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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春風十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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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東風已過,陌上早已經是春意闌珊。樹頭花落,落紅歸土。

傅回修長身玉立於一座孤墳前,面上悲戚愴然,不自覺已站了大半日,方回身策馬,揚塵而去。

斜陽西分,煙霞透過密密層層的林子,在墓碑上灑下點點星星的光亮。

傅回修還記得,十二年前的冬夜,母親一把病弱身子歸了塵土。而後,傅家老爺牽著他的手入了傅家大宅,是以認祖歸宗。

初入傅家,傅家的人皆認他為戲子餘孽,世態炎涼,人情冷暖,唯有游魚自知。府中上上下下當他若瘟疫,當家主母更是視他為眼中之釘,肉中刺。

不過,這也正好適了他的心意,無情無義,心腸才能毒如蛇蠍。他不要像自己的娘親,戲子為生,卻偏偏動了情意,到末了,一抔黃土葬凈骨,徒留他一人在這世上。

可是,那個如明月般溫柔的少年卻突然闖進了他的世界,像是一道擋不住的光亮,明媚,粲然。少年姓傅,名照儀,字夢得,乃是他名義上的哥哥。只不過同是姓傅,同是這府上的公子,二人的際遇卻是天壤之別,相差萬裏。

傅回修冷漠冰寒,拒人於千裏之外,可照儀只會輕柔地摸了摸他的頭發,喚一聲弟弟,那時的他,覺得那人的笑容仿若十裏春風 ,心思微動,只是一瞬間,依舊是一副嫌惡樣子。

後來,傅回修去求了傅家老爺,送他拜入起搖山劍客門下,本以為這幾年再也不會見著那人,卻在入門十日後,又見著了傅照儀,依舊是那副溫柔樣子,臉色蒼白的緊,只是,現在除了是他的哥哥,還成了他的師弟。後來很久之後,他才知道,哥哥是在祠堂跪足了十日後,方才得了允許棄文從武,入了劍客門下。

五載春去春歸,這一年,他已年方十七,隨了死去母親的樣貌,生的如白玉般,只是孤僻不與人往,多多少少添了幾分陰柔。而傅照儀身子瘦弱清臒的很,明明是個書生才子的性子,卻偏偏尋上這劍客門上,傅回修瞥了瞥照儀,心裏百味陳雜不知其味。

"你要拜入乾威將軍門下?"傅照儀驚詫出言,旋即彎起眉眼,輕聲接著說道:"這當然是極好的。"他早已經知曉弟弟萬不願再隨他歸家,這傅府所有的人或物,都不曾得到弟弟的絲毫眷念,這其中,也包括他自己,雖然如此,心中還是不免黯淡。

入夜之後,傅照儀悄悄潛入回修的房間,看著回修輕眠的側顏,仿若回到了五年前第一次見他的時候,那時回修蹲在墻角草叢間,嚶嚶小聲抽泣,生的唇紅齒白,哭起來倒也厲害的緊。他沒有走過去,默默地退出了那一隅,靠著那小院爬滿青苔的墻守了好久。傅照儀覺得,好像是從那個時候,回修就成了自己心上的一粒朱砂痣,再也割舍不去,一直這些年來,再多冷言冷語,也要陪在弟弟的身邊。

只是,回修終究還是會離去,這一天也來的太早。傅照儀輕身移至床邊,久久凝眸望之,而後,覆上那兩片薄唇,如蜻蜓沾水般,生怕驚醒了他。

窗外月光沈沈,傅照儀輕輕嘆了一口氣,這些年的癡心,終究還是要隨風而逝去的。

常言道,薄唇之人,必定薄情寡性。

話說傅回修入了將軍門下,如魚的水,青雲扶搖直上,很快官居輕車都尉,從三品,一時風頭無兩。只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短短時日,如此平步青雲,可全是仰仗了那位素有男風之好的東宮之主。權色交易而已,他覺得,不折手段也好,出賣色相也罷,只是當被壓在下面的時候,屈辱還是像開了閘的洪水般,想起自己那白衣勝雪清風霽月般的哥哥,到底是恨,還是愛,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明。

傅家少爺傅照儀與張家小姐張柔兒定親的消息還是傳到了他的耳中。手上的瓷茶杯應聲而碎,鮮血順著手腕直流,他的目光漸漸深沈,怎麽能,傅照儀,你怎麽另娶她人?

趁著夜色,他跨上一匹快馬,找到了恍若隔世的那人,白衣微瑕,身上泛著濃濃的酒氣,那人嘴裏喃喃不清楚地說著什麽,雙手已經攏上了他的脖頸。

傅回修心上一熱,扛起了眼前之人,尋了間客棧。 月上柳梢,二人衣衫盡褪,傅回修沒有想到,他竟然這般瘦削柔弱,卻一直奮不顧身地護了自己五年。他小心翼翼地進入了身下之人的身體,彼此合二為一,溫柔纏綿。

許久,身下的人仿佛入了夢魘,喊了聲張柔兒。傅回修的臉頓時沈了下來,張柔兒,張柔兒 ,那個女人有什麽好的,你在夢中還要叫著她的名字,和你一夜風流的是我,不是什麽張柔兒。傅回修裹了衣裳,提起青霜劍,飛身一躍,消失在月色中。

可惜,他走的太快,沒有聽見床上那□□的人說的後半句話。

再見時,已經是物是人非,葉家勾結叛逆,滿門抄斬,而傅家老爺的夫人正是那葉家的長女,賣國之罪,株連九族,除了大義滅親一手提交證據的傅家小少爺之外,皆處以極刑。

傅照儀本以為自己早已經魂歸大澤,卻不曾想,他這一條賤命還茍且於世,失魂落魄間已經是淚流滿面,眼角觸及一抹淡紫色,緩緩擡眼,他還是那幅樣子,冷漠似冰,看自己的時候,依舊沒有任何顏色。

"你走。"他吼了一聲,而後向著床角退去。那個人早已經不是他的弟弟,他是一個惡魔。

傅回修的嘴角現出幾分譏誚,可那雙薄唇卻是一絲血色沒有。退了幾步,方穩住了身形。

"哥哥,你還是好生將養,再過幾日便是我與張家小姐的大婚之日,雙親已逝,還需勞煩哥哥主持才好。"

傅回修說的雲淡風輕,那床角的人卻如遭雷擊,漸漸絕望,而後化作苦澀一笑,再也不做聲。

出了那庭院,傅回修靠在院門青墻之上,面露頹唐之色。這張家小姐對於自己的哥哥,難道就如此重要嗎?竟然會讓他顯現出那般絕望的神色,好,好,你這般在意她,我偏偏要去毀了她,看你還喜不喜歡她

那一夜,滿室溫香,傅回修要了張柔兒。次日清晨,他讓人請了偏院的那人過來,滿室旖旎,錦衾之上的落紅,分外惹眼,男子懷中的女人,嬌柔婉轉,刺得那人好生難受,奪門而去,一路踉踉蹌蹌,一頭鉆進了院裏。傅照儀害怕自己的淚會出賣了自己的心,他不要再喜歡了,好累,好累,這將近六年來,他已經是身心俱疲了,是時候該放手了。

傅照儀落荒而逃後,回修一把推開懷中的女人,好半響,黯淡的眸間似天上的寒星般冷冽,卻笑的癡狂,一滴淚落在手上,渾然不知。

親眼看見心愛的女子毀在我的手上,原來你也會失控,這般慌不擇路,照儀,你什麽時候變心了,不喜歡我了。

大婚之日將至,府中甚是喜慶。只不過,幾家歡喜幾家愁罷了。

傅回修剛剛回府,一個丫鬟面如死灰般跪了上前,那是他自己派去伺候那人的。他的心沈了下去,莫不是

"什麽事?"傅回修握緊了手指。面上鎮靜地問道。

小丫頭瑟瑟縮縮,好半響才顫抖著斷斷續續地說:"那、那、那位偏院的公子,投、投湖自盡了,就、就在......"

傅回修一個不穩,後退了三步,所幸身後的護衛眼疾手快,將將扶住。

偏院裏,那位清臒瘦弱的少年躺在一張竹席子上,臉色蒼白,再無生氣,那月白色的衫子早已濕淋淋的。傅回修上前緊緊擁了他,失了魂魄般沖旁邊的人吼道。

"還待著幹啥,快去取幹衣服來,照儀怕冷的。"

下人們得了令慌忙退去。

"照儀,你醒醒,不要不理我,你要是喜歡那張家女兒,我讓你們成婚,好嗎?"

"你怎麽睡了這麽久還不醒"

"別以為你當初晚上偷親我的事,我不知道,你醒了我就不和你計較了,好嗎?"

"照儀,我只是愛你啊!從第一眼開始,你知道,那日你在院墻處守了半日,我從未見過這麽傻的人。明明知曉我不是你傅家之人,卻待我如此好。"

"傅照儀......"

後來,傅回修退了與張家小姐張柔兒的親事,那張家小姐以為他懷疑自己與那傅照儀有何茍且,慌忙解釋。

她說,那傅照儀原是個斷袖,不喜歡女人的,他說過自己的心裏有一個人,愛了五年。

傅回修只覺得自己的靈臺像是失去了意識,心尖一口鮮血湧了上來,染了一地的血滴子。

此後,傅回修辭了官,回了搖山劍客處,再也不覆娶。

後弟子問之何不入世,答曰,心有癡念,此處可追憶,對景懷逝人,方解相思。

弟子不解,遂一笑置之,只推說師父是個癡情之人,那作古女子何其有幸。

何其有幸

照儀,你這一生,怕都是毀在我的手裏了。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風十裏,不如你。願有歲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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