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海棠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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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染隨眾人找了支隊伍站進去,年迦緊隨其後,前面的人走的並不快,靈染她們只能蹭著往前走。

“每天只見十幾個人,來的人卻有百二十眾”,靈染有些擔憂的看著前面長長的隊伍,“不知道今日還能不能進去。”

年迦接起來道:“不急,不是還沒寫字呢。”

兩人正說著,旁邊兩個邊門被人上前關緊,同時用門閂拴上,意思是今日取字的人數已夠,在來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讓進了。

“這些權貴們來也就罷了,這些打短工的來做什麽,莫不是來問明日天氣如何,收成怎樣,會不會挨主家打?”

年迦眼中帶著笑意,似乎嫌棄氣氛太過沈悶,只想簡單開個玩笑,並沒有輕忽那些排著隊的短工們的意思:但靈染卻覺得有些不自在。

因為排隊而站,年迦靠的近,說出話時的熱氣偶爾會拂過耳側,駭的她耳根有些發燙,心道早知道就該帶護衛們和她來了。

年迦顯然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聞到鼻尖躥過的幽香,兀自心猿意馬的又湊近幾分,還想繼續嗅嗅,那清淡甘甜的氣息。

靈染並沒有後知後覺,立時閃到旁邊,強忍著聲音發顫道:“年大哥,要不我在這裏排著,你先去那邊坐坐?”

“不…不用了。”年迦笑容有些尷尬,隨即往後退了半步,擺著手道。

陸靈和其他女子不同,縱使長的一身的媚骨、縱使身份再不高貴,也是不能輕視的,年迦躊躇著,想與她道個歉,可靈染卻將臉遠遠轉向一旁。

這可怎麽辦,她可是生氣了?

靈染雖然羞憤,但也沒功夫與他生氣,因為她又看到那日在鳳棲梧外站著的男子,還是那身暗色長衫,臉上掛著銀色面具,不同的是,這次那把系著白絳的古琴被他背在身後,少年輕松之姿,縱然臉上帶著面具,也會讓人覺得俊美的不可方物,只是身上帶著冷凝的寒氣,讓人不敢靠近。

少年走的很快,靈染還未想到什麽,人已經進了霜雪的青廬。

或許,人們口中的霜雪姑娘其實是個美得不是人間煙火的少年,因為長的太好,被人誤認為是女子?

靈染眨了眨眼,再向少年消失的地方看去,說來奇怪,她竟有種莫名的熟悉,倒是越來越讓她好奇青廬裏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物了。

等了將近一盞茶的時間,才輪到靈染,她想了想,提筆寫了個“糧”字放到舉著白玉托盤的少女手中,對方扔給她塊寫著數字的樹樁,圓圓的,只有孩童手臂粗細,表面光滑異常。

靈染仔細去摸,卻並沒發現木樁有加工後的痕跡,若是靠人來將它表面磨得如此光滑,那就可以想象到每次前來求見的人有多少了。

一眾都在外面等著,但都默默的,那少女等所有人寫完後,就扭頭進入鳳棲梧。

“怎麽回事?往常都是幾個眨眼的功夫,今天怎麽過這麽長時間還不見人出來念號?”

“莫不是你家主子睡著了?”

靈染並沒覺得時間有多長,但常來的人就開始坐不住了,鬧哄哄的吵起來,霜雪雖然散漫慣了,有時候人進去,她可能才剛起,在簾子後面編發,有時候也會邊彈琴唱曲邊聽進去的人講故事,但對選字這個事情向來都很飛速,今天考慮這麽久,實在反常。

“哎呀呀,這霜雪姑娘今天是不是被什麽人拌住了?”一聲戲謔的聲音從位腦滿腸肥,渾身錦緞的男子口中吐出。

“是個男人吧,哈哈。”

有人起了頭,自然就有人應承下去,他那兒話音剛落,一個小個子、長的瘦瘦幹幹的人就又接起茬來,畢竟剛才戴面具的那個男子進去的時候,眾人都在此,想必都是看見了的。

“餵,門口那個,你去和姑娘說說,她自己倒是極樂了,也別忘了我們呀。”一個操著滿口黃牙、滿身細軟白肉的男子猥瑣笑著,那目光似能穿透青廬。

靈染只覺雞皮疙瘩散落一地,更不知這霜雪姑娘聽了,會是如何生氣。

“放肆,這些話也是你個普通人敢說的?”

這邊沒有張口的幾個人還楞在原處,突然上來個身材高挑、形容瘦麗的女子,不知擡手在那男子後脖頸如何動了下,那男子便雙眼一直,從後倒過去,那女子也不等他倒地,一個回勾手,將人扔出小院外。

剛才還嗤笑的開心的幾個人,砸吧了兩下嘴,又像開始那樣安分了。

眾人寒噤噤的又等了片刻,只見那緊閉的黑漆木門一動,走出個明黃色衣衫的女子,二話不說,就念了串數字,皆是樹樁上所標。

靈染沒料到自己會在其中,只是這次被抽到紙條的人不多,加上她也才五人。

三處門閂都被打開,剩下的人只好失落、不滿,但又不敢聲張的離去,年迦原本不願走,但不論他如何解釋,還是被不由分說的推了出去。

靈染最後一個,雖然被選中了,但並沒有什麽特殊待遇,仍就在院子裏站著,等其他人出來後,靈染跟著那黃衣女子,推門進去。

入目是漫屋子綠色,從地起到屋頂,小片葉子連成圍屏,看起來清新不已,霜雪的名字夾風帶雪,卻似乎極喜歡常春藤這種綠意盎然的小東西。

房間不加字畫,連張方桌也不曾擺,左側門框上綴滿金色琉璃珠簾,再往前有個能從兩旁推開的門,那清脆嫵媚的聲音就是從這門後傳出來的。

“陸姑娘,失敬,你走前一些讓我瞧瞧。”

靈染往前走了幾步,撩開那珠簾,裏面是張暗紫色赤紅金邊繪百獸地毯,配上四周綠茵茵的長藤閣,頗有些叢林走獸的陰謐感覺,只是腳上踩上去軟軟的,很是舒服。

地毯正中央擺著張四四方方的席子,靈染跪坐下去,還在想隔著門裏面的人如何能瞧見她的時候,便見窗戶上放著面人臉大小的銅鏡,透過鏡子看去,並不能瞧見裏面,卻能看到另一面更大些的鏡子,能夠來回轉圜,靈染猜想對方應該是能從鏡中看到自己。

“嗯…果然是個妙人兒,我是受人之托,才選中你的字,從那麽多廢紙中找你這個,可是耗費了不少功夫,小妹妹,你說…這事是不是你欠我的?”

對面的聲音囂張而嗔怪著。

靈染總覺得她這話不只是和她說的,環顧四周,卻沒看見剛才進來的那個戴面具的少年。

“姑娘既選中了我的字,自然就是要按以往的規矩來,又談什麽欠不欠呢?況且霜雪姑娘風姿宛如入世嫡仙,難道也會流連世俗情賬嗎?”

“哈哈…小妹妹,我也會生老病死、癡貪縱悔,說到底活在這世上,吃的是油鹽米面,怎麽能入世呢?”

霜雪的聲音透著一股幹凈清透,但又透著一股尋常女子沒有的低啞,說出話來溢骨的柔媚,聽的靈染只覺從腳趾跟升起酥麻。

以前有人說的聲音撩人,靈染今日算是體會到了。

“既然姑娘也說食的是油鹽米面,那我今日前來求得正是此事,不知姑娘可能解答一二?”

“哦?”裏面的聲音拖著長長的尾音:“實話同你說,整個封王朝的事就沒有幾個我不能解答的,你且說來聽聽。”

靈染坐直身體道:“我本是汾州的商戶,但半年之中,汾州糧價先後漲了四五次,如今汾州的百姓已經吃不起官糧,我求問姑娘此事該是何人所為?”

“你覺得是何人所為?”

對方回答的很快,靈染沒見過給人答疑,卻把問題又拋給對方的人,挑眉直視不遠處的那枚鏡子道:“我只猜想此人位高權重,甚至富可敵國。”

而且很有可能是皇室貴胄,不過這句話靈染沒敢說,她看著那張緊合的杉木隔扇門,等了許久,也沒得到回話。

她憶起霜雪那個不成文的規定,又開始考慮講什麽故事給她來聽,她憑著兩世的經歷,這些日子想了很多個,但都覺得乏然無味,自己又不能講到繪聲繪色,便只能絞盡了腦汁重新想。

“你既知道我的規矩,為何還不回話?”

靈染楞了下,不敢言說她還沒有想好,只問道:“不知姑娘想聽什麽?”

“我對其他的倒是不感興趣,只是隱約聽說過你還是個丫頭片子的時候,曾哄的二皇子封沐川在太後大宴上失了太後聖寵,連帶皇後也受到牽連,不幾年就被趕下後位,我就是好奇太後和這海棠的由來。”

“這件事…”

靈染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原本她是想把這事爛在肚子裏的,畢竟事情過去了太多年,再翻出來也沒什麽意義,但她既然想聽,她就得講給她聽,這是一場等價的交換。

“姑娘若是聽了,覺得我講的不夠生動,可不能不回答我的問題。”

“那不行,現在可是你有求於我,好不好的我說了算。”嫵媚又動人的聲音理所當然道。

靈染被這回答氣得腦殼生疼,原來這也根本不是一場等價交換,屋中靜謐異常,清甜軟糯的聲音響起,傳到屋內靜坐細聽的兩人耳中。

“當年太後還不是太後,只是先皇王府中的一個側妃,她生性溫和敦厚,但他的哥哥霍炘,卻仗著權勢,結黨營私、操握政權,在前朝傾力打壓先皇勢力,這人有一癖好,冬日不修暖閣、不鋪火道,而是采用一種極度荒淫的手法,選用年輕侍女,褪盡衣衫,結成圍屏,供他取暖。

每隔一段時間,侍女們便受盡折磨致死,他就再換批新的過來繼續驅使,這其中有位侍女名叫海棠的,因為不堪姐妹們受其□□,便身藏腰刀欲殺之,結果功敗垂成,被霍炘砍去手腳,扯去舌頭,爬伏在侍女們必經的路上,受她們唾棄。

侍女們若有不從的,便和海棠一樣,被剁成碎塊,餵給府中的惡犬,從那以後就再沒有侍女敢做出任何行刺的事情了,之後崇孝十六年,先帝繼承大統,皇後站在皇上這邊,將自己親哥哥害死在紅敖山下。

眾人都不知道太後忌諱海棠,不是因為厭惡海棠花,而是因為當年自己哥哥所做的一些荒唐事,縱使霍炘被追封謚號、葬同諸侯王,但那些事情,依舊是她家族的恥辱,就算她登上後位也無法拔掉的痕跡,所以她只能用權力來打壓。”

靈染緩緩講完,那邊沈默片刻,霜雪慢慢道:“霍炘在朝的時候,恐怕你母親還未出生,這些事情你是從何得知的?”

靈染微微一笑:“這該是第二個故事了,姑娘何不留著下次再問?”

“哈哈,有道理。”

靈染從始至終都沒看到霜雪的真面目,只有那黃衣少女從墻壁上的暗格裏將裏面人寫好的紙條取出來給她。

靈染粗粗掃了一眼,上面似乎是一首詩:“雨打糟酒北,林落三月花。凰自皎月起,疑似黔泰安。”

她被這兩句詩弄的摸不著頭腦,裏面霜雪似乎與人小聲的說著什麽,靈染將紙條收好,正要擡步,卻忽聞一聲男子的冷哼,這聲音…

靈染只好邊安慰自己聽錯了,邊走出去,尋到門口等著自己的年迦。

此時青廬之中,卻響起兩個人的聲音。

“小王爺呀,我可是聽說年家小將軍對陸姑娘很好呢,三天兩頭就去幫忙,今天一個香囊,明天一塊手帕,比起你這種無趣的人,想必可心不少呢。”

羅漢床上半臥的美人一身白衣如雪,端的是勾人心魄的嫵媚,那兩片紅唇微勾著,看面前的俊顏變得越來越黑。

“哎,你怎麽不說話?帶上面具又要去哪兒?你可別,人家少男少女蜜裏調油,你可別再去搗亂。”

她這邊話音剛落,面具下黑眸冷凝,修長白皙的手指在桌上輕輕一磕,筷枕上的銀箸便猛地飛起,霜雪驚呼一聲,剛編好的發髻被左右斜插入兩根筷子,那模樣看起來頗為滑稽。

“你…姓封的,你還想不想我給你搜集證據?想不想扳到其他那些姓封的黃袍加身了?”

霜雪一左一右將頭頂上的筷子□□,氣哼哼道,明知她一會兒約人要出去見面,這下又得重新梳發。

“不想也行,”原本準備推門的封沐影薄唇揚了揚,緩緩吐出幾個字:“反正有人養得起我。”

等老宅那處建好後,鮮品坊就會是整個潁都城最大的酒樓,想必養活個他不成問題,封沐影頭回覺得,耍無賴其實也挺不錯,到時候他就賴著不走,天天吃她燒的菜,夜裏再爬個床、偷個香,這樣想著,他便得意的出門,揚長而去。

霜雪原本抱著能拆一對兒是一對兒的心態說的那話,如今卻被飽飽餵了一嘴的蜜糖,齁的她難受,只能呆楞地揚起半個身子,心道:天可憐見的靈染,封沐影這是算計好了要吃軟飯了?!

而一邊不所知的靈染正站在鳳棲梧門前,秀禾她們的馬車停在角落看不見的地方,她只能一面等著年迦,一面想著霜雪給她的那幾行詩。

“雨打糟酒北,林落三月花;凰自皎月起,疑似黔泰安。”這兩句,她第一想到的就是汾州和冀州,因為只有這兩地所產出的糟酒是最好的、最正宗的,而且糧價確實是從汾州到冀州之地上漲,難道是因為酒才讓糧價漲的?

至於黔,潁都前朝之時,又被名作黔都,這是眾所周知的,莫不是此事還與前朝有關?

靈染只顧胡思亂想,沒看到年迦拿著包東西,興沖沖的朝自己過來。

“靈兒,你聞聞,這是頂好的冰玉霜,聽說女兒家用了極好,你拿回去塗塗,若是好的話,我下次再給你帶。”

靈染只當他是被熟人絆住了腳,卻沒想到竟是和人討要這些給她,忙擺手道:“年大哥,你也知道我不喜歡用這些粉霜的,你還是拿回去給年蓉用吧。”

“她也不喜歡用,你就當拿回去塗著玩兒,”年迦說著,突然拽住她的右手往裏塞。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靈染掙了掙,她也想不通,今天年迦是發了什麽瘋,往日只要她拒絕,他便會把帶來東西拿回去,今天卻非要塞給她。

靈染一脫手,那包東西便掉落在地,粉紅色的粉末灑了一地,她也沒想到會鬧到這個地步,年迦猶自拽著她的手不放開,表情淒淒道:“為什麽?為什麽你就不肯接受我呢?我到底哪裏比不上其他人?”

“年大哥,我一直…是把你當大哥來看的呀。”

靈染兩瓣紅唇微噏看,話音剛落,便感覺一股大力將年迦的手甩開,隨即腕上被覆上另一只溫暖大手,將她的緊緊包起來。

“她不是你能護的住的,你最好離她遠一些。”

銀質面具下的聲音比往日更寒冷了幾分,年迦的臉色由紅轉白,嘴唇龕動著。

靈染被來人抵到墻上,如果說她之前只是憑著他的聲音在猜測,那麽現在她已經完全肯定來人就是封沐影了,縱使他身上刻意熏了檀香、還染了霜雪屋中的冷木香,但那股淡淡的蘇合香還是不可掩藏,從靈染鼻息繚繞到她的心頭。

莫名的,她就覺得安心,她知道他不會害自己,反而她很好奇,他這番作態到底是想對自己做什麽?只是略想想她又覺得臉紅。

“霜雪給你的字條你暫時不用多想,還有…”封沐影輕柔柔的握著她的手,語氣卻陰戾無比道:“以後不準你和年迦走的太近,還有他!”

兩人站在一處,靈染被他緊緊蜷在墻角,額頭微觸,外人看來這倒是極親密的姿態。

有此一次,靈染是再也不敢跟年迦單獨出來了,只是,他?是指封沐錦嗎?

封沐影見她發呆,就知道他在想封沐錦的事,立刻手下用力道:“聽到沒?”

靈染被他捏的腰間酥麻,立刻吃痛的的回過神來,紅著臉瞪了他眼道:“聽到了。”

盈盈水目、瀲灩春光,直勾的人心神難定,面具下的黑眸幽幽變深。

靈染答完後又覺得有些難為情,憑什麽他說什麽她就聽什麽,可話又說出去了,只好慌亂的將目光投向遠處,鳳棲梧的紅光綠盞在地上印出一個細長的人影來,年迦居然還沒有離開。

一瞬間的失神,靈染猛然感覺頭頂上方的腦袋緩緩湊了過來。

隔著面具,對方溫熱的氣息透過銀質面具,傳到靈染唇上,她的心怦怦直跳,感覺像是要跳出來一樣,一瞬間她也不知道是生氣他會做出來這樣瘋狂的舉動,還是在生氣他居然隔著這麽個銀疙瘩上來親她,總之,她楞了片刻,就很生氣的將人一把推開。

靈染也不知道最後是如何失魂落魄的被秀禾扶上車,年迦是何時離開的,她又是如何回到鮮品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著糟酒、鳳凰、黔都,但最後都化成那抹銀白色的面具,直折騰到半夜她才睡著。

窗外淅淅瀝瀝的下著小雨,夜裏,靈染總覺得聞到一股淡淡的雨腥氣伴著那股子好聞的蘇合香,從床尾攏了過來。

“活該,讓你別多想,你偏這樣折磨自己。”

恍惚間,有什麽柔軟的東西在她緊皺的額頭上輕觸著,繼而滑到鼻尖,癢癢的,在她唇上流連了好一會兒,便往下去。

她覺得不對勁,正要睜開眼時,卻覺得肩膀一麻,再醒來時,天已大亮,黃花梨雕成的木門被秀禾拍的震天響。

靈染只覺得口幹舌燥,來不及去找水喝,開門扶住跌跌撞撞沖進來的小丫頭:“出什麽事了,這麽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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