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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梅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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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封沐影突然下令晌午便要動身,張媽媽用言諾的衣服為靈染緊趕了一套便服,綢緞做的料子,穿在身上很是舒服,還不知從哪裏著了件夾襖給她。

幾人踏著雪走出行之寺,今日陽光甚好,門外鴻升府下的知縣伏著身子,畢恭畢敬的作揖。

封沐影今日著一件暗金色的大髦,和主持拜別後,親自去梅花樹下折了枝殘梅,遞到雪地裏牽馬而立的白衣男子手中。

“韓先生,今日折梅相送,山高水遠,就此別過。”

那男子拱了拱手,將梅輕輕挽入腰間。

“殿下既已尋到故人,萬望珍安保重,小子茗毅就拜托給殿下了。”

“先生放心。”

靈染站得遠,聽不清二人在說什麽,但看得出來,那白衣男子將一個不過七八歲的孩子托付給了封沐影後,便頭也不回的策馬而去。

“上車吧。”

靈染收回目光,牽著紅毓的手往後面走去,途徑那孩子時,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卻見他紅著眼盯著白衣男子離去的方向,似要有淚落下,又被狠狠的噙在眼中,咬著牙關,不曾讓絲毫啜泣之音洩露。

靈染忍不住停下來,當年她父親決定棄她不顧的時候,她也是這般,不肯在後娘面前示弱,不肯接受同村的人略帶嘲諷的憐憫,甚至是那些善意的亦一並被她帶上了惡意。

可直到現在她才明白,這些倔強、尊嚴都是懦弱者用來保護自己的外殼,脆弱的不堪一擊。

唯有適應下去,才能活著,也唯有活著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呼呼,不哭,有人疼。”

靈染說這話的時候,輕輕執起少年的手,用指腹柔和的摩挲著,替他擦去眼角的淚,那孩子略掙了下,便好似被拔了刺的刺猬,嗚嗚的哭了起來。

“讓靈染和茗毅同我坐一起罷。”封沐影說完,便躬身跳上馬車。

靈染瞪大眼不可置信的看著面前止不住抽噎的男孩兒。

什麽?

他居然就是茗毅,上一世師傅雲游四海帶回來的孩子,他老人家一生最心悅的門生,論理她該稱一聲師兄的人

是他?居然就是他?

師傅仙去那日,茗毅跟著不知所蹤,她曾聽聞,茗毅並不是中原人,這一世既然被封沐影收留,那師傅的死是不是……

肩膀猛地被推了下,靈染有些歉意的沖紅毓笑了笑:“不好意思,我…”

“好了好了,喚你幾聲都不理,姐姐也要趕著上車呢。”紅毓見周圍的丫鬟婆子們都上了車,不免委屈的催促道。

“嗯。”

入了車內,封沐影已褪去大髦,穿著一件銀灰色繡梅外衫在正中端坐,茗毅縮在一旁,肩膀還微微顫抖著,看上去好不可憐。

“怎麽,舍不得離開?”封沐影視線從書中移開,定在靈染那張略顯蒼白的臉上。

“不,不是,我只是看到茗毅,想起自己的阿爹和阿娘,他們也曾像這般丟下我一個。”

靈染低頭說著,輕輕在邊上坐下。

封沐影聞言,靜了片刻後,突然探過矮桌,一如方才靈染般,握住她的手道:“不會的,以後再沒人能丟下你們。”

稚嫩的聲音帶著少年獨有的清越,靈染感覺放在腿上的手像著火一般,若是這話能在她上一世死之前聽到,她必然會感激涕淋,只是這一世,入耳的卻令她無比驚懼,諷刺。

一連幾日,茗毅不言不語,木頭人一樣坐在車中,模樣憔悴的讓人擔憂,到了金洲地界,他們的馬車要換船走水路而行。

眼看要到潁都,茗毅卻病倒了。

小小的身體抖若篩糠,唇上血色全無,一張臉卻紅的滴血,夢中似乎總會看到什麽驚恐的東西,喘著氣哭個不停。

船上不多幾個大夫用盡了法子,奈何藥總是吃了就吐,絲毫不見起色。

回京的日子在即,封沐影臉色一天陰似一天,可苦了伺候在兩旁的眾人,整日小心翼翼,唯恐被怪罪下來。

至於靈染,總是被無端抓去臨時擔任一些端茶遞水的小差事,人們總說七皇子見了她會擔心嚇到孩子,所以會稍微斂去一些駭人的氣息。

然而靈染卻覺得,是封沐影懶得搭理自己,所以經常連句話都不願同她多說,再加上自己面皮又厚,才感覺不到人家煩厭吧。

當然,端茶遞水也有好處,靈染這幾日知道,封沐影之所以沒有同大軍回京,其實是奉了聖上的旨意,調查邊防守衛暗樁的事情,原本聖上的意思是叫幾個人過去伺候就行了,不想張媽媽居然帶了暖依院大半的宮人去接應。

馬車四平八穩的駛在潁都城內,兩側錦繡繁華,人來人往,靈染忍不住撩起窗簾往順天道上望去,那裏依舊熱鬧,只是光禿禿的。

沒有一進潁都城,便能看到觀蓬萊的氣勢。

茗毅的病今日越發嚴重,說起胡話來竟是按都按不住,情形甚是嚇人,封沐影一早派了身邊人,拿著信牌,駕一輛輕便馬車將人送入皇宮。

上一世靈染遇到封沐錦的時候,正是對方束發之年,及封號賜府的年紀,她自然進的是渙王府,然而這一世封沐影年齡尚小。

她若進了大內皇宮,不知還能找到伏邛否?

一進潁都城,封沐影便將靈染安排到張媽媽的馬車,自己則隨先身回來的驃騎將軍趙沖走官道回宮。

二人進了光武門,入了玄德殿。

踏跺之上,勤惠帝似乎心情不錯,連帶平日那雙總閃著精光的眸子也變得慈祥了不少。

封沐影姿態從容,在階前三步處站定,恭敬道:“兒臣參見父皇,今朝歸來,父皇福澤安泰,兒臣甚為歡喜。”

“哈哈哈,快起來吧,朕收到你的傳書,查處暗樁一事辦的甚好,閡當有賞。”

“兒臣理應為父皇分憂排難,不敢言賞。”

空曠的大殿,響起少年嘹亮、清脆的回答,再加上封沐影生的本就少有的好看,引得在場宮人們都斜著眼偷窺。

“哈哈哈…,我兒識大體,兄弟幾個,屬你最順朕的心意。”

相較於勤惠帝的意氣洋洋,封沐影的面上反顯得波瀾不驚

一旁立著的趙沖忍不住偷偷翻了個白眼,這小子,之前處置敵軍奸細的時候就是這幅雲淡風輕的語氣、不動如山的表情,如今和他老子說話怎的也是這個樣子?

趙沖忍不住看向上位,突然有些心疼這位被一視同仁了的君主。

“…父皇,兒臣查證,洪升府衙下的官員們確實並不知情,所以懇請父皇收回押解斬首的重罪,改為督查不力,降減官職之罪,以昭聖德。”

勤惠帝沈吟著點了點頭,“既如此,明日朝堂再議,影兒此去,可有一舉剿滅匪人之計?”

“不過一幫烏合之眾,兒臣以為若派驃騎將軍前往,五百精銳,月半足矣。”

趙沖還在感慨,突聞剛回來就要被派走立功的這個消息,當即苦了臉,但他不能不接,而且那小閻羅都給他算計好了,只能五百精兵,一個半月。

他就動動嘴皮子,到時完不成任務,恐怕自己就要倒大黴了。

勤惠帝眉毛一蹙,並不同趙沖多言,揚手道:“準,如此,有勞愛卿了。”

兩人一高一矮、一後一前走出玄德殿,趙沖哭喪著臉,顛顛的跑到前面悠然而行的小人兒身側,努力眨巴著眼睛,擠出兩滴老淚。

“殿下,微臣前些時日才剛回來啊,您就當體恤體恤臣,換個人去剿唄。”

封沐影看了他一眼,嘴角噙著笑道:“大將軍真心心疼聖上,怎能不為聖上安天下、保太平呢?”

說完這句話,對方就轉身走了,趙沖嘴角抽了下,…咳,這小子是安了讀心術嗎?

“哎,等一下,殿下,殿下,您不能這樣啊。”

如意階前,趙沖看著那個小小背影漸行漸遠,笑了下,無奈的朝兵部行去。

同行小半年,當初,大軍被困雁寒山,他本已準備以命相搏,不料封沐影神兵突降,用火攻裏外合擊,一舉將北夷趕出封國邊境,自那以後他們就再不敢小覷這位十三歲的宮廷皇子。

之後封沐影運籌帷幄,屢出奇襲,直逼北夷王帳,這番作為怕是連宮墻外的話本子也說不完的精彩。

雖然他對這位小皇子展現出的智勇佩服得五體投地,但有時也恨得牙癢癢,總是能輕易看透人心,此番,知道他這個驃騎之位很被當今聖上所不喜,為了讓自己有功績可尋,又特意求皇上給了恩典。

這樣的主子,怎能不叫人又敬又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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