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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燒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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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謝家三老爺今日當真是不走運至極, 先是發現自己最寄予厚望的二皇子居然斷了命根子, 甚至還做出這種有悖人倫的事情。

做了還不算, 竟然還被人給發現了,造成了人盡皆知的下場。

急得謝三老爺也不顧自己的妻子祈華郡主還在旁邊絮叨著女兒的事情,慌慌張張地出了門, 結果路上還碰到了西戎的三王子申訶巔,這三王子人如其名, 異族的深邃瞳孔和高挺的鼻梁都擋不住這人瘋瘋癲癲的性子, 居然當街就攔住了他。

謝三老爺煩躁得不行, 偏偏因著這人是今上極為禮遇的外賓,還得耐著性子與他說話:“不知有什麽是微臣能幫到你的嗎?”

這王子明明是外族人, 吐字倒是很字正腔圓,完全聽不出來什麽口音,“你是謝昭笙的家眷嗎?”

風沙卷過的聲音是一道河流,靜謐地從苦肅的西戎流到了王都。

哪裏來的謝昭笙?是謝洄笙吧。

怎麽的?這位三王子也看上了謝洄笙不成?

這可不成, 謝洄笙可是給別人留的。謝三老爺剛欲婉拒, 就想起剛才得知的與有關二皇子的消息, 轉而低聲道:“她是微臣的侄女, 嫁娶之事是後宅的事情,不由微臣做主, 你您可以和賤內研討。”

勉強推脫開這位很有可能繼承西戎皇位的三王子後, 謝三老爺拉上馬車的簾子,隨著顛簸的車輪,情不自禁地又想起下本身已經廢掉的二皇子姬將勤。

這樣還怎麽榮登大寶?不過是成了為人恥笑的身份貴重的太監而已。

也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 原本還清醒著的二皇子謝將勤才剛聽完梨貴妃說的話,還不等謝三老爺走近,就已經崩潰地痛到暈厥了過去。

送走姬昭時這尊大佛和雜七雜八的太醫之後,梨貴妃揉著自己的額頭將謝三老爺帶回了自己的寢殿,看了眼石漏,才松口氣把旁邊的丫鬟太監揮退。

難得的寂寞凝固在兩人中間,連馥雅的香氣都飄散不進來。

到底還是謝三老爺忍不住先開口,“這二皇子真的廢了,再不能給他接回去?”

沒全沒曾想這人一開口是問這個,梨九本來又浮又躁的火氣又飆升了一截兒,“你不是男人嗎?那活能不能接回去的事情你來問我?”

“姬昭時這公主也太過毒辣了一些,再怎麽說這也是她的弟弟啊。”悻悻地揉揉鼻子,謝三老爺擰起眉頭,“這將來還怎麽坐上九五之尊的位置?”

梨貴妃眉毛挑起來:“我倒是不知,你居然還有讓勤兒登上皇位的想法,你把大皇子姬補絀當做什麽了?”

“姬補絀算是哪門子的皇子。”謝三爺極是冷漠地一笑,“不過是你和一個龜兒生下的東西,能讓他活著都是皇恩浩蕩,泥巴裏頭滾出來的壞種能享受到這麽多年的寬厚待遇,難不成還不滿足?”

倒了一杯茶悠悠地喝掉,梨九瞥他一眼,“按照你這說法,姬將勤不也是泥巴裏頭打滾出來的野種嗎?有何等區別?”

謝三老爺一噎,差點沒氣死,寬厚的面目也跟著猙獰起來:“果然是水性楊花的賤婦,居然還敢把我與你那奸夫做比對,你也配?”

昔日同床共枕的情人就這樣反目成仇,梨貴妃華貴的指甲掀過茶杯蓋,“謝三爺難不成以為自己和這個奸夫的名號脫得了關聯嗎?對於今上來說,都是一丘之貉罷了。”

謝三老爺猛地擡頭瞪著她,眼睛裏就要噴出來火焰,然而梨九完全不懼,還又給自己續了一杯茶,“若老爺你覺得我說的有哪裏不對,我們可以一起到今上面前好好辯白一番,你意下如何?”

“一日夫妻百日恩。”就像川劇變臉一般,謝三老爺的臉一下子就變得和善起來,還雙手為她奉上一斛酒,“咱們兩個哪分你啊我啊的,甚至你還總是給涵秋那孩子賜下各種首飾寶貝,倒是比她親娘對她還要好。這些事情我都記在心裏頭,只有感恩的份。今天勤兒這個事,想來你做母親的,比我這個當父親的更是難過。別用茶了,咱們一醉解千愁。”

這時候謝三老爺倒是記起來自己遠在謝府的女兒了。

把酒壺推遠,梨貴妃又斟了杯茶,輕柔笑起來:“既是如此,你好好輔佐姬補絀這孩子不也是一樣的嗎?大皇子既是嫡子,也是長子,還孝順懂禮、英氣勃發。而今上又沒有旁的兒子,還免去了史書裏那種九子奪嫡的悲劇,你也不必擔心被秋後算賬。你之前不是還想把你大哥家的閨女嫁給他。到時候你可就是地地道道的皇親國戚,豈不妙哉?”

“那怎麽能一樣?”謝三老爺脫口而出,“這野種又不是我兒子。之前想把謝洄笙嫁給他,也是因為能更好地掌控大皇子的動向,咱們不是說好的嗎?”

就在這時,刻著玉蓮花的紫檀木屏風發出嘩啦一聲響,然而梨貴妃對著謝三老爺驚疑的眼,微微一笑,“我最近養了只波斯貓,頑皮的很。”

謝三老爺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興致更是缺缺,心想女人果真是優柔寡斷的東西。

以前還擺出對著二皇子疼寵的樣子,現在倒是又心疼自己的大兒子了。

那種蠢貨,怎麽能與足智多謀的姬將勤比較呢?

看來還得另想別的法子。

目送謝三老爺心事重重地走遠開,梨貴妃放下茶盞,一把扯開屏風,對著雙目紅腫的女郎低聲問:“你都聽見你了?”

說著,梨貴妃她將謝三老爺遞過來的酒信手潑在地上,刺啦刺啦的黑氣飄在銀色的瓷磚上,裊娜的像是舊年的影子。

她整理一下自己的一句,感慨道:“最毒男郎心,長公主誠不欺我。”

斂容站起的女郎聲音婉轉動聽:“多謝梨貴妃告知我真相,不然還真的不知曉父親是這樣的人。”

順著瀉在窗欞上的日光打量了女郎一眼,高門大戶精心培養出來的閨秀,便是遇到這樣的事情,也總是端莊溫婉的。

“不愧是謝姐的二小姐啊。”梨貴妃挑了只新簪子將自己松垮的發髻固定好,對著銅鏡自攬,在唇上補上鮮亮的膏脂。

謝姐二小姐謝涵秋輕輕地說:“我還要再想想。”

再想想自然就是會原諒,誰讓現在的謝三老爺只不過做了這麽一件荒唐事,已經算是個好父親,沒必要再苛責了吧。

梨貴妃心裏輕嗤一聲,不過面色不表:“你可知為何他有這個膽子給我下毒?”

見謝涵秋不說話,梨九勾唇一笑:“你不會當真以為他是洗心革面,所以想要謀殺掉我這個毒婦,再和你們過和美恬靜的生活。甚至為此鋌而走險,甘願在宮裏直接對我下手吧?”

難道不是嗎?

謝涵秋抿緊了唇。

梨貴妃冷笑:“哪裏是鋌而走險?不過是他早就預謀好。未時一向是我和他媾和的時間,總是會將身旁的人遣走。便是真的出了什麽事,也沒證據能表明是他做的。”

因著姬將勤已經無用,所以她梨九也變成了潛在的威脅而已。

攥緊了自己的裙裾,謝涵秋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在被撕扯著,“我父親沒有必要這麽做,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哪裏是多此一舉了?”梨貴妃拿著帕子替她揩拭了一下眼角的淚水,“不過是這個蠢貨還當天下人都對此一無所知,當今上還待他是肱股之臣,對我這幾個孩子都不是他親生的事情一無所知呢。”

謝涵秋饒是這般痛苦也難以理解,“為何會這樣?”

她面色很是古怪:“難不成今上他……”

“你想什麽呢?”梨貴妃好笑地瞥了她一眼,推開窗欞遠眺被金粉淋濕的宮宇,後面是層層樹影所遮擋的禦書房,“只是今上他不愛我而已。”

就是這麽簡單的道理。

按了按自己腫起來的眼圈,謝涵秋固執道:“是你背棄今上在先,不然這麽長時間的陪伴,陛下怎麽會全然不動情?不過是你給自己找借口而已。”

這麽長、這麽長時間的陪伴,從還站不穩的時候就已然是他身邊的丫鬟,第一次進書堂,第一次在沿街上收到羞怯女郎拋過的果子,第一次煲湯給他喝,第一次為他繡了個錦囊,第一次幫他濯洗臟汙濕潤的被衾,第一次望著他站上高樓颯颯,第一次見他成婚入住公主府,第一次見他寥落地苦笑,第一次看他咬著牙飽受屈辱,第一次被他趕出公主府,第一次瞧他穿著不合身的袍子,第一次在他清冷的註視下接過貴妃的掌印,第一次陪著他走過深深宮闕,第一次註視他對著枯萎的花樹默默出神。

梨九原來已經陪著姬無厭走了這麽久啊。小少爺也好,公子也好,駙馬爺也好,今上也好。再沒有人像她這般陪著他這麽長的一段時光,便是中間分開,最終還能被高頭大馬的轎子迎回宮裏。

可是,姬無厭到底還是只愛這位相伴都不到和她梨九一個零頭時間的長公主。

怔怔地摘下護甲,梨九撫摸著自己本身粗糙的指甲,微微笑道:“你是不是很心慕劉家的那位大公子?”

謝涵秋一楞,咬著唇:“這和他無關。劉公子也不是今上,民女也不是貴妃您。”

“是一樣的。”梨貴妃近乎是悲憫地看著腰背挺直的小姑娘一步步走出了華貴而寂寞的宮宇,“他們是一樣的人。你就算是陪他到天荒地老也是無用的。”

然而她當時總是不明白。

不明白的,當時是不會明白世上還有光憑努力做不到的事情。就好像她小的時候不擅長刺繡,然而望著同屋的侍女不用費什麽力氣,就可以在布上繡出活靈活現的一朵月季花。

憑什麽這個人能行,她梨九就不行?

因為侍女沒辦法日日燒燭火,於是她只能燒月亮。

不知點了多少夜的月亮,梨九原本笨拙的手藝才有了提升,不僅可以繡的出月季,甚至連池塘邊上的白天鵝都可以繡的讓旁人不住嘖嘖稱讚。

相反的,是同屋的侍女早就放下了針線活,已經和管家的兒子墜入愛河,拉個媒婆點過卯之後,就開始籌備婚事。

所以梨九不免生出了一點自傲感,就算當時比不上你又怎麽樣?只要她足夠勤學苦練,到底還是能比同房的侍女強。

只要足夠勤勞刻苦,沒有什麽東西是得不到、贏不來的。

於是她在懂得少年的愁滋味之後,也總是想著一定可以獲得姬無厭的青眼的。

畢竟,她都已經這麽努力地喜歡今上了,這般的委屈求全與堅持不懈,何況她性子溫和又做事麻利,最重要的是還陪伴了今上這麽長的時間,便是誰都比不上她了解姬無厭是個什麽樣的人,喜歡的是什麽樣的曲子,愛吃的什麽樣的果子,喜歡穿的衣裳是什麽樣式。

簡直就是占據天時地利人和,可依舊在完全不合乎姬無厭審美的長公主一個挑眉之下就棄不成軍,連拔出劍叫之一戰的資格都沒有。

多麽可憐又可悲的事情。

她不明白努力與喜愛從來就不掛鉤,反而也許會越努力中的屏障架的便越厚重,是山高水遠都喚不回的去年金秋。

到了現在,梨九終於也明白了該怎樣放下。放下她對於二皇子姬將勤不符合常理的溺愛,放下她對於今上的沈迷,去細細看自己這些年都做了哪些荒唐事。

她也是到了今天才意識到自己的愚鈍與白費力氣,可惜這覺醒實在是來得過晚。

有時候梨貴妃總是會忍不住,自欺欺人地想,要是一早就有人告知她這淒涼下場,會不會有什麽不同?

然而此刻望著端莊貴女一步步走出門檻的固執背影,梨九才情不自禁地苦笑起來。

沒用的。

總是要自己撞過一次頭,撞得頭破血流,撞得再也看不到歸路,才能明白這條路是真的走不通,不是光靠所謂的毅力和堅持就能捱得下去的。

不過她當時不明白。

就像此刻的謝家二小姐也不明白。

都是一樣的人。

不管是今上與劉公子,還是她梨九與謝涵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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