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鬼笳

關燈
“時辰到了,各位上路吧……”

“人死如吹燈拔蠟,過往恩怨情仇一概煙消雲散。”

“金也空,銀也空,死後何曾在手中;妻也空,子也空,黃泉路上不相逢;酒也空,氣也空,世間浮華……世間浮華一陣風……一陣風——”

鬼笳做了幾百年黃泉引路人,來來回回踏著生死路,反反覆覆念叨幾句詞,不知見了多少孤魂野鬼。

有的人死了,三魂七魄散了大半,恍恍惚惚癡癡傻傻,不知自己從何處來,又是要去往何方,只知道跟著位吹胡笳的黑袍使,也看不見如何面目,一路走一道忘,渾噩間飲下孟婆湯,穿過奈何橋,從此,一別前世。

也有些潑皮耍無賴的,生前逞威風不夠,死後一摞子狗慫臭脾氣還要帶到陰曹地府來,都是紙老虎一個,只消鬼差裝模作樣揚上幾鞭子,殺個雞,敬個猴,一樹兒給削直溜了。

還有一類前世不忘心有執念的魂魄,不忘恩,不忘仇,不忘情,死活不願意入六道輪回,言之鑿鑿,振振有詞,這樣的,便拋入忘川河裏教他洗上一遭,再想不通,只管教他泡個夠本。

“餵,說你呢,磨磨蹭蹭的,為何不走?”鬼笳轉回來催促道。

那是個眉清目秀的溺死鬼,全身濕漉漉的,素色衣衫,他眉頭緊鎖站在原地來回徘徊,如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哀求道:“鬼差大人,我家娘子還在家等我回去呢,求你放我回去吧!”

好個天真爛漫的溺死鬼,上了黃泉路,還回得去嗎?

屍身都不知道爛到哪裏了!

鬼笳素來沒什麽好脾氣,癡情種子見多了也生漠然,冷然道:“回去?白日做夢也輪不上,走吧,走吧!”

聞此一言,那溺死鬼心頭一稟,四肢纏上一顆合人抱粗的陰陽樹,哭著鬧著不肯走,回不去,就死活要等在這裏,做只千年王八萬年鬼。

按慣例碰到此等吃了秤砣鐵了心不聽話的,推到忘川河裏浸入一通就是,今天鬼笳也不知道吃錯了什麽藥,指著不遠處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的孤魂,道:“你要像他一樣在這裏等?等了幾百年也沒等到人,你看看他的魂魄,都快散盡了,就是立刻去投胎也只能做個不知朝暮的蜉蝣,你還要等?”

他特地提高了語調,果不其然,溺死鬼盯著大石頭處的游魂,臉色愈發灰白。

依稀能分辨出那游魂身上衣料價值不菲,想必死之前也是個富貴人物,真如鬼笳所言,三魂七魄顏色淺淡,堪堪弱弱,好似一陣無來由的風就能刮走。

管它人世黃泉,一旦倒行逆施,都是要先痛的。

“塵歸塵,土歸土……”

“塵歸塵,土歸土……”溺死鬼跟著念叨著,跌跌撞撞滾過了奈何橋。

鬼笳望了一眼坐在大石頭上的游魂,搖搖頭,覆又司其職。

那游魂一坐就坐了幾百年,也不曾瞧見他要等的人來,那個人現在何處?輪回幾次?相貌可曾變否?一概不知,只知道癡等,傻子一個,到時候灰飛煙滅魂消俱散又如何?

管它呢,自找死路的游魂,忘川裏浸了幾百遭,屢勸不改,該!

幾百年前,也有這麽個鬼,生前死得淒慘,受千刀萬剮之刑,入了陰曹,百般不願踏過奈何橋,執念太重,便教勾魂使送到了閻王殿裏。

“小鬼,你可知下輩子你入得是鼎盛富貴人家,有入朝拜相的造化,還不願嗎?”坐在主座上的閻王爺神情肅穆,莊重無比,氣勢甚是壓人。

小鬼膽子小,驚慌失措頃刻跪倒伏地,抖抖嗦嗦,話也講得結結巴巴:“小鬼……小鬼上輩子姓葉……名……名書,字顏玉。”

閻王爺繃著的黑臉面差點破功,誰問他姓甚名誰,答得牛頭不對馬嘴 ,幹咳兩聲道:“你答得那是什麽狗屁東西?”

小鬼見閻王爺動怒,連忙朝自己腿上掐了一把,勉強鎮定下來,先行三跪九叩之禮,後道:“生前之名,生前之事,生前之人,若是入了輪回,什麽也不記得,小的有恩尚未報,有仇也未報,實不能再入輪回,求閻王爺成全!”

眼前小鬼生前本是朝廷命官之子,後其父一遭淪為階下之囚,舉家入獄殺無赦。人多註重香火傳承,百般拼命以一同歲男孩冒充之,茍延殘喘留下一條命,得其父一葉姓同僚收養,化名葉書。

此同僚仕途平平不足稱道,卻有一子天資卓越不凡,名籍字子尚,入世後如平步青雲,擢升連連,終位極人臣,朝堂之上頗具手腕,與葉書情誼深厚。

後舊皇垂暮,其子各懷鬼胎欲登大寶,葉籍素慕十三皇子,雖不得其心,仍出謀劃策運籌帷幄,借葉書之手剪除東宮太子,危帝勉撐殘體誓要徹底清查太子一事,東窗事發大禍臨頭之際,葉籍不得不快刀斬亂麻棄子以明哲保身,百步已行九十九,斷沒有回頭路。

那棄子是葉書,罪臣之子,毒殺太子,任何一條足以教他身敗名裂罪至淩遲。

三千刀不是刮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

葉書身死入地獄,不肯輪回入鐘鳴鼎盛之家,報恩報仇執念太深。

閻王爺一揚手,沈聲道:“小鬼,殺人不放火,造橋不鋪路,報仇報恩不二做,要是你等來了他,這恩和仇如何取舍,你想好了嗎?”

葉書低眉垂首,拳頭攥得生緊,無力道:“小鬼不知,望閻王指點迷津。”

話音剛落,覆又叩首跪拜,頭磕得“噔噔”響。

閻羅王略一沈吟:“葉家於你有再造之恩,他與你更是竹馬之誼,你不願傷他;可他將你推上黃泉路,你又不甘心教他逍遙自在,兩廂矛盾,掙紮取舍,如此這般,還不如教本王收了你的記憶,留與地府做一引路人,或許還能見上他一面,也算了了一番“孽緣”。”

此後,黃泉路上多了一位引路人,有名“鬼笳”,專引野鬼孤魂入輪回,一口引路詞說得無比順溜,脾氣不大好,永遠縮在一身黑袍子裏。

地府裏的鬼差大都知道,鬼笳對坐在石頭上的癡鬼頂橫挑鼻子豎挑眼的,老看不順眼,罵了十幾遭,癡鬼自聞風不動,忘川河裏拋幾番,還是“釘子戶”一個戳在原地,久而久之,便也懶得費無用之功。

那癡鬼叫什麽?——好像叫葉籍。

他等的又是何人?——約莫是他的弟弟,葉書。

好一出兄弟情深的戲,只是這兄弟之情隱隱有些怪異,也罷,世上的事,奇形怪狀的多了去了。

再說那葉籍,自人被片成人棍後,才悟得一個他自己終生悔之晚矣的理兒——求不得和舍不下,求不得能令人輾轉反側寤寐思服,卻不會致命;舍不下卻能要人醉生夢死願受天打雷轟,嵌入骨血不可自拔。於他而言,十三皇子是求不得,而葉書則是舍不下。

只可惜,了悟得有點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