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番外:謝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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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師沒有葬禮,只有一場簡簡單單的火化儀式。

他生前曾經對謝眈說過,因為不想拘泥於這塊地方,日後想要隨風飄蕩。

他隨身攜帶的遺物也很快清理了出來。

一個電話,身份證,一張銀行卡,五十五元現金,他和謝眈學生證的照片,家門鑰匙。

還有,那塊裝在盒子裏,被他一直緊攥到醫院都不曾松手的表。

謝眈沒有將他在這世上留太久,連家都沒有回,第二天就安排了火化。

肇事司機因為逃逸,在火化的時候,也已經逮捕歸案了。

熊熊烈火在裏面,謝眈站在外面,明明尚能感受到些許殘留的溫度,渾身卻冷的刺骨。

逮捕了又怎麽樣,判刑又怎麽樣。

林師只有一個。

沒了,就真的再也沒了。

火化完畢之後,林師的骨灰交到了謝眈手上。

謝眈摸著,總覺得還有點熱烈的意味,在指尖上燃燒。

他怔怔地看著骨灰盒,幾乎連淚水都流不出來了。也無法想象,林師會變成這個樣子。

幾乎沒什麽重量,隨風就逝去了。

謝眈買了一張出海的船票,就這樣抱著林師的骨灰盒,上了船。

他兩宿未歸,中間只喝了半瓶水。

臉上或許還有些未能擦去的血漬,衣服頭發淩亂,雙眼無神,面無表情,在外人看起來,落魄又邋遢得讓人不想靠近。

他上船的時候,船長甚至盯著他看了好久,似乎只有這樣,才確認他不是殺人犯之類的。

謝眈就這樣靠在欄桿邊,靜靜地看著還算平靜地海面。

船運行的聲音在他耳邊,林師就在他懷裏。

他額前的頭發被吹開了。

是剛起的風。

謝眈低頭看著被自己緊緊抱住的骨灰盒,忽然笑了。

林師說,最愛看他笑了。

只是可惜,在他生前的最後那點時光,也沒能讓他多看幾眼。

他打開盒蓋,伸手觸及那點重量。

風越來越大,海浪開始起舞,隨之嗚咽。

謝眈揚起手,只看見一片白色散在空中,又很快消散。

他努力地勾起嘴角,像是這樣,林師就能在去天涯海角之前,再看看他。

淚水卻止不住的往外湧,原本已經幹涸了,都怪微濕的海風。

它們開始跟隨風飛揚,在空中,隱隱約約構成了林師的模樣,在謝眈手中逝去,而後完全消散。

耳邊恍若又響起了他的歌聲。

“秋意濃離人心上秋意濃”

“一杯酒情緒萬種”

謝眈臉上的笑終於徹底消失,林師的骨灰也全部融入了風裏、海面。

周身很冷,卻沒有一點東西,能讓他稍微暖和一些。

謝眈轉過頭,像是揮手,將自己臉上的淚水擦去了。

他轉身離開的時候,船上的廣播依然在無休止的歌唱。

“不怕相思苦 只怕你傷痛”

“怨只怨人在風中聚散都不由我”

謝眈在下午的時候,終於回家了。

他將廚房裏的菜倒的一幹二凈,轉身,很平常的洗著碗,清理廚房。

又將家中打掃幹凈,洗澡,換衣服。

只是不經意轉頭間,總感覺林師還在看著他。

呆楞著呆楞著,淚腺不覺,就又不爭氣了。

他把林師的東西放進了一個抽屜裏,再看了一眼那只表。

屏幕已經碎了,可是它依然在行走。

謝眈躺在床上,吃了點安眠藥,定好了鬧鐘。

他做了一場夢,自己竟然也不知道,到底是好夢還是噩夢,只是被鬧鐘叫醒的時候,枕上是冰冷的,眼睛也是紅腫的。

隨後起床,刷牙。

只是一不小心,像往常一樣,拿了兩份牛奶。

謝眈吃完早餐後,把另外一份牛奶扔進了垃圾桶裏。

他站在垃圾桶前,看了幾秒。

而後轉身,照常去上班。

兩年時光走的太匆忙,謝眈很快到了大四。

他很有天賦,買的股票大多數都在賺,後來到了大三,根本不用依靠兼職,炒股也能過還算不錯的生活。

他再也不是那個因為買不起正式服裝,所以只能去小公司面試的青年了。

只是可能也因為這個,再也沒有等他下班的人了。

H大金融系畢業的,大多都是人材,但不過因為初入社會,也不是人人都有背景,大部分人的路都要靠自己去開拓,而不是一開始就是通天大道。

謝眈選擇好了公司,開始投簡歷。

兩家都是業界很有資歷的大公司,簡歷都已經通過了,時間分開了。

面試途中,他從容自信,有條不紊的回答著考官的問題,也能明顯的看出,他們對他的印象很好。

出門下電梯的時候,謝眈看見一個穿著花襯衫的老人家,因為面試的人過多,從而進不了電梯。

他一個人站在一邊,就靜靜地等著所有人出來,然後緩緩地站了進去。

只是不曾想,一個女人還站在裏面,沒有動,在手機上摁來摁去,應該是在回信息。

謝眈也站了進去。

先會兒人太多了,老人應該是沒有看見這女人未曾出來,直接按下了一樓鍵。

下去的人少,等待的人多,這次電梯裏就只有他們三個人。

電梯門緩緩關上,開始下降的時候,女生仿佛才反應過來,面露驚恐地質問道:“你幹嘛啊!”

她走到電梯門前,連忙在最近的一層樓的數字上摁下了,接著就開始繼續嘴炮:“誒你這人怎麽回事兒的啊,有沒有點素質,下電梯之前都不問問別人?”

她一邊匆忙地收起手機,而後怒目圓睜:“差點就把我面試給耽誤了,真是的。”

她沒有明確的說在罵誰,謝眈淡漠地看著,見老人微微皺起了眉,卻未曾反駁。

卻沒想即便如此,女人依然咄咄逼人,繼續嚷嚷著:“現在的人怎麽這樣啊,差點耽誤人家重要事兒了。”

電梯很快停在了女人匆忙按下的樓層。

門微微張開,謝眈卻徑直伸手,繞過了老人,點了關門。

女人臉上表情一下就變了,尖聲問道:“你幹嘛呀?”

謝眈只是說:“道歉。”

沒有任何語氣的話語,才真的讓人覺得不適。

女人瞟了他一眼,問:“你家住太平洋啊,管這麽多閑事,說你了嗎?”

大概是覺得對方不好惹,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都低了些。

而且……因為她先會兒也不知道到底是誰按的一樓,所以一時間也沒想這麽多,當即就對這兩人開了嘴炮。

“手機好玩嗎?”面前的女人窘迫不安,謝眈已經不慌不忙地開始闡述了:“自己耽誤自己,怪在別人身上,推得一手好鍋,還得裝裝努力。”

無恥。

女人咬著嘴唇,一時間沒說話了,謝眈開了電梯,沒有示意。

她像是過街老鼠一般溜了出去。。

電梯繼續下降,謝眈忽然聽見身後的老人笑著問:“你不是要一個道歉嗎?為什麽讓她走?”

她大概是要面試,或者是趕著上班,能在這家公司通過簡歷,不大容易。

“得饒人處且饒人。”

謝眈轉過身,見那老頭笑得樂呵樂呵的,全然沒有先會兒剛挨嘴炮皺眉的模樣,再配上他身上花花綠綠的襯衫。

對不起謝眈是真的有點想笑。

恰好電梯停在了一樓,開了門,謝眈走了出去。

老頭兀自轉悠了出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很快打了個電話上去。

謝眈回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快黑了。

他已經換了新住所,離市區中心不算太遠,也不算太近,林師的東西都集中放在了一間房裏,連同以前他們一起穿過的那件白色衣服。

想來在H大讀了這麽久,他也還未曾在那裏住過。

謝眈很快接到了那邊公司的電話,通知他後天就來上班。

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謝眈沒有拒絕,但也沒有完全答應,沒有明確的回應。

這兩家公司的發展前景十分相似,謝眈並不準備直接選擇哪家。他不在乎薪資待遇,炒股已經能養活他,首當考慮的,是他工作以後的發展進步空間。

那邊大概也知道這個道理,只說等著他的回應。

謝眈再看了一會兒表格,很快睡了。

只是他也沒有想到,第二天面試的時候,還會在遇到那個花襯衫老頭。

考官們問了他大致相似的問題,謝眈的回答也大致相似,只是他剛一出門,就有一個中年男人來找他了。

謝眈跟著他到了董事長辦公室,一眼望去,是明晃晃的花襯衫。

和昨天那一件不一樣,這件更花更綠。

所以,董事長親自去對家考察?

對方像昨天那樣,樂呵樂呵地讓他坐下了。

對方還很客氣,謝眈也很禮貌,兩人打了一輪太極之後,老人終於忍不住了,問:“你決定好,去哪個公司了嗎?”

聽他這話,謝眈也知道自己的面試過了。

“需要考慮。”

“誒,你看看,昨天那公司那小姑娘這麽沒素質。”老人和藹地笑了笑:“我們公司的人,多麽和諧,多麽友愛,就選這裏吧,挺不錯的。”

對於對方的說辭,謝眈無動於衷:“人際環境可以調整。”

“話是這樣,但你也要看對方能不能給你可以調整人際關系的職位啊。”

老頭裝模作樣地戴上了眼睛,坐直了身板,一本正經地又輕咳了兩聲。

如果不是他身上的花襯衫太過亮眼,倒還真像是那麽一回事兒。

一張職務表遞到了謝眈面前,他低頭看了一眼,發現誠意是很高的,對方整理的很詳細。

“我們認真看過你的資料了,昨天也去你的學校考察過,問了你的導師。”

老頭絮絮叨叨地的說著:“我很抱歉,這樣類似於窺探你隱私的行為,但這樣的行為得出的結果是,你值得坐在這裏。”

謝眈沒有回答他,低頭認真地看著面前的職務表。

“年輕人,你很優秀。”老頭笑得更開心了:“只不過還需要歷練,我願意幫你歷練,讓你不至於因外面的風浪太大,而迷失方向。”

他的話語緩慢,卻讓人沒有不適之感:“但我也需要你幫助,有些內因,不能告訴你,可是能將這張空缺人材的職務表遞給你,已經是我目前對你最大的信任了。”

他說著,終於坐正了,老狐貍笑瞇瞇地,問出了核心主題:“想要上面哪個職位?盡管說,任你挑選。”

謝眈將職務表放了下來,拿起一邊的筆,在上面畫了一個圈。

他動作果斷而自然,整個人有一種說不出的流暢感。

職務表被遞回老人面前,他站起,對老人伸出手。

“合作愉快。”

老人也笑了,朝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謝眈很快入職,他沒有讓自己一開始就處於風口浪尖中,選的職位不算太高,處於剛好合適的位置。

只是有點小缺陷,在於需要交際,這不是謝眈擅長的方面。再加上競爭激烈,可能一次沒上去,一輩子都上不去了。

老人姓黎,除此以外,公司裏還有好幾個位高權重的董事。

謝眈和老黎半個月見一次面,他會調出謝眈這個月的工作的內容以及進度等等,一點點來跟他說。

工作能力包括方方面面,老黎很明顯的告訴他,他的社交跟不上他的工作,而且還有一些東西,需要磨礪。

想來也確實,謝眈在公司裏獨來獨往,除了和同事們合作的項目之外,基本上很少與人說話。

再加上時常面無表情,大家都不怎麽主動與他說話。在生活上貌似也是,從來沒聽他說起過有哪個朋友。

談了一會兒之後,老黎忽然問他:“你在炒股?”

謝眈頷首。

“看你表情是在賺了。”老黎不知道從哪兒看出來的,繼續問:“方便給我看看你的股票組嗎?”

謝眈頷首,毫不避諱地給老黎看了。

他也沒必要對老黎死防著。入職兩個月,老黎給他的幫助和指點不少,再加上,其實他這點東西,人家也看不上。

數據很快清晰地展現了出來,老黎就這樣看著電腦屏幕,沒有說話。

謝眈也不急躁,就這樣等著。

半響後,他突然開口說:“問題……倒是沒問題,只不過你的股票組,怎麽都這麽保守?”

他說著推了推電腦 ,將屏幕對著謝眈,也不嫌自己一身花花綠綠,伸出手指著上面,繼續分析著。

“你看,其實你可以把這裏替換成波動稍微大一點的。這樣你的盈利會更高,這支股票組的利潤在高漲時也會到達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說話一針見血,沒有再局限於股票這件事,只是轉而問:“我只是不明白,你一個年輕人,買股票和生活怎麽像一個七八十歲的老年人?”

太過拘束安穩,可也不是一件好事兒。

他說著,搖了搖自己的手臂,像是刻意要將那一團花展現出來似的:“你看看我,活的多年輕。”

謝眈:……這不是你天天在公司穿花衣服的原因。

“適當的時候,你可以冒險一點。”老黎趁熱打鐵,看來是真的下了決心要把他揪過來:“這樣吧,你晚上來我家,咱們搞個小聚會,我叫些朋友一起來。”

謝眈頓住,雖然他很明白,老黎培養自己,是為了什麽日後的利益問題。但是還沒想到,他居然這麽快就願意把他的交際圈介紹給自己了。

可謝眈居然有些不爭氣的生出了不想去的心理。

老黎說的沒有問題,他卻是相當於用石頭圍了個小圈子,把自己圍了起來,讓自己居於一隅,生活沒有一點波瀾。

有時候並不是他不想與人交際,而是……他已經沒有勇氣,並且無法去交際。

謝眈心理清楚,這個問題有多大,可是他改不過來。

再想這件事情的時候,已經到了晚上。

老黎雖然老,可是做事速度依舊極快,畢竟年輕的時候雷厲風行,有些風格在骨子裏改不過來。

傍晚的時候,就叫了司機去接謝眈。

老黎的聚會上,來了不少人,大多都是商界有頭有臉的人物。

也直到這時,謝眈陸陸續續從他們的談話中聽出,老黎生活的很孤獨。

有一個女兒和外孫,都在國外生活,偌大的別墅,就他和家裏的下人一起住。

謝眈感受到了和自己一樣的感覺。

是自林師走後,刻在骨子裏的孤獨。

他依然不會交際,即便老黎一直在向別人介紹著他。

謝眈只能端起一杯酒,向他人舉起示意,相撞的輕響之間,是蕩漾的紅酒,心神依舊波瀾不驚。

他忽然發現,喝酒之後,再與人談話,會順利許多。

一杯接一杯,聚會上觥籌交錯。

謝眈從前基本上沒有喝過酒,即使在最難捱的時候,他也沒有依靠酒精,只是借助安眠藥來入睡。

可是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酒量會這麽大。

他喝過一圈又一圈,周圍的人都有了醉意,而他依舊清醒,並且再度開啟了新的一輪。

直到其中一位中年人都醉的說不出話的時候,謝眈才堪堪有醉意。

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麽。

老黎也有了些微醺的意味,拍了拍他的肩膀,笑:“我這酒窖裏的酒,好像有去處了。”

謝眈只是頷首,沒有再答話,又飲下一杯。

春夏秋冬,有條不紊地走過,等了幾年,到年底的時候,競爭越發激烈了。

很簡單,公司一位大股東生了很嚴重的病,職位空了出來,等著許多人去爭取。

謝眈開始頻繁的出現在社交場面上,他不善言辭,但是大家都願意和他說話。

一是因為他說話簡潔,總能直擊重點,二是因為他能喝。

人際關系,因為這一條,莫名其妙地被打通了,認識的人越來越多,他在這個圈子也漸漸有了名氣。

大家都知道,有一個叫謝眈的年輕人,很有能力,很能喝。

甚至有人聊著喝著,問他有沒有處朋友,又說自家女兒正是單身,條件如何雲雲。

謝眈當然是順勢拒絕了,又用一杯酒堵了下去。

他坐上了這個位置,大家說他太年輕,沒有資歷,公司裏也有不少人不滿。

有一回他們正說的時候,謝眈恰好從那裏經過,卻是什麽都沒有說。

一連一個星期的加班之後,公司給他招了個小助理。

小助理還很年輕,大學剛畢業,叫候昔時,小姑娘很活潑,不怕生,對什麽東西都好奇,也能幹。有一個男朋友,閑暇的時候,也會同謝眈說心事。

有一天,她無意間看到了謝眈桌上放的哥哥的紀念千紙鶴,不禁感嘆:“哥哥都走了快十年了,風華絕代啊。”

謝眈原本在處理公務,聞言忽然緩緩擡起了頭。他端起杯子,咖啡的苦澀一下鉆入口腔中,直到那時,他才驚覺,原來自己已經二十八、九了。

林師已經離開他快要十年了。

被他放在抽屜裏的那塊表,早就已經沒有電量了,謝眈沒有換上新電池,任由它隨時光老去。

謝眈難得向公司請了一天假,回了一趟自己和林師以前住的地方。到之後,卻沒看到記憶力那幢低低矮矮的樓房,只有一些小餐館,擁擠的生長在小巷子裏。

不知道怎麽想的,又步行去了住的地方,也沒能看到以前的風景。

船長還是那個船長,只是老了許多,船依然老久,上面放著老歌,只是再也不出海了。

謝眈站在海邊,聽著海浪拍打在岸上的聲音,閉眼倏忽間,流過了許多時光。

廢棄了的老船就放置在岸上不遠處,歌聲又緩緩響起。

“我勸你早點歸去

你說你不想歸去”

故人已逝十年,他已經適應了孤寂人間。

“風繼續吹不忍遠離”

謝眈感覺小腹上一陣絞痛,他習慣性的伸手捂住。

海風刺骨,吹的人冷,他轉身,離開了海邊。

他前幾天去檢查了一下身體,之前因為喝酒,有過胃出血的病例,近期來看,狀況越發不好了。

謝眈處理完公務之後,準備去看醫生,因為和醫生的預約電話是候昔時處理的,所以這個小姑娘堅持要和謝眈一起去看醫生。

謝眈無奈,問:“不陪男朋友?”

人家小姑娘很執著地搖搖頭,並且有理有據:“男朋友有BOSS好嗎?男朋友能給我發工資,能給我放假發紅包,能在我和他吵架的時候安慰我嗎?顯然不行,但是BOSS可以。”

等結果的時候,謝眈嫌她太吵,安排她去做了個全身檢查,自己則是坐在辦公室裏,等醫生診斷。

醫生很快拿著一沓紙來了,眼看著他的表情有些微微凝重,謝眈怕一會兒候昔時回來了他還說不完,於是開口:“您直接說能治療與否,如何治療吧。”

醫生微微一怔,大概是也沒想到他會這麽直接,於是開口:“一部分胃需要切除,日後註意事項較多。要是您能答應並且有時間,後天就可以進行手術。”

謝眈看著他,問:“註意事項?”

“嗯。”醫生頷首,雙手插入衣袋裏:“察覺到您之前有胃部大出血的病例,再加上這次需要切除部分較大,所以手術之後,不能再碰酒,不要再熬夜,導致身體超負荷工作。飲食需清淡,忌辛辣,一些刺激性飲料最好也不要喝。”

“還有一部分內容,您手術之後醫院會給您安排,您能接受嗎?”

謝眈頓了一下。

他這些年的確是沒怎麽愛惜身體,但也沒想到,還挺嚴重的。

熬夜……他可以強制自己十二點之前必須睡,酒,也可以不喝,他沒有癮,只是社交必備的而已。

至於其他的,他都可以接受。

他仔細想了一下,頷首:“可以全部接受,後天進行手術吧。”

候昔時很快回來了,她高興的告訴謝眈,自己身體很健康。又問他的檢查結果怎麽樣,嚴不嚴重。

謝眈對她和老黎,都只說有一個小手術,安排在後天。

後天很快到了,謝眈簽了字,醫生見他只身一人,想著拿了一張紙,讓他留一個家人的電話。

謝眈思來想去,居然不知道該寫誰的號碼。

筆拿在手上,卻也始終沒有落下,頓了又頓。

最後他沒有填,道:“我相信手術會很成功。”

全身麻醉,謝眈很快就沒了意識。

他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忽然想起填號碼的時候的情形。

自己好像真的是孑然一身,這輩子,未免活的很累很糟糕。

像洪水一樣湧來,然後緩緩進入他,將他包圍。

只是太累了,就想閉上眼睛休息,最好不要再醒來。

謝眈這一沈睡,睡了將近兩天。

手術並沒有他相信的那麽成功,中途突發臨時狀況,手術成功率從99%直降到50%左右。

可是到這時,醫院方面才發現他是一個人,需要聯系家人,還是從前天的體檢那裏,找出了候昔時的電話。

候昔時拉著自己的男朋友,直奔醫院。

她到的時候,手術還在繼續,晝亮的燈充滿了希望,又是臨別的光。

走廊上空無一人,她和她男朋友坐在長椅上,等過一個十分鐘,又是一個十分鐘。

候昔時忽然想起,自己是外省來的,原本不屬於這裏,所以一開始就倍受人歧視,說她是個鄉下土包子,連租房子的時候,奇葩包租婆都要多收她的錢。

要不是她親愛的BOSS,她至今還沒有房子住,也是托男朋友的照顧和BOSS的好脾氣還有幫助,才讓她度過了最難過的時間。

手術室顯示的“手術中”終於暗了下去,候昔時和男友不約而同站起,等待醫生出來。

謝眈再有意識的時候,是一個早上。

依稀聽見外面的鳥叫的很歡,眼前的光很亮,腳上還有些重量,壓的他有些難受。

片刻後,他睜開了眼。

候昔時隔著層被子,趴在他腳上睡著,謝眈腳板有些麻,看著她,莫名有一種父親看女兒的感覺。

半響後,他又閉上了眼。

自己經歷了什麽,謝眈其實大概能猜出來。

他的身體和手術中的感覺,已經告訴了他最好的答案。

謝眈先讓小姑娘回去休息了,讓她來的時候,自己躺在床上的時候,忽然就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院長大叔的。

他已經退休很久了,身體狀況也不大好,謝眈也會抽空,去孤兒院看他和孩子。

“餵,阿眈啊。”那邊聲音帶著些許緊張,頓了一頓,之後開口:“有兩個人,在找你。”

謝眈頓時明了。

那兩個人是誰,已經不言而喻。

“他們倆有子女陪同,說是記得,以前把你放在孤兒院門口了。”大叔大概了解他,繼續說:“我還沒告訴他們你的一點信息,是想問一下你的意思,他們現在只是想和你見一面團圓。”

他忽然覺得腹部有點疼。

不是剛剛經歷了劫難的身體,而是由心,一直蔓延到四肢全身。

“他們現在生活狀況怎麽樣?”謝眈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一些,頓時間,居然連自己怎麽想的,也不清楚。

“有兒有女。”院長輕咳了一聲:“唉,看起來,他們現在生活的也不錯,大概是當年的事情,成了執念。”

“他們說,當時是因為經濟狀況困難,才不得已出此下策……好像找了不少地方,兒女也在幫他們找。還告訴我,無論你現在是什麽樣子,他們都想和你見一面,把你帶回家。”

謝眈靠坐在枕頭上,忽然笑了。

苦意卻在口腔中肆虐,讓他鼻尖發酸,甚至連眼睛都模糊了起來。

他側過頭,關於大叔接下來說的話,再也沒有聽進去。

既然如此,為什麽不要他?

還是說,他們都不喜歡他?

那現在為什麽還要來找他?

他覺得……自己也沒有那麽差勁啊。

從小到大,他的意識裏,就是沒有父母的。

那道裂痕始於他,也始於時光,伴隨著他的生長,抹不去擦不掉,也沒有任何人可以將它湮沒。

時時刻刻提醒著他,痛有多痛,難過和苦可以到撕心裂肺。

他們還期盼著團圓,可是謝眈知道,自己這一生,再也不可能圓滿。

謝眈深吸了一口氣,按了一下床邊的按鈴,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快撐不住了。

與此同時,他回答著大叔:“您盡量留下他們的信息,就說不知道我的去向,以後方便聯系等等。”

謝眈的語速越來越快,同時腹部的痛感,也越發清晰。

他幾乎不能再呼吸,卻將話說完了。

“我不會和他們見面,永遠。”

話畢,他直接點下了掛斷,再也支撐不住,直接癱靠在床。

謝眈仰頭看著雪白的天花板,腦中意識分明十分清醒,可是身體卻不由他控制。

難過到幾近窒息。

護士很快趕來,謝眈第二次進了手術室。這次也是因為病人個人原因,手術情況,比上次的還要兇險。

他幾乎是劫後餘生,而醫生從死神手上,又奪回了一條命。

休假的第二個月,謝眈坐在病床上,對律師立下了遺囑。

除了料理後事所用的資金之外,手下所有的資產,85%捐獻於公益事業,剩餘的10%交由他的親生父母,最後的5%,交由候昔時。

謝眈坐在病床上,面色蒼白。

天氣依舊很晴朗,依稀可見,外面的天是藍色的,雲移動的很悠閑,想來今天的風,大概也很溫柔。

後來老黎生了病,謝眈掌權,大家都想給他推薦男女朋友,卻被他拒絕的徹底。

公司在繼續成長,恢覆的很快。

謝眈下午有一場會議,上高速前,想了想,還是決定給候昔時放個假,讓她回家休息,自己和司機上了車。

高速路上車不算多,不過發生了意外。

謝眈剛恢覆意識,就聽到了一群年輕男孩兒罵人的聲音。

他其實還有些適應不過來,首先想的,就是用老本行賺點錢,這樣至少有點安全感。

只是原主……有點像林師。

讓他看著,有些難過。

謝眈找完鄧楊,算是了事後,轉身下樓。

到四樓的時候,他只是習慣性的往陽臺那裏瞥了一眼。

那邊有很多少年,在曬著太陽,其中有一個,懶散的很,轉過頭來,朝他笑了笑。

沒想到就是這一眼,他看到了屬於他的,人世間最暖最耀眼的太陽。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這個版本我刪了很多,但最後還是寫了出來,想讓大家知道眈眈的過往。

所幸現在,堂堂,謝爸謝媽,還有弟弟,讓他的裂痕成了過往,人生也終究會圓滿~

之後寫他們的幸福生活了!!

謝謝“冷辰夜”寶貝兒的手榴彈~“川槿”、“Danna”、“我這麽長”、“羽羽”、“巴巴東”五位寶貝兒的雷~以及“巴巴東”、“小七”、“9088”三位寶貝兒的營養液~還有所有一路支持的寶貝兒,麽麽麽~

眈眈要感謝小謝,給了他重新開始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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