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戲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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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上記載,花蟲鳥獸之中,鶯甚癡心不改。所失鐘情後,從此春花風秋霜,只為一人候。

說不上是褒是貶,世人總喜歡將自己的一些臆想強加在一些所謂的存在之上,是謂意象。

當真是可笑!

之所以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也不是全無由頭。這幾百年間,物轉星移,滄海桑田,我流轉於世間紅塵,換了一副又一副的皮囊,到最後,連自己最初的名字也不曾記得,自以為見慣風月情濃逢場作戲,一夜笙歌過後,煙火漸涼,誰還記得昨夜醉後的癡話。

如你所料,我是妖,本身是一只夜鶯,這恐怕也是唯一不會隨著時間流逝而變化的印記。

幻化成凡人總有個不好的弊端,凡人有生老病死之痛,一世太過匆匆,也因於此,每過二十年,我總得假死一次,後再重新以另一個身份沈溺其間。

都說了,我是一只夜鶯,得了一副好嗓子,走的也是優伶的行當。我又不是人,管他什麽偏見。這世上的人本就奇怪的很,明明一擲千金只為戲子一笑,卻又偏偏瞧不上這些不上道的下九流,豈不是自相矛盾

“笙吟,小祖宗啊,可算是找到了,來來,趕緊裝扮一番,咱妙音樓的貴人到了。”

說話的是樓裏的老媽媽,平素慣會算計逢迎,眼光老道毒辣,最是一只老狐貍,諂媚樣,刻薄臉,瞬間轉幻毫無壓力。我瞧著,她倒是應該去演個變臉的把戲,準保賺他個缽盆瓢滿。

貴客

來妙音樓的哪一個不是恩客也不見她如此大費周章,非得死乞白賴求了我去應承

那老婆子也說不出那人的身份來歷,只道華服貴飾,非富即貴。

起妝描眉,束發留纓,挑了件櫻草色的織錦深衣,不顯寡淡即可。

妙音樓裏流光溢彩,脂粉氣甚濃烈,新來的琴師是個人才,一曲已盡餘音繚繞,只不過紅塵情愛之中求得不過是個附庸風雅罷了,甚是可惜。

我推開那扇一碼三箭式樣的木門,裏面窗戶大開著,清風吹拂鏤花的絲幕,一輪明月灑在地上,還真有幾分意境,只那兩根紅蠟燭實在煞風景得很。

那對面的公子顯然以前沒來過這樣的地方,一張蘇繡帕子給他揉了又揉,都快絞出個洞來,漲紅了臉好個天真!

“不知公子想要聽些什麽”

照著平素的流程,我踏著步子詢問了一句。

“我、我、我第一次來,不、不知道,隨意就好,隨意就好!”他結結巴巴斷斷續續總算是把一句話說齊整後,重重籲了一口氣,而後擡起頭來瞧了我一眼,怔了一會應該覺得盯著看不合適,重又低下了頭。

以往那些人見了我,一雙眼中能放出半廂的光,妖物就是占了副皮囊的光,免不了有勾魂攝魄之力。如今碰上這麽個含羞內斂的主,以往那些招數倒是不頂用的。

我給他唱了一支竹枝詞。

東邊日頭西邊雨,道是無情亦有情。

一曲終了,那公子跟著呢喃一聲:“東邊日頭西邊雨,道是無情亦有情。”

聲音輕柔似羽,舉手投足間盡是青澀。

來妙音樓這種地方的,不外乎兩類,一類尋得歡做得樂,一夜風流;還有一類尋枝解語花,一吐愁腸,反正戲子優伶見慣了恩怨情仇,聽過也就罷了,故事而已。

他姓夏,名晏歸,當朝太子太傅獨子,天下儲君的陪讀,風光無限,前程似錦。

可是他自稱病得嚴重,我道是什麽頑疾惡根,原來是他不喜女色,懷疑自己有那啥斷袖之好,特地來妙音樓求證一番。

我吃吃一笑,問道;“夏公子,那你現在可確認了?”

室內暗香浮動,月影泠泠,我撈起細頸寬肚白凈瓷壺,自顧自飲起來。

夏晏歸躊躇半天,幽幽道:“原先、原先可、可能尚有懷疑,現在確定無益。”

我斜斜瞥了他一眼,故作輕松道:“哦”

他一臉羞赧,道:“我看見餘笙吟的第一眼,就心無旁騖地喜歡上了。”

靈臺一震,停在杯盞上的指尖微微停頓,餘笙吟啊餘笙吟,風月之地混了幾百年,今天多喝了幾杯混酒,就叫青頭楞小子一句話亂了心魄,枉你白做了幾百年的人!

也許見慣了逢場作戲的戲言,少年公子的真心剖白,顯得有些稀罕罷了。

他望著我,目光癡迷。

目光像是一層無暇的紗,罩在我的身上,有些燙人。我嗤笑了一聲,道:“不少來妙音樓的,可都曾說過夏公子口中的歡喜。”

他的目光遲滯良頃,與我四目想接的時候,慌不擇路倉促離開了妙音樓。

今夜說是不得趣,卻也有些意思。

只可惜,好像有些晚了,我也不明白為何徒生悵然之感。

可能是因為夏晏歸中途離開,我這也是頭一遭遇了冷場,難免怏怏不樂。

一連一月有餘,那夏公子不知著了什麽魔怔,一擲千金,夜夜邀我至城外映雪閣,可是閣中除了丫鬟小廝外,並不見他的影蹤,酉時至,辰時歸。

罷了,罷了,反正他們家家私甚厚,不過是騰個窩睡覺,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後來,他也會出現陪我喝上兩杯清酒,說上幾句話,目光沈沈,全然不覆初見時的模樣,眸間泛著一股子隱忍勁。

他說,他要的是餘笙吟的一顆真心。

我笑了,笑的有些花枝亂顫,真心,真心,妖哪裏來的心?

這是我這幾百年聽到了最冷的笑話。

情愛偷歡不過是欲驅使所致,於妖而言,更是如此,要知道一旦將真心交付他人,不就等於往馬頭上套了籠頭韁繩,自己純屬給自己找不痛快嘛!

後來,老皇帝駕崩,太子成為新君。夏晏歸一十八歲越其父位居高位,成了本朝自始以來最年輕的丞相,少年得意,鮮衣怒馬一夜望盡長安花。

其實我有慶幸,也有些失望。

相遇終究相疏,總有這麽一天 。

夏晏歸喜歡的是第一眼的餘笙吟,是遲遲不肯拋出真心的餘笙吟。世人都是如此,所求的無非是求不得,太容易得到的反而棄之敝履。

我還是進了丞相府。

妙音樓中的人都說餘笙吟祖墳上冒了青煙,將當朝夏丞相迷得神魂顛倒。

對此,我其實很想辯解兩句的,首先,我是一只夜鶯,家中沒有祖墳。再則,祖墳上冒青煙不一定是好事的。

這世上再沒有人像夏晏歸一樣能將紫色朝服穿得那般......嗯......那般好看!

不可否認,夏晏歸朝夕相處這一招,徒求個日久生情,還真他媽的有用處。

我好像,好像喜歡他!

可我只是一只能幻化人形有副好嗓子的妖,並不能預蔔先知,也不知道丞相府外雨幕中的那個人——竟然是當今天子。

我見他渾身濕漉漉的,魂不守舍的站在丞相府外,心中生疑,可瞧見那一副癡人樣子,噗嗤笑出了聲。

順著聲音,他應該也看見我了,那目光,似有些哀傷。

也許是覺得不該笑人家,遂匆匆回屋討了柄雨紙傘,冒著雨塞給他。

夏晏歸剛好從內室出來,見我衣裳潮濕,忙喚來丫鬟替我更衣。

我瞧了瞧方才那人站的方位,此刻已經人去不留蹤。

真是個怪人!我想。

天子口諭送到丞相府的時候,夏晏歸怔住了,我也半天沒有緩過勁來。

連同口諭送來的,還有一柄油紙傘,正是當日我隨手取出送給那個淋雨的癡人的。

“宮中有什麽好玩嗎”不知怎麽,明明是很讓人難過的事情,倒叫我說的跟去游玩一般。

“笙吟,我不許!任何人都不能!”夏晏歸攥緊拳頭,狠狠地捶向了靜堂梨花木案上。

“夏丞相不許就行了嗎?天子之令,群臣莫不敢違,難道夏丞相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我哂笑一聲,似在笑他,又在笑話自己。

“夏丞相什麽時候,你我這般生疏”夏晏歸似渾身脫力坐在椅子上,臉部埋在手間,肩部微微顫動,他在壓抑著什麽,我沒有見過這般的他。

良久,他道:“你願意嗎?”

願意進宮嗎?

我動了動嘴唇,沒說出話來,咬咬牙,笑得沒心沒肺,道:“宮中要什麽有什麽,好玩得緊,我自然願意的不能再情願了。”

想說些什麽,可什麽也說不出。

期望著他會說些什麽,可到底還是無言。

進宮的那一天,有風。

隔著珠簾,風中那一身紫色朝服衣袂翻飛,漸行漸遠,我看不見他的臉,隱約只知他嘴角微動,似在說什麽。

宮中宮閣林立,閑人多,擔驚受怕的人也多。

天子將我安置在映雪樓裏,映雪,映雪,連名字都跟宮外那外院一模一樣。

我不喜歡,將它換成了戲鶯閣。

與夏晏歸一樣,天子也管我要真心。我是真不明白了,這兩人真不愧是一起長大的,一個兩個管我要真心。

平時他也不怎麽到戲鶯閣,只是每逢丞相大人進宮的時候,無一例外,他總會召我過去,摟著我的腰坐在他的腿上。

夏晏歸從始到終低著頭,我看見他的骨節攥的發白。

可惜的是,那不是為我,思及此心裏漫上了一層悲哀。

我只能使盡渾身解數在天子懷裏嬌言媚語,我知道,這是天子所希望的。這也是我唯一能保有最後一絲尊嚴的方法。

是的,天子喜歡的是夏晏歸。

他在大雨中所等候的也是夏晏歸,只不過那一日,我逢了個巧,給他送了把傘。

他們還在說著什麽,我有些累了,趴在天子的肩上沈入夢鄉。

這樣也好,這一場風月中,我只是一個局外人。

就好比早上照銅鏡的時候,覺得自己是多餘的,細細一端詳,自己還真是多餘的。

再此碰上夏晏歸也在我的意料之中,他穿紫色朝服的樣子,怎麽就那麽好看

“丞相大人,奴才身上有傷,不能行禮還望見諒。”我瞇了瞇眼睛,道。

夏晏歸似想到了什麽,面上紅的滴血,眼中似有一抹痛色閃過,冷言道:“不用!”

“怎麽看著自己想愛不能愛的人與他人交好,心中不痛快嗎?既知今日,何必當初”我繼續諷刺道。其實我本心並不想鬧得如何,只是心中不痛快。

“我......笙吟我......”

“奴才可承受不起丞相大人一聲名字,這豈不是要折煞奴才的”話音剛落,繞過他匆匆回了戲鶯閣。

既知如此,何必當初

罵的是他,亦是我自己!

第一次相見的時候,他說他好像喜歡男子!

那時我笑了!

如今再回憶的時候,除了天子,我再也不知道還有誰能入夏晏歸的眼。

一顆淚猝不及防地落在書案上。

夏晏歸,你愛的究竟是誰我很想這樣光明正大地問一句,然後慌慌張張地逃開,讓自己不聽到最後呼出的答案。可是現在不必了,該知曉的都知曉了。

我離開了宮中,離開了紅塵,一頭紮進大山密林裏,重新做起了一只野山鶯。

時間長了,心裏的傷口也結痂了。

這上桿秤不過二兩輕的真心,哪裏有人在意

我這一只夜鶯妖做的也夠窩囊,活的跟只鴕鳥一般,以為將頭埋進沙土之中就好了。

大山裏時間過得很慢,幾十載花開落後,我以為所有的傷心往事都已經煙消雲散,世上那個第一眼見了我漲紅了臉好個天真的夏晏歸與我再無瓜葛後,再度出了山。

我沒什麽別的想法,就想再遠遠地瞧他一眼,看著他兒孫繞膝,頤養天年。

紅塵俗世依舊如同昨日,不過匆匆換了一批新人。

我問了位老先生:“老夫子,您知道夏晏歸夏丞相嗎?”

老夫子眼眸中亮光一閃,旋即搖了搖道,頗作惋惜道:“哎,夏丞相,如何不知只可惜了......”

可惜

我聽得一頭霧水。

老夫子繼續道:“夏丞相有經世之能,只可惜做了一年丞相,就辭官尋人去了。”

像是心底已經死去的東西又覆活了,我問道:“他尋誰去了”

“小老兒老了,哪裏還記得這麽細致,只記得那戲子以前是妙音樓。”

妙音樓!

夏晏歸,你喜歡的,是我!

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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