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飛機上, 等待離開地面的時間裏, 祁封的腦海中劃過了很多東西。

他爹是個混賬，自從他有記憶以來, 那個人似乎永遠都是醉醺醺的樣子, 手裏提著個酒瓶, 隨時都能往墻邊一砸, 砸出個鮮血淋漓的印記, 等到他媽媽不堪重負拋棄了這個扭曲的家，他的生命了便再也沒了半點溫度。

他不恨他的媽媽，要說唯一難過的地方, 大概也只在於對方不願意帶上自己一起離開，但是他能理解, 那時候他太小了，孤身一人的女人帶著個孱弱的孩子, 恐怕會讓本就不易的生活更加艱難吧。

葉詢出現得很是時候, 他那混賬爹欠了一大筆錢, 對於一個小孩子而言很大的一筆錢, 至少他無力為他償還, 所以他只能聽從安排, 被“賣”給了葉詢。

盡管很快他便知道事情並不是大人們說的那樣，但是那個時候, 他確實以為, 自己是被賣了的。

在這方面, 他甚至還不如裴桃來得敏感, 裴桃很擅長捕捉他人的善意，她能簡單地把人分成壞人和好人，可是他不一樣，他不相信世界上會有單純對他好的人，在他看來，人和人之間的一切都是一個等價交換的過程，他人的善意建立在他本身的價值之上，所以他拼命地學習，給老師留下好印象，給村裏的人樹立一個孝子的形象，不過是為了增加自己的價值，從而獲得活下去的機會。

現在想起來，其實他從未信任過葉詢。

來到S市以後，生活帶給他的壓力比在村裏的時候還要龐大，或許從他曾經的朋友看來，他得以在窗明幾凈的教室裏學習，能保證一日三餐，還能住上有空調和獨立衛浴的宿舍，便已經是幸運到了極點，可惜現實沒有這麽簡單，就像是見過陽光的人不想再次回到黑暗的小房間，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在祁封心底埋葬，是他無論如何都不想再揭開的傷疤。

所以他必須要表現得很好，他需要每一年的獎學金，他需要保證每一門功課都名列前茅，最重要的是，他需要討好給予他這一切的救世主，他需要葉詢的認可和喜愛。

別的目標都不難達到，唯一難辦的，反而是看起來最輕松的一項，葉詢。

相處久了以後，大部分的人都能很直觀地感受到葉詢身上有一種特質，獨屬於天才的特質，那種特質的名字叫做專註。

對於他深愛的事物，他投入了太多情感，他並不擅長和普通人打交道，如果說天才都是孤僻的，那葉詢無疑是天才中的戰鬥機，他的孤僻程度已經到了連他的親生女兒都心懷不滿的地步。

對於祁封刻意的討好，葉詢不一定是毫無察覺，但即使他察覺到了，他也沒有辦法做出正確的回應。

一顆晶瑩剔透的水果糖，一個哄小孩的摸頭殺，能對這些東西買賬的，恐怕也只有輕易就會滿足的裴桃，以及向來心大的葉臻了。

而葉臻，便是在那段令他無措的時光裏，驟然出現的奇跡。

祁封向來是索取的一方，想方設法地從別人那裏得到些什麽供他賴以生存的東西，即使到了現在，要是問他人生中最為黑暗的時光是是什麽時候，他也一定會回答，是那無力反抗的少年時代。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需要，被一個比他小七歲的孩子。

而這種被人需要的感覺，比他想象中的要美好一百倍。

葉詢樂得見到孩子們熱熱鬧鬧玩耍的場景，便主動為他們提供了接觸的機會，他向來很忙，再加上祁封確實有著大孩子的擔當，於是葉詢便非常放心地把葉臻交給祁封照顧。

久而久之，他們的交集越來越密切，小時候的葉臻把這個成績好又會陪他一起玩的大哥哥看作是英雄一般的存在，可真要說起來，他於祁封的意義比祁封於他的意義要大得多，即使沒有祁封，葉臻的人生照樣一帆風順，但是對於祁封而言，如果沒有葉臻的出現，或許他早就走向了自我毀滅的道路。

那個事事依賴他的少年就像是一針鎮定劑，穩穩地打進他那躁動不安的血脈，讓他那無處安放的靈魂得到片刻喘息的餘地。

只可惜，這樣的生活沒能持續太久。

葉詢死了。

他們失去了賴以生存的港灣，像是美人魚失去雙腿，從此直面現實的苦楚。

被掩藏起來的東西漸漸揭開面紗，童話的世界一朝翻篇，現實張開血盆大口，露出森冷的獠牙。

原來世界從未變化，還是那個令人作嘔的模樣。

沈浸在英雄故事裏的祁封突然發現，他並不是葉臻書裏的主角。

英雄無欲無求，可他根本不是。

他想要金錢，想要地位，想要為他的少年編織一個美夢的機會。

他想成為人上人。

他開始算計一切，用他最為擅長的方式去完成這一切。

他用教授的獲獎項目換取了唯一一個博士名額，他用人際換取信息，他用一個藥物換取導師的信任，他留下一個音頻換取他的以後。

然後他順利畢業，進入職場。

童年時的黑暗和不堪恰恰在這個時候起到了意料之外的作用，祁封比任何人都要適應職場的環境，他步步為營，他深謀遠慮，他深谙職場上所有的彎彎道道，他利用他擁有的所有往上爬，他甚至隱瞞了他和葉臻的關系，只為領導面前建立一個更為優勢的形象，他小心翼翼地計算好每一步的距離，一點一點地朝著他規劃好的線路走去。

他的人生本來從此一帆風順，他甚至能在夢裏看見自己位於頂端的畫面。

直到林思霜在一個醉意朦朧的夜裏爬上了他的床。

她是個情竇初開的小姑娘，輕易地就被祁封的成熟帥氣迷得神魂顛倒，她像是天邊的明月那樣純白，就算想破腦袋，也絕對想不到那些溫柔內斂的關懷不過是情感與利益的交換，是裝出來的東西，她滿以為郎有情妾有意，只是對方礙於年齡，怕耽誤了她才遲遲不願邁出那一步，於是她便鼓足勇氣，主動為兩人的未來做出了選擇。

一切驟然崩塌。

祁封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事情是如何才會發展到這樣的地步。

可惜他已經沒有再想明白的機會了。

他沒有退路了。

當他用微微顫抖的手摟住林思霜裸露的肩膀，他便知道，他已經永遠失去了成為英雄的可能。

世界留給他的，僅剩下朝著那最高的地方前行的道路。

而那條道路，會讓他和葉臻愈行愈遠。

祁封不是沒有想過挽回，但他真的無能為力，他已然身處泥潭，可葉臻依然是那個不染塵埃的少年，他們甚至無法正常地交流，就像是騎在白馬上的小王子和面目猙獰的巫師，矛盾和爭吵一次又一次爆發，小王子每一次都會選擇退讓，巫師卻永遠不會滿足。

因為巫師已經無法踏足光明的領土，他必須要把小王子拽下雲端。

祁封有這樣的自信，因為他的小王子一直都很依賴他，他覺得只要籌碼足夠沈重，就算是神明也該為他折翼。

但是，就像是所有童話裏那個完美的結局一樣——

小王子等到了他命中註定的英雄。

不需要籌碼，也不需要交換。

英雄在小王子面前彎下了腰，很好被滿足的小王子受寵若驚地把自己交到了對方的手裏，絲毫沒有恐懼和對未來的擔憂。

宛若一個冰涼的笑話。

他算計了一切，到了末了，才發現一切都不需要算計。

明明他要伸出手，就能擁抱他的小王子，可他偏偏沒有。

……

飛機起飛了。

窗外藍天白雲。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覺得我沒寫清楚，不過應該也不會有人在意ORZ，那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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