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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腐草為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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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草為螢

沈霭離別前的那天晚上,步未蘭記得,那夜夏柘山上的一輪清月正圓,銀霜般照進了溝渠。

他站在漫山遍野的幽蘭草間,對著沈霭笑得清華無塵。

沈霭,你去替我捉了一百只螢火蟲來,不然,你走了的話,我就應了山外那只竹妖。

可是,還沒等他捉完,天已經亮了,他的沈霭一騎白霜閃電,消失在層巒疊翠的山林間,奔向紅塵。

步未蘭松開了那困著螢火蟲的布袋,東方既白,它們已不再如夜間那般璀星璨月。

木朽而蠍中,草腐而螢飛,季夏三月,腐草為螢,夏末初秋之後,螢火蟲卻只剩殘骸葬於枯草,生生世世,以此輪回。

他久久地站在山頂之上,山谷中的暮色之風,濃烈,寂寥。這些世外仙境般的日子,到底還是留不住他的那顆紅塵之心

那日,他自夏柘山的幽蘭谷中找到了滿身血跡的沈霭,幻變出世外隱居之所,十裏蘭草,蝶飛鶯鳴,夜間,明月清風,萬丈月華,不過是望有朝一日,換回一個雲淡風輕的沈霭,忘卻俗世百般糾葛。

步未蘭只是希望他不要死。

可是,沈霭還是走了,留下他一個人,對著一谷的蘭草。

步未蘭覺得這世上,最癡傻的卻是螢蟲,飛蛾不過撲火,自取滅亡。而螢蟲,年年腐草為螢,化歸枯葉粉身碎骨後,來年再次腐朽重生,一季不過一旬光陰,匆匆寥寥,反反覆覆,擁抱輪回。

他想起前日沈霭要他的情景,狂野,強烈。他交纏上沈霭腰間的雙腿,逐漸的軟弱無力,發出一聲聲令人羞恥的□□。靈魂似游離太虛,□□,像是罌粟的癮一般,使思之若狂。

沈霭走後,步未蘭恢覆了夏柘山舊日的景狀,在那螢火蟲遍布的幽蘭山谷獨獨坐了一夜,而後,拾了幾束已經枯敗的幽蘭,置於繡著月白蝶紋的衣袖之中,隨手捏了個訣轉眼間消失不見。

步未蘭立在沈霭的房門前,眉眼之間愁緒微現,良久,還是推門而入。

“蘭兒,你怎麽來了?”沈霭放下了手中的筆,極力抑制著自己的情緒,話間滿是驚詫。

步未蘭擡了擡微紅的雙眼,明明如此思念,可卻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只快步上前鉆進了那人的懷中,將所有的事都置之腦後,粉身碎骨也好,幾世情殤也罷,皆不願再去顧及。

沈霭輕輕地笑了一聲,靠近他的耳邊,一時溫熱的氣息浮上臉頰,步未蘭意亂情迷般埋得更深,他聽見了沈霭說,今晚等他。

等他,晚上,步未蘭的臉紅得更是厲害,只是,他也想他想的緊,若不然,怎會不顧一切地尋來,明明,明明知道......

燭火搖曳,帳暖含香,沈霭扶著步未蘭的身子,一寸寸的掠奪著,如火燎原一般。

城中的竹梆子聲敲了三響,三更了,兩人才作罷沈沈睡去。

兵臨城下,沈霭身為主帥之子,早已經是與城中百姓共存亡,這一段時間早已經是殫精竭慮,焚膏繼晷。可是在心愛之人面前,他依舊是那個沈霭,步未蘭的沈霭。

可是,自從那夜沈霭自聽見步未蘭熟睡時輕吐出另外一個陌生的名字時,他會害怕恐懼,他的步未蘭何時心中容下他人了?或者是從來也不曾忘記過那個人

沈霭覺得,那個叫做昌黎的人,一定是這世上少有的風采卓絕之人,可是,他好記恨,記恨一個不曾謀面的人占據了步未蘭的心。

步未蘭以為沈霭因戰事而煩,遂小心翼翼不敢多擾,一來而去,二人一連四五日不見也是常事。

那日,步未蘭於房中冥修以維持人形,心口頓如遭斧擊,舌尖漫上腥甜,思之不妙,恐慌之餘裹了件長衫憑心念訣瞬時轉移。

他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幕,城下兩軍交戰,十餘把長矛生生插入了沈霭的身上。

步未蘭踉踉蹌蹌地奔向了沈霭,淚水早已經模糊了雙眼。刀劍光影,血流成河,他是一個無能的蘭妖,離山多時,早已經虛弱多時,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沈霭的生命在一點一點的消失。

“蘭兒,你的心中是誰?昌黎是誰?”沈霭口中吐出一口鮮血,面容愴然,目光輾轉落到那敵軍陣營中的一位面生的男子身上,眸中有驚羨,怨懣,而後,擡起顫顫巍巍滿是鮮血的手,用盡全力覆上步未蘭淚光盈盈的臉龐,他的蘭兒哭了,可是生命一如斷線紙鳶,戛然而止。

沈霭死在了那年夏末秋初,步未蘭抱著他的屍體,目光呆滯,面如死灰,半響,如遭魔怔,哀鳴疾呼:“昌黎是你,銘晨是你,顧楓、元英、夏侯初......他們通通都是你。”

大風起於青萍之末,止於山林之間,沈霭再入了輪回,前塵忘盡,步未蘭回了幽蘭谷。

這一世又是如此無疾而終,十多年後,還不知曉沈霭又是以何等身份與他相遇,書生,少爺,還是其他

幽蘭谷的螢火蟲都已經歸於枯草,等待著生生命中註定的輪回,再次腐草為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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