至體力。不過這些自然都難不倒Adam,他不僅是一位天才作曲家,更是一位天才吉他手,自他在音樂界初展頭角,便得了一個稱號,“小Jimi Hendrix”,這簡直可以稱之為殊榮了。

不過,今天他一開始並沒有為Eve演奏他的作品,而是一改往日曲風,玩起了硬搖滾,他選了一首老歌,Led Zeppelin的《Heartbreaker》,沒有鼓手,只有他自己一把嗓子一只吉他雖說有些單調,卻並不影響他彈唱時渾身散發的藝術魅力——他不僅吉他技藝嫻熟,嗓音也很迷人,表演效果別是一般風色。電吉他的聲音高亢又迷幻,Eve從第一個音符響起時就抑制不住開始興奮,全身的血液都要沸騰起來。

“Some people cry and some people die by the wicked ways of love;

People talkin' all around 'bout the way you left me flat,

I don't care what the people say, I know where their jive is at.

One thing I do have on my mind, if you can clarify, please do……”

他把原曲融入了自己的風格,激蕩之外又透著壓抑。他時不時便望著她,蓬松的幾縷發絲遮住憂郁的眼睛,卻遮不住眼中那湧動的潮汐,仿佛她真的是他的heartbreaker,而他正在等待她“clarify”。

……

不知是不是最近寫的內容讓她回憶起過去的諸多經歷,思緒紛繁,Gabriel後夜忽然被一個噩夢驚醒。醒來時手心還緊緊攥著,伸開來,濕漉漉的全是冷汗。

脆弱之時,她很想要Eve來陪,於是坐起身來隔著臥室門揚聲喚Eve的名字,喚完之後靜靜聽著,半晌卻沒有任何動靜。她想,Eve也許又在戴著耳機聽舒伯特,或者窩在沙發裏看是枝裕和吧,自己不過是做了個夢而已,何必那麽矯情地打斷她,讓她來陪?又不是小孩子了,雖然是在貶為人類之後才開始做夢,可是由夏天做到秋天,也該習慣了。

Gabriel直直地倒下去,側了身子閉上眼,準備再次入睡,可是不知為何,心裏卻躁動得厲害,就像喝了杯濃咖啡而難以消受,精神明明疲憊,生理卻亢奮,自己在跟自己較著勁似的。她輾轉反側了幾回,總想著馬上就要第一天上班,自己也說不清是興奮還是緊張,一面躁一面又自嘲,又不是頭一回入職,再大的場面也不是沒見過,犯得著這麽忐忑嗎?好不容易勸住了自己,不想上班的事了,又開始想Eve,還有一些其他雜七雜八的思緒,都紛至沓來,攪得她兩耳嗡嗡直響,嘴裏也有些發幹。她終於還是躺不住了,起了身打算去喝點水,順便看看Eve在做什麽,天色尚暗,拉著Eve做點羞羞事也是不錯的選擇。這樣想著,她拉開了臥室的門。

而後,她便發現Eve根本不在家,書房的書好好地擺著,影碟機安安靜靜地睡著,窗子甚至都沒關嚴,大敞四開,夜風送進來,把窗簾吹得高高飛揚停不住腳。她急忙關了窗,去尋Duck,竟然在每個房間都沒尋到它的身影,一下便慌了神,又去窗邊打開窗向外頭看,希求能在草坪裏看到它那抹靈動的影,看了半天,一無所獲。

這下子,僅存的一點點睡意也沒了,她急忙穿衣服,邊穿邊想應該不會是Eve把它抱出去玩了吧,這麽想來倒也稍稍安定了一點,於是拿起座機撥了Eve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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