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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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蘭總是在寫日記,這也是成城所不能理解的。

故事裏的人的陰謀,惡行,隱而未發的欲望被人們從他們的日記中發現,公諸於世,真^相大白,善惡明晰,現實中真的會有人這樣做嗎?為自己留下這樣脆弱的漏洞與破綻,等待著被一擊斃命。他們就如此渴望宣洩嗎,膽怯地盡力把自己偽裝的密不透風,無可指摘,然而又能那麽勇敢地直面真實而醜惡的自己,虛偽又真摯,把自己生活中做過的一切隱秘的事付諸筆端。他們的生活如此壓抑而隱忍,永遠地緘口不言,然而卻能對著一張毫無信譽可言的紙就敞開心扉。

可如果日記是一本精心謀劃用來給世人看的假賬,那麽他的人生被記錄的意義究竟何在呢?誰在乎這樣精致而乏味的人生呢?

他的日記到底是為誰寫的呢,他要與誰對話呢?他是想讓誰看到嗎,即使冒著被揭發的危險?

成城曾自我拷問,他們如何在人群中將彼此分辯。僅僅是在眼神交匯的那一刻,就能感受到彼此一切無限重合的所思所想嗎?就好像他們交換了眼睛,合流了血脈,分享了心跳,在那一刻理解了彼此心情的一切波瀾,對生命的厭惡,對世界的愛。你我是並肩作戰的同盟,是生死與共的戰友,是偌大的宇宙中相互吸引著的兩顆星,像是神經脈沖相互應和,漸漸歸於同一頻率,發出和諧的嗡鳴。

我們在堅持什麽呢?我們在抗爭的是什麽樣的力量呢?他們可以輕而易舉地將我們的存在抹去,我們的歡笑,我們的淚水,我們的愛,一切都將從未存在過。他們可以讓我們說出任何背叛一切,甚至背叛了自己的存在的話。

你可以隨意處置我,但你傷害不了我的真理。——紀伯倫《詩人的聲音》

如果他們能夠讓我停止愛你,那才是真正的背叛。——喬治·奧威爾《一九八四》

至少在洛蘭的家門被鑲鐵掌的靴子砸開,被扔進囚車中帶走之前,他是這樣想的。

洛蘭在一片混沌中尖銳地醒來,他的眼睛刺痛,眼底綻開一片血紅的光暈,他過了很久才明白過來,他在審訊室裏。刺目得像是要將人的皮膚燒灼的審訊燈直直地打在他的臉上,他有些懦弱畏縮地垂著眼睛,像是徒勞地想要用睫毛為自己遮掩出一片小小的藏身之所,努力地試圖將自己縮進冰冷堅硬的椅子深處,可他其實無處藏身。他是如此地疲憊,頭昏腦漲,視線模糊,一圈圈慘白血紅的光暈四下彌散開,他昏昏沈沈地,困倦像潮水一樣向他湧來,他幾乎睜著眼坐得筆直都能入睡,但總是在即將墜入睡眠的一瞬被粗暴地搖醒,而在這極短暫的一瞬,他卻能做一個夢,在這一瞬的夢境裏經歷了一個世紀那麽長,光輝而殘酷的王朝興起,被血腥的革命和憤怒的人群推翻,然後是更為血腥的覆辟,周而覆始,沒有盡頭。

他一開始的時候想要痛罵,想要抗爭,想要逃離,想要陳情,到後來想要求饒,想要哀告,想要哭泣。而到了現在,他只是想睡覺,至少睡著了就有機會做夢,無論是美夢還是噩夢,他一概渴望,一概笑納,只要能暫時地逃離此地,哪怕是虛假的,只要不是在這裏,只要逃離這裏。

然而那些人不會給他申辯抗爭的機會,不給他哀告求饒的機會,他甚至沒有機會說話,他們連一個罪名都沒有給他,沒有指控他,他想要認那想象中的罪以求解脫都無從自汙,他開始為自己和他人編造不存在的罪行,供認不諱,肆意汙蔑抹黑,指控每一個人,然而這些都只讓他在腦內循環著說服了自己,甚至沒有一個字能夠被允許說出口,他在強光與羞愧之下淚流滿面。似乎他們折磨他,並不是為了殺一儆百,並不是為了矯正,凈化,並不是為了宣揚什麽,抹殺什麽,同化什麽,他們折磨他,就如同僅僅是為了折磨他一樣。恐懼,疲倦,絕望,肉體的痛苦,使他瀕臨崩潰,或者說,他早就已經崩潰了。

你為什麽要忍受這一切?

他們或許曾在心中自命為孤勇的英雄,但是在疼痛面前,他們都是懦夫。

夢境真切可感,但是他沒有看見自己的活動與存在。夢境就是他的心靈本身,夢中的事件從外面翻湧而入,粗暴地粉碎了他的防線,一道堅固的精神防線,長驅^直入,將他的生活,將他在生活中築起的文明堡壘夷為平地,化為焦土。——托馬斯·曼《死於威尼斯》

忽然之間,眼前的時空畫面出現了撕裂般的扭曲,流放地的那尊被穢^物弄臟了的、會在人身上刻繪出帶血的花紋的鋼針刑床,刺目的審訊燈,精密的剛硬的裝置全部消失不見,成城看到的是野蠻與瘋狂的畫面。

那些人,審訊洛蘭的人,和在那座虐殺自由鳥的城市裏的那些是同一群人嗎?成城無法分辨,他們的面孔都是一樣的麻木而漠然,就好像是用拙劣的筆觸畫上去的千人一面。他們渾渾噩噩地聚集在一起,匍匐在地,死氣沈沈,一點聲音像是從地底升起,像是來自遙遠而神秘的某個部落的骨制的吹奏樂器,召喚著什麽一樣,尖銳而低沈,陰魂不散的一縷,如同浸飽了蜜糖的□□,淫^蕩無恥地誘^惑著人們,甜蜜而恐怖,令人窒息。人們開始像是被什麽東西刺入了脊髓一樣,戛戛扭動著,像是甲殼錚錚摩擦的爬蟲,以一種詭異而扭曲的姿勢紛紛從地上爬起,嘴角帶著要撕裂頭顱一般的張狂而無聲的笑容,進軍的鑼鼓與號角響起,使這群人陷入癲狂,如同一群失去了肉體的痛感的異教徒,這種瘋狂是會傳染的疫病,愈演愈烈。

洛蘭不再被禁錮,而他依然感到後背沈重無比,像是背著一尊十字架。那些人們越來越癲狂,如同沈淪狂歡的小醜,面目模糊,油彩混亂,聚攏在參天的火焰旁,手舞足蹈,不知疲倦地搖動著手中的鈴鐺,毫無節奏地拍擊著腰間獸皮繃成的鼓,胡亂地揮舞著高舉的火把,上氣不接下氣的大笑著,那節奏混亂的鼓聲使他們的心律失常,無節拍的心跳使他們更加癲狂,他們狂呼亂叫,口沫橫飛,目光呆滯離散,混沌而醜陋。成城感到了一種令人作嘔的肉體的熱騰騰的惡臭在湧動,帶著腐朽與死亡的氣息。

一切都在腐朽,暗潮湧動,無邊無際的囚籠,蠕蟲爬滿了噴泉裏的雕像,那些華美的街市與城堡在崩塌,索多瑪的磚石落入地獄之火,目之所及,一切都在崩毀,只剩下這吞噬一切的虛空的黑暗,狂呼的人們,還有這火焰,人們用鮮血澆灌這火,像是野獸的盛宴,召喚異教邪神的邪惡儀式,他們手持明晃晃的尖刀,瘋狂地大笑著戳刺,劈砍著虛空中假象的惡魔,然後互相戳刺,劈砍,舔^舐^著汗津津的皮膚上的傷口滲出的腥臭粘^稠的血液。

但他們從未殺死心中的野獸。

他們如何能不仁且歡笑。

忽然,他聽到尖細的小女孩的聲音,低沈的中年男子的聲音,男嬰的聲音,老嫗的聲音……種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呼喚著什麽,聲音重疊,越來越整齊劃一,像是無意識的大合唱。

人群一陣騷^動,漸漸歸於整齊的嗡鳴聲,一張張一模一樣的面孔全部轉向洛蘭,整齊地發出野獸求偶一樣的低沈的嚎叫,令人四肢乏力,渾身發麻,滾滾聲浪碰到無形的界線,又回蕩回來,他們喘息著,呻^吟著,氣喘籲籲地,諂媚地,不懷好意地無聲怪笑著死死盯著洛蘭,暗示一般地晃動著身體,像蟲子一樣扭動著四肢四下撤去,為他讓出一條路,通向那篝火,他們鼓動著他,暗示著他,誘^惑著他。

我們迷戀令人厭惡的事物,每一天我們都向著地獄下降一步,穿過惡臭的黑暗也毫不驚恐。——波德萊爾《致讀者》

成城感到無比恐懼,但與此同時,他也感到渴望,欲望與恐懼像是臍帶交^纏的雙生子,在羊^水中摟抱著上下沈浮。他感到一種恍惚的怔忪的神志不清的快樂,視線模糊,雙眼通紅滾燙。他感到墮落,又自我厭棄,又感到自暴自棄地自甘沈淪,他突然無比惶恐而厭惡地意識到,這一切混亂,這一切醜惡,都是他自身。他就是這些狂呼亂叫食肉飲血的異教徒,他就是他們撲咬撕扯狼吞虎咽著的皮肉,他就是他們踩踏著的冒著熱氣的肉塊……他就要邁出加入他們的瘋狂與放縱的那一步了,他就要邁出走向沈淪的那一步了,他就要邁出走向深淵的那一步了。

成城。他聽到衣露深在呼喚他。到我這兒來,拉住我的手。

長久地受到壓抑並不是一有機會就加倍放縱的借口。

成城轉回身,淚流滿面地看著衣露深。後者走上來,以一個包容地胸懷擁抱他。

洛蘭像是受到蠱惑,失去神智一般,搖搖晃晃地,雙目無神地向著那篝火走去。火焰,火焰無限地擴大,吞噬了一切邊界,整個世界只剩下火焰。

升騰的火焰舔^舐^著他的衣角和頭發,灰燼飄拂,皮膚在剝落,血液在燃燒,洛蘭的臉上浮起微笑。成城不確定自己看清了,也許那只是火焰與熱氣扭曲了空氣,也扭曲視線與畫面造成的幻覺,畢竟焚燒是如此的疼痛,他怎麽會是在笑呢。

作者有話要說:

寫這一部分的時候在聽瑪麗蓮·曼森的into the fire,sweet dreams,tourniquet,霍澤爾的take me to church,還有heathens,還有一堆安娜的歌,但是這一部分的感覺還是比較契合安娜的The Conqueror WormⅡ,推薦搭配食用。

我始終記得2014年的那個暑假的時候看著take me to church的MV淚流滿面,那時她第一次離開我,我就該知道了,一個不符合自己的一切標準,不符合自身的要求,與我沒有共同喜好,也不會嘗試去懂我的喜好的人,一個身上沒有我所喜歡的地方的人,為什麽會偏偏就是喜歡她呢。

我愛上了一個我不認同的人。

後來,一個朋友對我說,你需要的伴侶,應該是在驚濤駭浪之中緊緊抓住你的手不放的人,而不是你本身必須應付的驚濤駭浪。

再後來,我聽到了《七友》。

誰人曾照顧過我的感受,待我溫柔,吻過我傷口。誰人曾介意我也不好受,為我出頭,碰過我的手。

或許是我太貪心了,總覺得她根本一點也沒愛過我。

已記不起我也有權利愛人。

該離開就離開,每個人都值得被溫柔相待,留著對別人的那份好,不如對自己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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