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走進家門, 葉臻就知道裏面有人。

一瞬間, 剛從顏以軒車上下來的好心情頓時消失不見。

客廳的的燈光透過百葉窗零零灑灑地打在窗沿上，換在往常, 這該是他最想要見到的畫面, 但是現在……

葉臻倚在鞋櫃對面的墻上, 趾高氣昂道：“看來張羽傑也沒下狠手, 我還以為你能在醫院躺一周呢。”

不遠處, 客廳中央的沙發上，身上纏著紗布臉色也很不好的祁封從平板前緩緩擡起頭來，目光中充滿了葉臻看不懂的情愫：“你去公司鬧了？”

“想多了, 你做的這惡心事情自己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我可沒臉去公司裏給你做宣傳。”葉臻鄙夷道。

笑話, 他又不是十七八歲被騙財騙色的小姑娘，他一個大男人, 難道還能跑到公司去告訴每一個人祁封劈腿他在外面勾三搭四嗎, 況且他們還在同一所公司上班, 真這麽做了, 丟臉的還不知道是誰呢。

“合同的事情, 顏以軒為什麽幫你, 你是不是早就認識他？”祁封繼續問道。

葉臻一楞，原來是說這個啊, 他不小心給誤解了。

祁封剛才在擺弄平板, 看來是已經從同事那裏聽說他今天早上在公司大鬧一場了。

不過他是真的搞不懂, 他們兩個都鬧到這個地步了, 祁封到底是要多心大才能綁著滿頭紗布像個木乃伊似的在這裏和他談公司事務？

“只要有我在一天，你就別想讓新藥共同署名，這玩意到底怎麽來的你心裏清楚，你想瞞天過海，除非我死了。”葉臻兇狠地威脅道。

雖然他不覺得這樣就能讓祁封坦誠相告，但他既然已經知道了真相，那就必須得表達出不會再被祁封騙得團團轉的氣勢才行。

“顏以軒告訴你的？他對你說了什麽？你寧願相信一個外人，也不願意相信我？”

祁封一個神色自若的三連問不僅直接把自己放到了受害者一方，還差點把葉臻給問懵了。

媽的，這人怎麽就這麽有臉呢？

要不是他親身經歷過當年的事情，說不定還真能被糊弄過去。

“是，我相信他，我相信一個人，總比相信一個畜生來得好。”葉臻回道。

“呵。”

祁封居然笑了。

葉臻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麽，他只看見眼前這張熟悉的臉頂著青青紫紫的傷痕扯開一個扭曲的笑容，醜陋又陌生。

“我教過你這麽多次，你還是學不會把感情和工作分開看待。”

像是爭辯中的一方發現了對手致命的錯誤，祁封瞬間恢覆到居高臨下的態度，就像是以往每一次爭吵一樣。

接下來，按照他的劇本，葉臻就該把重點轉移到他沒有混淆情感和工作，可是，他失算了。

葉臻坦坦蕩蕩地承認了自己的幼稚和不講理：“是啊，畢竟一個在愛情中連最基本的誠信都做不到的人，怎麽可能在工作上問心無愧呢？”

祁封微微皺起眉頭，直覺有哪裏不對，眼前的葉臻讓他感到一種失去把控的陌生感，只是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短短一夜的時間裏葉臻經歷了多少事情，發生了多大的變化，所以他只能按照最初的想法，繼續往下說：

“我和林思霜的關系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可以解釋，但這不是你幫著外人和公司作對的理由，就算我對不起你，林氏可沒有，你是林氏的員工，你不能這樣背信棄義。”

葉臻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

短暫的失神中，有些堆積在腦海中的事情驟然開朗了。

從他們交往開始，幾乎每一次爭吵，最後都是他敗下陣來，但這並不是因為每一次都是他有錯，而是因為祁封這個人，真的，是真的不要臉。

祁封這個人，永遠都站在理性的天平上，小心翼翼地衡量一番利弊之後，做出最佳的選擇，所以在他的心目中，有錯的永遠是別人，畢竟，他的選擇才是“對”的那一方。

曾經的葉臻非常羨慕對方的處事方法和做事原則，並且勉強自己去接受和學習，但是現在，他終於明白，祁封的眼裏其實從來都沒有對錯，他所謂的“對”，其實寫作“利”。

在利和不利之間，他能輕易地選擇利，所以在利和更高的利之間，他也走向了更高的利。

不管是出軌還是盜取論文，在祁封看來，全都是更高的利。

想明白的瞬間，葉臻甚至有點疑惑，他當年是怎麽和祁封走到一起的。

這居然會是他愛了七年的人。

這種，這種他在路上看見都恨不得上去捶一頓的斯文敗類，這種沒有半點廉恥觀的衣冠禽獸……

葉臻深吸一口氣：“祁封，你摸著自己的良心，你特麽說的是人話嗎？”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被外人的三言兩語給騙了。”見葉臻的態度有些松動，祁封就像是把握了節奏一般，乘勝追擊道：“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們在新藥上花費了多少財力物力，Santituber的上市絕對不能出問題，如果你能說動顏以軒，你就該讓他不要再對Santituber糾纏不休，共同署名可以，但是想要更多，可就太貪了。”

葉臻有點想笑，可是他不怎麽笑得出來。

要不是眼前的男人裸露在外的手臂上還纏著繃帶，臉上也貼著好幾塊滲血的紗布，他差點要以為昨天晚上的那場酣戰只是一場夢。

才經歷被自己愛人抓包出軌，轉眼就能返回工作狀態，一本正經地和他談論新藥上市，這就叫能分清感情和工作嗎？

不是的。

是他把感情和工作放在天平山稱了稱，發現還是那上市後價值過億的新藥更加重要。

葉臻現在只有一個想法——

張羽傑這貨是吃幹飯的嗎，還有那兩個保鏢，白瞎了那麽大的塊頭，至少給人打個半身癱瘓啊，再不濟斷手斷腳也能接受啊，這怎麽半天就出院了，打的假架啊？

葉臻還真的冤枉了張羽傑，人家積攢了多年的怨氣，當時也是下的死手，只是辦公室坐了太多年疏於鍛煉，而且礙於體位問題不好出力，沒有道具的前提下，把人打到重傷顯然是不現實的，而那保鏢基本沒動手，最後沖著打暈人出的拳頭，沒什麽威力，沒辦法，人家也怕真打出個好歹收不了場啊。

不過就是這樣，祁封這頓苦頭也是吃足了的，人昏迷到下午才醒不說，一醒來就得知葉臻幹的好事，不得不強行出院，現在也是吞了兩顆止痛藥強打精神在這裏和葉臻說話。

見葉臻沒反應，祁封繼續勸道：“如果是你出馬，顏以軒肯定會給你這個面子的，這也是為了公司，而且共同署名對我們雙方都有好處，你該分得清利弊……”

話音未落，葉臻就打斷了他。

“共同署名，想得倒美，你們配嗎？”

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葉臻冷漠地看著祁封，像是看著一個笑話：“你知道Santituber比起傳統結核藥的優勢在哪裏嗎？”

算不上專業的問題，自然難不倒林氏的研發部經歷，祁封自信道：“毒性小，能夠大大減輕肝臟的負擔，適用性遠遠高於傳統藥物。”

“那你知道為什麽它毒性小嗎？”

祁封有點鬧不清葉臻想說什麽，細枝末節的問題真要他回答倒也沒問題，他就是幹這行的，但就算他說了，葉臻不也聽不懂嗎？

“是藥物成分方面的原因，Santituber改良了藥物配方，是一種綜合性藥物，可以減少藥物的服用數量，而且還加入了一種……調和劑減少藥物的毒性。”

沒辦法，祁封只能大概簡明地給葉臻描述了一下情況，不過對方絲毫沒有體會到他的苦心，反而更加不屑了起來。

“你知道Santituber是個緩釋劑嗎？”

葉臻拋出的這個專有名詞顯然讓祁封一頭霧水。

緩釋劑，一個算不上特殊的名詞，比起普通的制劑，緩控釋劑控制藥物的作用部位和作用時間，降低給藥次數和藥物毒性，事實上，市面上大多藥物都是緩釋劑，速釋劑反而不怎麽常見。

Santituber毫無疑問，肯定是個緩釋藥，這又怎麽樣呢，退一萬步，就算它不是，那又怎麽樣呢？

祁封不明白。

等不到他想明白，葉臻就拋出了下一個問題。

“你知道，顏以軒本科是學高分子材料的嗎？”葉臻的聲音冷到了極點，像是在對一個死人說話：“所以你們怎麽就這麽大的臉，覺得人家眼巴巴地湊上來給你們兩個學藥的送經驗呢？”

“……你什麽意思？”

“Santituber的誕生，本來就是為了一種新型生物高分子緩釋骨架材料。”

“材料？”

“沒錯，一種能適用於大多數藥物的超級緩釋骨架，這才是顏以軒真正的課題，而Santituber真要說起來，不過就是他突發奇想的產物。”

大部分情況下，緩釋材料得努力地和藥物形成適配，但是顏以軒卻很神奇地想到了改變藥物成分去和緩釋材料兼容，最神奇的是，他還成功了。

“你們花了七年做出來的，不過是人家一拍腦袋就想出來的東西。”

看著祁封震驚的表情，葉臻覺得快意極了。

“你知道光是研一一年裏顏以軒就弄出了多少藥物的緩釋制劑嗎，Santituber連個名字都排不上……天才就是因為無法被超越才被稱為天才，而你們根本就沒見過真正的天才。”

Santituber到底是什麽呢，說白了，是顏以軒為了讓其適配自己的緩釋材料而隨手改良的結核藥，華教授是拿到了Santituber的論文，可他沒有緩釋材料啊，有什麽用呢？

有用，光是這麽一點點天才掉落出來的靈感，就讓一群自命不凡的蠢貨如獲至寶地研究了七年。

作者有話要說：

我想了一下，我還是來解釋一下（解釋一下我是怎麽瞎編的ORZ）

就是說，假設一個（緩釋）藥=緩釋材料+藥物主要成分

然後顏以軒課題的其實是緩釋材料，緩釋材料他在本科就做出來了，研究生的時候他為了讓結核藥能用上他的緩釋材料，所以弄出了Santituber，也就是結核藥物的主要成分，但是重點其實是緩釋材料，被偷走的是主要成分，不能說沒用，但少了重點。

只要顏以軒手上拿著這個緩釋材料，他就能再去做心血管藥，高血壓藥各種藥的緩釋劑，可以改良市面上絕大多數的藥，藥物成分反而不重要

我說清楚了嘛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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