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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姜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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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你平日裏如何胡鬧,我也不願再說,只是這次確實太過火,父親怕是氣得不輕。”座上一白衣男子收眉斂目,聲音沈沈,美玉般的臉上早已是蒼白無一絲血色,身姿孱弱,纖細的骨節緊攥得咯咯直響。

“那是你的父親,與我何關”

堂間筆直站著另一男子,高冠鮮衣,穿得花裏胡哨,花孔雀一般,只見他先怒沖一聲,片刻之後慌慌忙忙,連聲不疊地陪笑道:“二弟,大哥這次知道錯了,真的,不過出雲已經有了我們姜家的骨肉,日後孩子出生還得喚你一聲小叔父,斷斷不能再流落於煙塵之鄉的,說出去還不是丟咱們姜家人的臉面,你說,是吧?”

邊說邊緩慢挪到了座上人的身邊,右手想伸出去覆住自己二弟的指尖,斟酌再三還是黯然縮了回來。

只耷拉著眼皮,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的腳尖,肩膀下垂,當真是一派要死不活的混樣。

這正是姜府無權無勢的大公子——姜鶴,而那堂上掌勢的白衣癆病鬼,卻是他名義上的二弟,姜家的二少爺——姜瑛。

“你還知道丟姜家人的臉,那戲子有什麽好,如今還讓她有......”姜瑛臉色愈發難看,蒼白似鬼,口中的話再說不下去,將將卡在這裏,重重嘆了一口氣,遂欲拂袖而去。

姜鶴見此狀,呼吸一窒,一口白牙緊咬,忙欲迎上去問個明白,終究被姜瑛一句“既然那女子得你青睞,我自當去求父親成了你的美事”生生堵在了門口,雙手雙腳全似僵硬不得動彈,腳下一不留心,一個踉蹌癱坐在地,臉上青了又白,白了又紫,只雙眼呆滯目然,宛似死人。

下人們只道自家不頂事的浪蕩大少爺又惹了什麽孽障,留下一堆爛攤子容二少爺收拾,不過主子始終是主子,下人最要緊的是安守本分,不該看的,不該聽的,都要避著,於是一應地噤若寒蟬,不敢妄自探測。

只是可憐了姜二公子,明明是天生的富貴子弟,天份極高,頭腦靈活,精明能幹,無論是讀書還是經商,皆是一把好手,若是照此下去,躍入龍門指日可待。

只可惜,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好生生的一個七竅玲瓏剔透的人物,偏偏身患頑疾,不治之癥,怕是沒幾年活頭。

外人只道,這姜家老爺已是末年,幸虧出了個姜二,撐起了一片天地,只消那位去了,就剩下酒囊飯袋的姜大少爺,這姜府指不定多雞飛狗跳鬧出多大的亂子,只等著看吧,唉,都是討債鬼啊!

話說這姜家也是有趣,十裏之內難碰上這般的。但凡是有點根基的家族莫不是以長為尊,以嫡為貴,三綱五常中也道從父從兄從子,兄長之話比之如父,偏就這姜府也是個異數。

姜老爺子偏慣愛幼子姜瑛,自小作後承祖宗基業的人物育養,雷厲風行手段厲害。而姜家大少爺,自小是個沒權沒勢的,挨了打也是和血吞,無處訴,無人哭,親娘早去,爹不疼,沒娘愛。

天行有常,世道輪回不堪人定,這姜家二少爺百人寵,千人哄,也逃不過滿身纏疾,身子骨江河日下,不過弱冠之年,脾氣秉性斷無半分活氣,府中之人見之如夜遇白無常般,仿若只消冷風一吹,頃刻間就能魂歸黃泉撒手人寰。

而姜大少爺眠花臥柳流連花樓,活脫脫一個花間浪子紈絝子弟,卻不見平常浪子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虛弱之態,反倒是得了一副好皮囊,相貌堂堂,英氣十足。

這老天爺還真是公平啊!

姜府主堂內,座上還是那位白衣二少爺,端起青花瓷的茶杯,低頭抿了一口姿態甚是雅致。

堂下規規矩矩站著一位女子,那女子低眉斂目,雙手小心翼翼地絞著帕子。

“你就是我大哥口中的出雲”姜瑛撩起眼皮,隨口問道。

那女子福了福身,怯生生小心應道:“回……回二少爺,是,奴兒出身青樓,幸蒙大少爺有心垂憐,處處照料,能侍候他,是奴三生修來的福分,望二少爺成全。”

再一擡頭,梨花帶雨,引人憐惜。

一字一句無不透著拳拳情意,好個三生修來的福分啊!

姜瑛擡眼瞥了一眼堂下女子,桃紅上袖湖綠裳,眉目倒也算是清秀,細眉杏目,乖巧嬌柔,連聲音都是軟軟的,原來他大哥喜歡的是這般模樣的女子,只是做得溫柔鄉,不知可否做得了美人燈下紅袖添香?

他心中略略郁結,似有一口氣憋在胸口不得揮去,遂揮了揮手示意仆下妥當安置那喚做“出雲”的女子,自己倚在紫檀木美人靠的背板處,垂目深呼吸了幾口,又想到自己大哥此刻恐怕還在外面廝混作樂喝酒,心口一痛,止不住咳嗽聲聲,一股銹鐵味霎時湧上喉嚨。

他原非姜家老爺之親子,他娘本是姜家老爺故人,身死之後留下丁點骨肉,姜家老爺憐他一幼兒孤苦伶仃,恐日後顛沛流離無枝可依,遂將他撿了回來,入了姜氏族譜,此後衣食住行,無不經手,從小悉心教導,詩書字花畫,商經手段,無一不通。

後來竟欲將姜家基業盡數交與他,只道姜鶴是個沒頭腦的,只知游戲花叢,如何能守家財使之不外流,保祖宗基業長存。

許是這般不得父親青眼,大哥自後愈發混賬,留連秦樓楚館紅綃帳暖,狐朋狗友戲作一團。

這一出亂七八糟的戲,竟不知是孽,還是禍?

月色正濃,欲沈清湖,鳥叫蟬鳴,夾雜著聲聲蛐蛐叫喚。

姜瑛素有夏夜開窗入睡的習慣,此時只見一道模糊黑影躍過窗子,放慢腳步,輕聲試探著向床前挪動,身體搖搖晃晃,一股濃烈的酒氣襲面而來,約莫三尺距離的時候,陡然停下腳步,再不做前去。

姜瑛本來就疾病纏身,夜裏難睡得沈,這般酒氣,這般動靜,如何醒不來,只靜靜地閉著眼睛,詳裝不知。

那身影挺拔寬闊,定定地盯著床上之人瞅了半晌,目光癡癡迷離,指尖停留在那張蒼白臉面上方半晌,終究還是收了回去。

趁著月色朦朧,那道黑影順著原路翻出窗欞,只聽窗外“咚”的一聲,聲音沈悶,夾著一聲悶哼。

黑夜中,姜瑛睜開了眼睛,盯著黑漆漆的房梁,輕輕嘆了一口氣,心道,這個傻子莫不是滾下了窗戶思及此,竟不自覺嘴角噙了一絲青澀笑容,不過片刻恢覆滿目愴容,喜色不過片刻雲間,劃歸無形。

他二人自小一起長大,雖其間牽扯無數,父親偏愛於他,兄長心中定然是有怨懣的,可到底尚有幾分情意在。

只是年歲越長,隔閡越多,縱使心中有綺念,也是扭曲的、不能存於青天白日之下的、罔顧人倫的,如今大哥已成家立室,日後斷然不覆從前那番,盡管他自己知曉大哥以前待他也是面上笑心裏惡,或許也有真心,可這些真心,早已經被攪得覆雜絕倫難以辨認,不過是求個稱心如意罷了,就這麽難麽?

有些時候,欲與情彼此糾纏,實在難以辨析。而情與利卻是分庭抗禮,相愛相殺,落了個七零八碎混成一鍋大雜燴的下場。

相愛嗎?

沒有一個人想承認。

沒有一個人會承認。

自出雲入了姜府後,姜家大少爺果真收了不少脾性,成日與自家妾室對面畫眉,琴瑟和鳴,倒也給姜府少添了些糟心事,那以前常常找上門來的老鴇也不再來。

姜瑛見他夫妻相與和睦,妻賢夫順,心間泛起陣陣悲涼,卻也稍加安慰,一時之間竟不知於他而言究竟是樂事還是哀事。

那個人,以前說過喜歡他,現在卻總是讓他難過。

當真是可恨,可更恨自己,如今這般局面不正是自己所一手造成的嗎?

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姜瑛之母曾與姜家老爺相識相知,可無奈襄王有意,神女無情,這神女心中所慕亦有他人,一朝嫁作他人婦後,生下一之有名瑛,不料天妒紅顏,一朝香消玉殞,留一子存於世,後被姜府老爺養做親子,改姓姜。

此子相貌甚肖其母,細眉杏目,挺梁薄唇,膚色雪白,身姿纖長,雌雄莫辯。

那姜府老爺原是想將他做兒子養的,時不時見之緬懷故人一番,未存什麽齷蹉不堪的心思。

誰知這被含在嘴裏養的心肝有朝一日竟與自己的兒子姜鶴一來二去漸生情意,被撞破後,自家養的孽障竟玩了一手離家出走,帶著心肝私奔了事。

氣得姜老爺一口心頭血濺在簾子上,以前心愛的女人被搶走,如今一手養大的寶貝也要跟人跑,還是跟自己的兒子跑,如何能忍?

什麽人倫,什麽禮義廉恥,什麽綱常?想要的只能自己去拿,若是這都拿不到,還要什麽人倫?

欲,情,人倫,義理,子,父,求不得,舍不得。

魔怔了。

拋下一切私奔的終究還是被逮了回來,家法伺候,祠堂之內,姜府的大少爺被打得血肉模糊,半死不活,差點一命嗚呼。

虎毒尚不食子,要不是只這一道親生血脈,這姜府老爺,怕是真要打殺了這孽障。

而姜瑛被壓在一具軀體之下,那覆在他身上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姜老爺,他喊了十載的爹,那雙曾教他寫字作畫的手,此刻正毫不留情地撫摸著他身上的每一處肌膚,含著赤果果的欲望,一寸一寸的往下,滾燙滾燙,撕咬,掠奪,不覆溫柔,盡是瘋狂的占有與侵略。

衣裳被撕扯地幹幹凈凈,與身上之人緊緊貼合在一起,淚水毫不顧忌地滑落,沾濕了一方枕巾,纖長筆直的雙腿被高高地擡起,下半身完完全全地□□出來,身子像是被一把灼熱的利刃活活劈成了兩半,而後一次次激烈的撞動與律動,越來越深,越來越快,數百道或急或緩、或輕或重的進出,喘息聲與水聲不絕於耳,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麝香氣息。

姜瑛像是五感盡失,不想聽,不想去想,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噩夢,可是,疼痛確是實實在在的,他想成個死人,好可惜,他不是。

這還不是最絕望的,當房門大破的時候,他看見了姜鶴眼中的驚愕、悲憤、自我厭棄與血紅。

十數載的養育之恩,他姜瑛卻是個狼心狗肺忘恩負義之輩,要攪得人家父子相殘鬥得你死我活嗎?

他閉上了眼,纖長的雙腿自發纏上了身上的瘋子的腰,漸漸地箍緊,下身緊緊相聯,手臂主動繞上去,放開緊咬的牙關,□□求歡聲一瀉而出。

自願的總比被強迫的結局要好,他害怕,害怕自己的大哥會心性泯滅,親手要了斬殺其父,犯下天誅地滅永世不可超生的罪孽,往後沈入世人譴責的深潭,陷入自我厭棄的沼澤不可自拔。

臟,真臟!

看罷這等醜陋之態,這樣,他就會心如死灰了吧。

日後,他依舊還是姜府的大少爺,還是他的大哥。

這等的腌臜事情與他再也五關。

入秋了,天氣漸涼,姜瑛披了一件外衫立在荷花池前,塘裏的荷花荷葉早已枯萎,一片殘色。

都過去三年了,還有人記得當初嗎?

秋風入喉,姜瑛止不住大咳起來,帕子上染上一層顏色寡淡的血,是大限將至的征兆。

然而他對著帕子釋然地笑了笑,如今,死也可以瞑目了。

他親眼見著姜鶴自我放逐、自我墮落了三年,而今,總算守得雲開見月明,那以前的情種,做了三年的花間浪子,如今總算是可以幸福了。

那女子,叫出雲,細眉杏目,生得好,命更好。

大哥,下輩子,你不許再娶別人了。

轉身回房,清臒的背影甚蕭索,遠處閣樓上有人一直目送他回去。

數月後,姜府二少爺病重,舉城皆擺手道無力回天。

當夜,姜府之中竄起了沖天火焰,驚醒了一眾家丁,著火處不是別處,卻是姜二少爺的院子。

院子偏僻,待眾人皆手忙腳亂惶惶趕去時,烈火大起,濃煙陣陣,而裏間禁閉,院門緊鎖,手忙腳亂搶救一番,到底是火勢如龍甚是逼人,待至天色微明,徒眼只見一片殘垣灰燼。

只餘兩具焦屍,緊緊相擁,分也分不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姜家老爺見此情景,老淚縱橫,當場暈厥過去,不省人事。

那其中一具焦屍正是病入膏肓的姜府二少爺,而另一具已燒得面目全非,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但其手指上有一枚玉扳指,經出雲辨認,正是大少爺之物。

一夜之間痛喪二子,姜老爺醒轉過來時,老眼昏濁,遭受刺激太大,一夜頭發竟乎全白,喃喃道:“吾兒,吾兒……”

白發人送黑發人,老年喪子,三大悲事之一。

因兩具焦屍無法分離,姜府老爺便特地重金請棺材鋪老板做了一口合棺,將兩個兒子葬在了一起。

石碑上刻有【姜氏長子姜鶴/姜氏次子姜瑛】之墓,墓旁刻有一排小字,盡雲此兄弟二人如何恭敬友愛,有情有義,生同生,死同死,兄弟之情,可表於天地,感人肺腑。

生不能同枕,娶卿為妻,死後能同穴而葬,得此殊榮,再無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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