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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之寺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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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想著,不覺竟又睡去,再醒來,屋內空無一人,兩個火盆在她床頭床尾劈啪作響,暖意融融。

什麽時節了還生火盆?靈染爬起來透過窗戶一看,不知何時地上竟染了層白,此時,氤氳的還飄著鹽粒般細細密密的小雪。

是了,行之寺建在深山中,這個時節下雪不足為奇,倘若到了潁都,她想再見場雪,恐怕就不易了。

外間傳來響動,紅毓探頭進來。

“姑娘醒了?七皇子回來了,說要見你。”

這麽快?

靈染心中咯噔一下,不過想來一個十幾歲的半大小子,也不能對她怎樣。

言畢,紅毓將寺中僅有的孩童衣服都拿出來,抖落後讓靈染挑。

看著面前一覽眾衫小的幾件女孩兒衣服,靈染不禁抽了抽嘴角,最後還是借了寺裏僧童的衣服,才算整理妥帖。

果然她這具身體還是太不規格了,靈染下定決心要努力減肥後,便跟著言諾幾步來到另一處客房中。

兩處相較並不遠,內裏布置與她的一般無二,只是全用大金大黑包裹著,盡顯皇家貴氣。

“七皇子還沒過來,你坐在這裏等會兒。”言諾使人將盆裏的炭火撥了撥,自己拈起玉帕往纖鶴爐中放了些檀香。

“一會兒七皇子問你什麽你便答什麽,不必害怕就是。”

“是,言諾姐姐。”靈染胖乎乎的身體坐在椅子上,忐忑不安的樣子,顯得有些滑稽。

過了會兒,青羅門帳被掀起一角,接著身披黑色大髦的封沐影帶著撲面而來的寒氣走了進來,兩側的丫鬟圍上,將少年周身的風雪輕輕掃了下去,一個精致的手爐遞上前去,被少年捧在手中。

“民女參見七皇子殿下。”

靈染在對上那雙深沈的黑色眸子時,習慣性的低頭翻身下去行禮。

一雙暗紋翻雲滾邊玄靴出現在她面前,卻並未多做停留,少年幹凈好聽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起身到這邊。”

靈染皺了皺眉,裏間果然暖和許多,連帶著剛才還夾風裹雪的封沐影似乎也柔和了許多。

“你叫什麽名字?”

靈染垂下頭,絞著衣袖看似拘謹道:“回七皇子,民女無名無字,家中人都叫我乳名翠翠。”

上一世他也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她當時的回答也如此般。

上方沈寂了很久,就在靈染懷疑自己是不是說漏什麽的時候,上方的聲音好似帶著冰雪壓枝的寒氣,對她道:“既如此,我賜你一名,靈秀難冥染霜白,靈染二字,你可喜歡?”

同樣答問,此生再言,猶如白雲蒼狗,世事難料。

“謝七皇子賜名。”靈染應諾,俯身再拜,只是迫於身體原因,這些動作只能輕之且慢,拜完了擡頭,一雙眼睛懵懂的看著比自己高出許多的小人兒。

“我既救了你,那你便是我的人了。”一貫霸氣狂雋的聲音。

靈染忍不住瞇了瞇眼,她上一世與封沐影並無太多交集,初見時,二人都虛與委蛇,之後本性顯露,對方將她的觀蓬萊盡數吞並後,她是氣極了的,更是到死都沒有來往。

她好害怕自己走了上一輩子的老路子。

封沐影餘光見下方那抹暗灰色身影使勁打量自己,胖胖的身體好似稍有動作就會將身上粗糙的僧衣撐破。

當即皺眉道:“去叫張媽媽過來,都來兩天了,行之寺中連套合體的衣服都找不到嗎?”

這句話帶著不怒自威的寒氣,言諾楞了半晌,才驚覺主子是在與她說話,頓時有些委屈,天知道主子一回來就要見這個女孩兒,再說行之寺地處深山,她哪裏找人給她量體裁衣。

靈染見言諾杏眼微紅,趕緊道:“不怪姐姐的,是我…我身體太胖,姐姐們拿來的許多衣服都穿不上,這件僧衣可以湊合的。”

封沐影這才臉色稍霽,擺了擺手,言諾忙轉身出去尋那張奶娘。

眾人都退在外間,此時,四下只有她二人,封沐影將手爐放到一旁,黑眸似能穿透人心。

“皇家所到之處盡可申冤,那日本皇子路過牛家村,你既然受繼母虐待,為何不將事情上報,你可知,如此,是犯了藐視皇權的重罪?”

…???

靈染感覺背後寒意娑娑,對這個莫名按在自己頭上的罪責,很不爽!

“民女打小膽子就小,那日被軍隊銳氣所攝,不知這蔑視皇權是什麽罪呢?”靈染奶聲奶氣,面上懵懂道。

雖然不高興,但她可不敢表現出來。

封沐影聞言眉頭微皺,像是卯足勁要問個所以然:“那你倒是說說,那日見到本皇子為何要哭?”

雖然對方眼中透著淩厲,但這完全不足以震懾靈染。

靈染眨了眨眼,心道真真是還沒長大的孩童,被嚇著了,被踩著了,被大風刮著了,什麽原因不能讓一個十歲大的孩子流幾滴淚。

“大軍過陣,民女被風塵迷了眼。”

靈染編著話,打消封沐影的疑慮。

果見對方還沒長開的臉松了下來,隨後點頭道:“那日確實風大,你,你額上的傷口還疼嗎?”

“什麽傷口?”靈染有些迷茫,待紅毓拿了鏡子過來,才見額間正中被那道士用劍刺出一道血痕,如今尚未長好,看著有些觸目驚心。

唔…本來就胖的不成樣子,如今還破相了。

“你放心,我會讓人找最好的禦藥,不會留疤的。”

像是看破了她心中多想,封沐影說這話讓她寬心。

靈染透過鏡子,竟從那張稚嫩的臉上看到溢滿的擔憂,毫無意識地,回了對方一個微笑。

到底還是個未長大的孩子,就是再兇狠嗜血的惡豹,小時候也是個齒軟爪萌的幼獸。

“這點小事,靈染不敢麻煩皇子,只是靈染本就是將死之人,如今能有命,只求七皇子,能帶我離開這裏。”

靈染這番話,說的全是肺腑,她只想離開這裏,找到伏邛,然後去過她上一世想過卻沒得到的生活。

“這麽說,你願隨我入宮?”

猛然,封沐影星眸中閃動著流光,靈染有些不解對方為何會如此歡喜,心知他會錯了意,但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正這時,言諾挽簾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位身著褐色夾襖的婦人。

正是封沐影的奶媽。

張媽媽進門搓了搓凍的通紅的臉,恭敬道:“七皇子找我,可有急事?”

“媽媽,我想麻煩您給這丫頭改兩件合體的衣服,”封沐影難得的放輕了語氣,將手爐塞到婦人手中,“今日怎地走了這麽許久?”

兩處離得並不遠,可這卻走了近一刻鐘的時間。

“哎喲,好大雪。”

門外紫桑捂著耳朵跑了進來,才這一會兒,外面的雪已經越下越大。

紫桑進來時正好聽見封沐影的問話,忙收斂腳步道:“可不是,張媽媽聽那小和尚說後山雪中埋著薺菜,非要挖來給殿下做冬瓜蓉薺菜湯,她老人家原本就有腿疼病,也不知是哪個閃了舌頭的多嘴。”

言諾聞言,輕咳著打斷她的牢騷:“紫桑,溫一會兒,去讓小竈準備晚膳吧。”

紫桑在她們幾個中年齡最小,平日就是個活潑多言,但主子向來不喜歡身邊人說三道四。

果然,封沐影好看的眉頭皺了皺,連帶那張還有嬰兒肥的臉也暗沈下來。

“媽媽若想做與我吃,讓人采來便是,外面風急雪大,凍壞了身子怎麽辦?”

封沐影讓人去拿了厚褥子拿來給她續上,張媽媽雖然推辭著,但還是被幾個人上來不由分說的裏外包裹了個嚴實。

坐在火盆邊,張媽媽這才笑道:“薺菜熬湯極好,這個季節更是極佳上品,老奴也是怕其他人采的不好。”

靈染站在旁邊,這一世親眼見這這二人互動,才知當初張媽媽的離去,對這個人是多麽大的打擊。

封沐影生母被打入冷宮後就早早撒手人寰,這位張媽媽被他視為至親之人,也因此,他的權勢、他的財富還有他的榮寵,都是他自己一步步拼出來的,沒有子憑母貴,也沒有外戚相助。

可惜,就連封沐影這位唯一對他好的人,最後也被封沐錦殘害致死,靈染有些心酸,這件事她是知道的,可最終還是沒能勸阻三皇子,為了那個用骨血砌成的寶座,世人的心都變硬變冷。

她是,未來的封沐影也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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