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三月煙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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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蘇州, 即便是天色暗下來, 也可以窺得見落霞後, 柁牙落在淺灘上的點點星影,一切的憂愁與傷感都與這個攀滿蘇臺柳的姑蘇城無關。

粼粼的波光都是暗粉色的微白,船上笙歌, 歌頌的是夢裏尋不到的江南。

歌聲清啞而又軟綿,有一種將寐未眠的混沌感。

帶著帷帽的阿笙按著微風扶起的寬大衣袖, 小心翼翼地走下船。

濯濯煙鬢瞭望的湖青色是一汪水岸旁的紅紺樹, 流水送過含著孤燈的波浪, 一脈脈地吐納呼吸。

久在北邊涿郡居住的阿笙不由得恍惚,盡管她已經在金粉金沙的王都生活了數年, 依舊不能適應這樣柔曼的空氣,好像連夾岸的枝條都要融化成一灘水,柔美順從不知砂礫為何物。

她拍了拍因著這般美景而神情恍惚的鳴綠,轉過頭來輕聲問:“劉公子, 那就是醣山嗎?”

順著她細弱的手指看去, 重疊的黧黑色重疊成枝影, 朦朦朧朧地糊成一團, 便是就著手邊的朦朧燭火也看不清楚。

劉異曲點了點頭,然後他有些猶豫地問道:“師姐, 你都不用告訴他一聲嗎?”

“我已經告知祖母與二妹妹了, 劉公子不必掛懷。”阿笙的聲音被春風沖散成柔和的一線,飄飄渺渺聽不清楚。

劉異曲不尷不尬地摸摸頭,半天才憋出來一句:“我是在說, 崔小公子崔珩晏。”

這事情,還要從半周前說起。

當時本來阿笙被癡迷於樂譜的劉異曲絮叨折磨地不輕,然而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她偶然獲知,對方竟然有解掉月茄顛毒藥的蘇屠醣。

不待阿笙再追問下去,崔珩晏就忽然出現,還害得阿笙和劉異曲的對話驀然中斷。

阿笙真的是氣不打一處來,什麽叫皇帝不急太監急?阿笙都快要為他的毒急到火燒眉毛了,這位爺倒是很冷靜,天天四處閑逛不說,還能在這裏閑適地叫什麽小師父,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如果再找不到解藥的話,怕是要大限將至了。

或者說,自從那一次阿笙直面公子的流血慘狀後,崔珩晏一改平時那副冷冷清清、萬事不掛懷的憂郁樣子,很有幾分重回當年的無賴扯皮模樣,像是完全不關心自己就快要掛掉。

被阿笙當街嚴詞訓斥的公子璜溫順地點頭,她說什麽都應是,最後等到她氣急敗壞地住了嘴之後,他還笑吟吟地拉住了她的袖子,聲音很輕。

“是我總想和阿笙多待一段時間,是我不好。”

他眼睫是黑而密的濃糝,清亮的眼神是汩汩的一壺陳釀,姿態清雅而神色從容,薄唇微揚就是春日白雪。

阿笙在這樣的美色下慘痛敗北,一句多餘的話都講不出,最後只能憋紅了臉憤憤道:“那你怎麽還不將我的手劄還給我?”

崔珩晏無辜問:“什麽手劄?”

又開始裝蒜。

阿笙氣得不行,拼命按捺住怒氣,“你說什麽手劄?”

“哦。”崔珩晏這才恍然大悟的樣子,“我今天出門沒有拿,下次帶給阿笙,好嗎?”

好什麽好,還出門沒帶呢。公子他就是故意的!

阿笙面上不表,內心已經是在翻滾沸騰。她不無悲哀地想,公子一直都是這個樣子的,好像自己怎麽樣都不要緊,對什麽都漠不關心。

便是他不在乎自己,又沒有想過自己該是怎樣焦灼呢?

甚至,崔珩晏還因為劉異曲在這裏吃味。

當時阿笙冷下臉:“你當我不想喜歡他?若不是二妹妹心慕他,我一早就稟明長輩,說不定現下已經和他躞蹀情深。”

原本暖意融融的春風停住了腳步,有轉角的老者若有所思地停住步子,本來要上前打招呼的動作一頓,下一刻已經急匆匆轉頭離開。

不過這一幕,處在氣頭上的阿笙自然是不曾看到的,她只是定定地望著崔珩晏,心裏一邊是急躁的,另一邊卻因為想從他口中聽出一些氣急敗壞的真心話。

難聽也好、急躁也罷,總是能讓他打破這種風輕雲淡的面具,好歹也對自己的事情上一上心。

阿笙明亮的眼神直直地對著她。

果不其然,表情雲淡風輕的崔珩晏神色微僵,然而他垂眸思索了一下,反而露出個溫和的笑容:“這樣也不錯。”

“公子的意思是,”阿笙語調是冷而澀,“我喜歡別的郎君,也很不錯是嗎?”

阿笙想要喜歡世間上的任何一個郎君,也許都不必這麽辛苦。

可這從來不是想不想的問題,而是能不能的問題。

在這種時候,在這樣的情況下,崔珩晏他居然還敢說出這樣的話。

本是因著公子對自己的身體不掛心而說氣話的阿笙,這下更是覺得一腳踩在火焰上,整個人都燃燒起來:“公子竟是這樣想的,很好,那我來日就讓祖母拿出花名冊,全王都郎君的畫像都訂裝在上面。說不定還能聽聽公子的意見,讓我好好擇一位好夫君呢。”

她看崔珩晏只是淡笑著不說話,更是口不擇言道:“公子想留著那手劄就放在你那裏吧,反正都是從前的舊事,誰稀罕?”

風聲更近,一時之間,阿笙只能聽到自己氣喘的呼吸聲,公子幹凈的眼眉微彎,投下的是一片靜謐的河。崔珩晏的笑容像是糊上去的脆弱,明晃晃的,仿佛隨時都會脫落下來,然而並不曾。

崔珩晏就合該永遠都是鎮定自若的公子璜。

隨即他輕聲說:“我知道了。”

《大般涅槃經》中記載,人生有八苦。

生、老、病、死、怨憎恨、愛別離、求不得。

剩下的一個是五盛因苦,色受想行識皆在頃刻間顛覆,阿笙能察覺到自己的舌尖溢出的苦意,眼睛明明是幹澀的,心裏卻在下一場雨。

是誰說不要打著愛的名頭口出惡言,最後回落的傷害到底還是累積到妄言的人身上,連點在木屐上面的腳尖都灼燒著痛意。

兩人最終不歡而散。

然而,公子到底知道什麽了?

這種事情,阿笙自然不得而知,然而她知道謝二小姐謝涵秋是快笑到滿床榻打滾了,“你們兩個也太有意思了一點。”

一邊郁悶的阿笙終於隱約感覺到了一點之前百葉的感覺,恨不得沖上去捏她的臉,“哪裏有意思?我恨不得拿那本手劄劈死他。”

謝涵秋抹掉眼角笑出來的生理性淚水,就快要岔氣了,“有什麽話非得憋在心裏頭,不能好好說,你們兩個也不怕把自己憋出病來,怎麽像小孩子吵架一樣?”

是的,自從那次夜探公子後,阿笙就已經在謝涵秋驚愕的視線下,把之前崔府的事情基本都講明。在這位聰穎的女郎接連逼問下,別說是崔珩晏的事情,就連小狗寒寒的過往,阿笙都被迫交代清楚了。

謝涵秋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也就是說,當初崔小公子之所以能察覺到那藥的不對,是因著小狗寒寒的病逝。不過那時候他也不大吧,居然還能和崔大夫人維持母慈子孝的樣子來?”

細細想來,甚是恐怖。

阿笙之前倒是沒有往這個層面上想過,但是聽謝涵秋這樣一說,反而覺出來了味兒。

這廝也太能裝了一點兒,這麽大的事居然就一直埋在心裏頭,從來都沒有講出來,而是自己暗自籌謀,憑借自己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謝涵秋嘖嘖感嘆道:“本來我還總是埋怨劉異曲是個榆木腦袋,完全一根筋,現在這樣對比看來,心較比幹多一竅的公子倒是更恐怖啊。”

什麽水晶玲瓏心肝?阿笙恨恨地扯著帕子,罵道:“這就是個傻子。”

看她小臉都揉皺成一團的樣子,謝涵秋倒是笑得更加逾大聲,她拍拍阿笙的肩:“姐姐,別怕,劉異曲不是有蘇屠醣可以來救你的小公子嗎?”

說到這裏,阿笙才意識到什麽,正色道:“我之前因著心急,倒是忘記問你……”

阿笙話還沒有說完,就已經被謝涵秋截斷,“可需要我幫你騙一騙老祖宗?”

原本斂容的神色微頓,阿笙輕聲說:“我們一起去蘇州吧。”

“才不要呢。”謝涵秋輕輕眨眨眼,“距離產生美。就是得讓阿笙你這樣兇悍的女郎狠狠治一治劉異曲,讓他認知到不是天下的姑娘都脾性這麽好,他才能意識到我這樣柔婉賢淑的性子是多麽難得。”

好啊,原來是把她當靶子呢。

阿笙掐著對方的腰,細聲道:“誰性子兇悍?誰脾性不好?”

就像阿笙一樣,謝涵秋也極為怕癢,當下她縮成一團不住討饒:“我,我脾性不好,你可要好好開解一下這個榆木疙瘩,讓他開開竅。曲音雖好,那也不能當飯吃啊。”

“怎麽不能當飯吃了?”就在阿笙盡職盡責把這番話帶到的時候,劉異曲反而驚詫地擡起了眼睛,好像是聽到了極為不可思議的話,“飯可以一日不嚼,樂音卻不可或缺。”

說到這裏,抱著八角琴的劉異曲沈吟道:“不過,你說的有道理。曲音自然不能當飯吃,它既是比粳米更能飽腹,也能令我神魂顛倒、忘卻一切。”

用你走調的琴音嗎?

當時在甲板上,阿笙被鹹腥的海風吹得頭暈腦脹,差一點就把這句話給吐出來,所幸她還有基本的理智,在最後的關頭,憑借著念叨“蘇屠醣”“蘇屠醣”“蘇屠醣”三字真經,硬生生地把就要呼之於口的心裏話給咽了下去。

這倒不是阿笙有多挑剔,畢竟她自己小時候吹笛子,那也是人憎狗嫌的,因而她自認為包容度算是異常高的。

直到,直到阿笙欣賞了一出劉異曲用那副破破爛爛的贗品八角琴,給她拉了一首《潯陽曲》。

彼時黃蓉蓉的月亮爬得老高,就連一起一伏的海水都映著金黃的甜美色澤,流淌著的漿液都是甜味的流沙,好像下一刻就可以咀嚼到蜜糕的芬芳。

阿笙肅容靜坐,準備聆聽因癡迷樂音而聞名遐邇的大師劉異曲演奏。

有些時候,聽著別人悠揚的曲子,阿笙會幻想自己其實是廣寒宮的仙子,完全沈浸在對方的曲音世界。

有些時候,縱然對方拉的有一些磕磕絆絆,阿笙也會鼓勵地不住點頭,誇對方是未來的大家,只要勤加修煉,必然能出人頭地。

更多的時候,阿笙會悄悄地走神,下意識地打著節拍,直到最後一個旋律拉完猛地睜開眼睛,暴風驟雨式鼓掌,嘴裏不停叫好。

但是,在期待已久的劉異曲拉出第一個聲調的時候,阿笙第一次希望自己可以變成一頭牛。

這樣的話,在半刻鐘耳朵和心肺被折磨到不停絞痛的時候,面對著劉異曲興致盎然求師姐點評的表情,阿笙還可以誠懇道:“你的技術太高,然而你這是在對牛彈琴。”

她層次太低,完全領略不到這樣的神的領域。

於是當時阿笙只能委婉地勸說:“依我個人來看,你的曲調過於高深,不是不好,就是可能會有一些曲高和寡。”

換言之,就是她聽不懂。

再直白一點,實在、實在、實在太難聽了,哪怕是原本抱著“閉著眼睛誇獎”念頭的阿笙,在八角琴尾音盤旋在耳邊的時候,都吭哧吭哧講不出一句話。

真不知道從前劉異曲的身邊人,都是怎麽忍耐下來的,居然還能讓這個孩子這麽自信,全神貫註於拉琴的過程,一點自我懷疑的審視都沒有。

卻沒想到,劉異曲騰地一下站起來,就差要和阿笙握手,“我就知道,凡人聽不懂我的曲子,只知道貶損我,說我不適合這條路。但我知道,我這匹千裏馬只是沒遇上好的伯樂。您天生就是我的師姐啊,我終於等到有人能欣賞我的這一天了。”

望著劉異曲激動到顫抖的臉,阿笙嘴巴開了又閉,艱難道:“你太客氣。”

劉異曲以自己為例子,生動形象地向阿笙說明,謙虛不是一個好的美德這樣一個道理。

可惜的是,阿笙意識到這點的時候已經有點太遲了。

作為沒說真話的代價,阿笙每天晚上都要遭受魔音穿耳的折磨。

這還就算了,劉異曲真的不是凡人,他拉完之後,還要聽阿笙的點評,說他哪段拉的不好,哪段的節奏不對勁,方便他下一次覆盤。

太難了,強打精神聽完他彈奏的阿笙揉了揉自己痛苦的耳朵,口幹舌燥地評價完,拿起茶水潤了潤唇。

有求於人,就是這樣的。心字頭上一把刀,忍字刻在心臟之上。

忍無可忍,還需得念著蘇屠醣再忍一下。

而作為真正被下了月茄顛的崔珩晏,恐怕還對此一無所知呢。阿笙望著冰涼涼的窗舷,很是憂郁地想。

鼓脹的白帆飛揚在地平面上,號聲悠揚地傳到水天一色的遠方,近岸處是人頭攢動,細碎的聲音穿透空氣帶來了蘇州的味道。

目的地到了,終於可以下船。

也是因此,面對劉異曲關於崔珩晏的問題,阿笙不答反問:“劉公子出門,竟是沒告知我二妹妹一聲嗎?”

劉異曲撓撓頭,困惑道:“抱歉,不知師姐的二妹妹是……”

阿笙的話簡直是從牙齒裏面擠出來的,“謝家二小姐謝涵秋,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

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劉異曲坦誠地表示:“然而這位姑娘和我沒什麽幹系啊。”

怎麽就沒有幹系了?人家一個小姑娘在所有世家大族面前,將自己的心意坦率表述出來,甚至還每天都拿著各種古籍上面的殘譜樂章去找你。

要不是因著喜歡,難不成還是和你切磋琴技去了嗎?

不等阿笙腹誹結束,下一秒鐘劉異曲已經解釋說:“這位謝小姐是欣賞我的琴技,每天來和我交流心得的,是我的知交好友。然則,我這是為著私事出門,也不必告知朋友啊。”

阿笙默默無言地瞥他一眼,一時竟然不知道他是裝糊塗還是真糊塗,“你就沒有想過,為什麽我的家妹會對你這麽好嗎?”

“這自然是因為我們是好友啊。”想都不用想,劉異曲已經爽快地給出答覆,他的眼神很熱忱,“我之前也沒有想過,這世上居然真的有知己,可以不求回報地對我這麽好。”

咬了咬唇,阿笙連踏上岸邊的馬車都差點給忘了,“你難道忘記二妹妹她從前對你吐露過的情思嗎?”

說罷,她已經搭著鳴綠的馬車上了轎,唰地一下拉過簾子,不想再多看一眼這個琴癡。

然而劉異曲爽朗的聲音依舊透過簾子傳了進來,“那都是之前的事。她也承認自己現在沒有了這樣的念頭,只是想和我做朋友,共同交流樂曲上面的心得。”

傻蛋才和你做朋友。

阿笙還沒說話,旁邊的鳴綠已經氣咻咻地開口,盡管聲音很低,然而轎子本來就不算大,更兼此處安靜,阿笙把她的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於是,她情不自禁地噗呲笑出了聲。

外邊的劉異曲沒聽到鳴綠譏諷的話,只聽到阿笙幽弱的笑聲,於是奇怪地發問:“師姐莫不是覺得我的話很有趣?”

“我是覺得很欽佩你,居然能找到這樣好的知交好友。”平靜了一兩秒,阿笙揭下了罩住臉的帷帽,柔聲回覆。

待到馬車的轆轆聲響徹耳畔,阿笙才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

真是不知道謝涵秋到底是怎麽忍受下來的,這下阿笙是真的相信謝涵秋自稱脾性很好不是在開玩笑話,而是確有其事了。

這樣的郎君,誰能忍得住不拿斧頭去劈,當真是一種難能可貴的修行。

待到馬車行出去一段距離,鳴綠才小聲地問:“小姐,你說花錦不會有事吧?”

這次前往蘇州一行,阿笙本來是想帶著花錦一起的,畢竟她年歲長一些,閱歷也多一點,辦事總是會比鳴綠穩重很多。

然則很不巧的是,就在阿笙告知她們第二日要出行的消息當夜,花錦就不巧染了風寒。。

鳴綠長籲短嘆:“怕不是倒春寒。”

然而她還是很疑惑:“從前花錦從不曾在這種時候病倒的,不知道這次是因著什麽。若是萬一出了什麽實情,小姐也不在身邊,她可該怎麽辦啊?”

鳴綠這個小丫頭傻乎乎的,然而阿笙卻是知曉這位花錦大丫鬟根本就沒有病。當天夜裏,得知這個消息之後,阿笙就連忙請了醫師過來看,倒是打了花錦一個措手不及,連預備給自己額頭升溫的湯婆子都沒準備好。

不過就是有著自己的小算盤,不想跟著阿笙一起到蘇州來罷了。

說句實話,不說女婢本就該跟著小姐一起出行,阿笙本人也不是什麽苛求的主子,只要花錦開了口說一句不願,阿笙是不可能強迫她來的。

這樣欲蓋彌彰,偷雞不成蝕把米,也不知道是因著什麽。

然而阿笙沒有多言,她只是微微一笑,對著尷尬不已的花錦輕聲說:“那你好好照料自己,記得你的五百兩。”

要不是因為之前承諾過她的姊姊雙桃會照料她,阿笙才懶得多瞧她一眼。

哦,對了,還有花錦欠自己的五百兩銀子。

因此,對著花錦擔憂的神色,阿笙低聲勸慰:“沒關系,花錦不是什麽蠢人。”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蠢人和感了風寒有什麽聯系,但既然自家小姐已經這麽說了,鳴綠也就懵懵懂懂地應過一聲是。

搖晃的馬車中,鳴綠好奇問:“小姐,這頭蠢驢說的崔小公子是怎麽回事啊?”

“不許叫劉公子蠢驢!”微一思考,阿笙才轉過來彎,輕輕地點了一下鳴綠的額頭,“這可是我未來的二妹夫。”

鳴綠揉了下額頭,很是替家中的二小姐感到憂愁:“我從未見過這樣死腦筋的郎君,偏偏有的時候我居然還覺得他說的話很有道理,這可該如何是好?”

這也許就是劉異曲獨到的魅力,不然何至於讓謹言慎行的名門閨秀只是打了個照面,就一見傾心了呢?

反正作為只看他人皮相的膚淺阿笙是欣賞不來。

於是阿笙撚了塊花糕融化進嘴裏,若有所思:“破釜沈舟,百二秦關終屬楚。你需得相信二小姐的恒心。”

雖然這樣說,但是哪怕是鳴綠都能聽出來阿笙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的不確定性。

於是鳴綠愁眉苦臉:“但是若是這麽努力,還是不成呢?”

有的事情,好像不是努努力就可以做到的。然而謝涵秋已經在初見的時候,就已經丟掉了全部的底牌,只有赤誠的真心留下來。

阿笙咬咬牙,確信道:“那麽,恐怕天下的女郎怕是也無人能入得這位郎君的眼睛裏,他就只能和自己的琴音相伴終生了。”

恐慌地搖搖頭,鳴綠又想到了最初幾天被劉異曲的琴音折磨的恐懼,好在小姐憐惜她,後來就直接讓她回艙入睡,自己艱苦鏖戰。

就在這時,轎子停在了客棧前,鳴綠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麽,然而應該也不是什麽重要的問題,只是隨口一提。

是的,她忘記自己開啟這個話題的原因其實是好奇公子璜。

至於崔珩晏。

輕哼一聲,阿笙眉目依舊很冷淡的樣子,心裏默默念著:“我的事情,與他何幹?”

就好像她此次費盡周折來到蘇州,不是為了什麽蘇屠醣,而僅僅是欣賞一下皓月清波的春景一般。

揮開小廝的劉異曲等候在轎子外,等到阿笙裊娜步下,才歉疚不已道:“我師父不在了。”

心下一咯噔,阿笙緩慢地意識到。

又來了,又是一場空,這樣的空落落絕望又來了。

這樣有什麽意思呢?

就連劉異曲連聲喚著“師姐”的聲音,阿笙都差點沒聽見,還是最後鳴綠擔憂地在她面前揮了揮手,她才恍然回過神來。

所以說,到底是又來遲了嗎?

不待阿笙道出一句節哀,劉異曲已經自顧自道:“所以怕是得到山裏頭去尋師父。”

到山裏頭去尋,難不成這位師父的碑墓建在了山上嗎?

不待阿笙出言疑惑,就聽到劉異曲的下半句話:“自然,若是師姐不著急的話,也可以等半個月左右,師父他老人家就會回來。”

得嘞,莫不成這位師父還會詐屍嗎?

夜半時分,烏鴉聲聲淒切,撲棱蛾子撞向幽幽燈火,幹癟的骷髏頭從山頭一蹦一跳地下到城鎮裏,歡快地敲上自己的屋門,“小姑娘,是你來找我嗎?”

只要稍稍聯想一下,阿笙就被嚇得打了個激靈靈的寒顫。

發現她不停哆嗦的鳴綠憂心不已,“小姐,你該不會也感了風寒嗎?”

等下,不對勁。鳴綠的膽子可比她這個做小姐的小多了,之前看話本子的時候,不過因著主人翁是個艷鬼,就把鳴綠給嚇得縮進被子裏一個勁兒地抖,連夜半時分都不敢吹燭入睡,不斷地念著佛號。

都聽到這麽驚悚的現實版詐屍故事,怎麽可能還依舊這麽平靜呢?

阿笙冷靜下來,再看一眼旁邊面色平靜伺候的小廝,她才意識到自己可能是變得驚弓之鳥,被前段時間的種種事情給嚇怕,這次也是先入為主了。

果然,是阿笙想的太多,這位劉異曲的八角琴師父並沒有辭世,只是和他喜歡釀酒的那位老朋友一樣,閑來無事就喜歡去醣山上踏踏青、采采野趣。對月吹簫之後,再順便打一套太極拳。

阿笙很是困惑:“難不成他不是你的八角琴師父嗎?”

怎麽每天都在吹簫啊。

“師姐有所不知,師父的八角琴拉的並不十分好,只是在有客人邀約的時候,迫於無奈,才會拉一首八角琴的曲子。”劉異曲誠懇道。

阿笙露出個麻木的表情,“怨不得,原來你是自學成才啊。”

劉異曲嘿嘿地一笑,“這不是馬上就有師姐和師父了嗎?以後就有人教導了。”

希望你知道真相的時候,不要太失望。

阿笙掀起眼皮默默看他一眼,沈聲道:“麻煩劉公子明天陪我一起登山去尋你的師父吧。”

本來還想歇息兩天的劉異曲眉飛色舞的表情一凝,點了點頭,打了個哈欠道:“既是如此,那師姐你也早一點歇息,不然明天怕是沒有氣力去登醣山。”

虛晃在半空中的心,在此時此刻才有了些落地的踏實觸感。

然後阿笙露出個一路上最為情真意切的笑容,清甜道:“多謝劉公子。”

此時劉公子劉異曲已經頭也不回地揮揮手,自顧自去客房歇息了。

拾階而上,蘇州老式客棧的樓梯發出老朽不堪的吱嘎聲,已經到了午夜時分,微弱黯淡的燭光在轉角處拉長成狹長怪異的影子,最後是阿笙腳下的木屐,先於瑟瑟發抖的侍女鳴綠之前,踩進了上房的屋內。

給她鋪好床榻的鳴綠擦亮了自帶的明燭,溫暖明亮的光好像在此刻才慰藉了這個小侍女撲通撲通亂跳的小心臟。

這較為老舊的蘇州客棧,實在是把天生膽子就極小的鳴綠給嚇壞了,饒是三塊驢打滾下肚,都沒有平覆好自己恐懼的心情。最後還是阿笙一把奪下她伸向第四塊的手,“吃這麽多糯米,你是真的不怕積食、睡不好啊。”

因著這般,鳴綠才悻悻地收回了手,合上自己並沒有完全滿足的嘴巴。

草草洗漱、沐浴一番,阿笙這才覺得舟車勞頓消除了些許,等到一出來的時候,她發現半坐在被衾外頭的鳴綠竟是已經迷迷糊糊盹著了。

當真是年紀小。

剛才還怕得直哆嗦,阿笙還以為鳴綠會翻來覆去睡不著,可現在居然已經進入好眠狀態了。

作為一個寬和的主子,阿笙自然也沒太在意,正當她吹熄了蠟燭也想就寢的時候,忽然聽到若有似無的腳步聲。

踏、踏、踏,剛才沒擦幹的發尾水珠涼冰冰地貼在阿笙的小衣上,她呼吸都要窒掉,每一陣吱嘎的腳步聲都輕巧地踏進了她的心裏。

沒有想到,今夜難以成眠的人,居然不是鳴綠,而是她阿笙。

不受控制的,之前聯想的蹦跳骷髏頭又在此刻浮現在阿笙的腦海中,她無聲地吞下了一口唾沫,連燭焰搖曳的樣子都照不透糊著半透明紗的門外頎長影子。

很好,不是骷髏頭,還是個艷鬼。

就在此刻,腳步聲停了下來。

阿笙的大腦一片空白,就在她想自欺欺人,騙自己這不過是一個過路的艷鬼的時候。

她的門被輕輕地敲響了。

這不是凡人可以承擔的苦痛,就連原本在沈睡的鳴綠也被這響聲給驚醒,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趴著被衾,喃喃了一聲誰。

壞事了,正想去捂住鳴綠嘴巴的阿笙縮回了手,指尖也是微顫的。

不要怕,阿笙。她暗自給自己鼓勁,屋裏面有兩個人呢,難不成合她們二女之力還掀不翻一個采陰補陽的艷鬼不成?

再說,憑什麽這一路上所有的人都來欺負她啊?

最煩人的事情是,阿笙明明是為了公子才走的這一趟,為了一壺蘇屠醣,不僅要忍受劉異曲的魔音穿耳攻擊,還要早起去爬山來找對方的師父。這還不提,大半夜居然還會有艷鬼來敲門。

她這都是為了誰啊?

還不是這個崔珩晏,這時候公子怕是還在被子裏,萬事不掛心地給她挑什麽好夫主呢吧?

有些事情不能細想,那就是越想越來氣,氣到一定程度,原來的恐懼反而褪下了,拱上來的是一股子邪火。

深深吸了一口氣,阿笙不多言,直接拿起燭燈走向陰影映透的門前,頎長的身影傾斜地更加厲害,好像連帶著山野草木的涼風都呼嘯在耳邊。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定住了一口氣,阿笙就連招呼都不打一聲,一把猛地推開屋門。

夜風颯颯,先呼入口鼻的反而是暌違的辛辣杜蘅味道,阿笙手裏的燭燈勾勒出艷鬼秀麗的眉目和形狀優美的下頜,皎白如玉的手指接過她手中搖搖欲墜的燭臺,工筆勾勒的唇瓣都是淡色的雅致惑人。

然後艷鬼開口說話了,聲音也是暖意融融的和煦:“你的頭發濕了,阿笙。”

餘墜未墜的水珠從阿笙的發尾落下,輕輕點在艷鬼蒼白的手背處,涼涼的,倒像是闊別已久的一滴淚。

阿笙又是想哭又是想笑,然而最後開口道出的卻只是清淺一句:“公子束發的帶子也歪了。”

幽微而又淺淡的香氛溢散開,是薄涼的夜的味道,蕭蕭肅肅從最北的涿郡一路南下,來到王都,覆而折返到了蘇州。

不管是誰起的頭,他們總是會再相見。

就在阿笙啟唇想說些什麽的時候,屋內看清楚情況的鳴綠一咕嚕翻起身,在躥出門前,小聲對著阿笙道:“小姐,我再去找客棧的老板開間房。”

阿笙按按額頭,有心想說一句:“孤男寡女獨處一室,虧你也放心你們家小姐?”

然則這話還沒說出口,她就已經開始微笑。

對面的人可是公子璜,便是變成艷鬼,阿笙都不會怕。

於是阿笙姣美的眼眉微彎,被公子伸手接過的燭盞照耀之下,是她明晃晃的鮮妍樣子,“公子是艷鬼嗎?”

崔珩晏澹泊地露出個溫和的笑,“是啊,我在等著阿笙超度呢。”

細弱燈火葳蕤,不及他的眉目清雅動人。

下一刻,公子璜從懷中掏出一本保存妥帖完整的手劄,有淡紅色的血花盛綻在其上,已經輕柔得像是一朵欲綻未開的花。

滴答一聲,阿笙發梢的一滴水珠不經意落在幹涸的花苞之上。

新一年的春風拂過,封存於前年末尾寒冬的花蕊,終於盛開了。

翻開手劄,阿笙手指摩挲過舊年記錄的三條擇夫守則,垂下眸子,輕聲問:“怎麽樣,公子有為我找到才貌雙全的俊秀郎君嗎?”

因為來的人是公子璜,連原本看起來鬼影幢幢的屋廊都變得可愛了起來,像是沿路柔軟的碧草隨風搖擺。

將門闔上前,阿笙最後望了一眼沈寂的屋廊,悄悄地想。

“有啊。”

崔珩晏拿起巾帕,本來正溫柔地替她擦過濕漉漉垂下的細軟發絲。

結果,因著阿笙聽到這話,過於氣急,一下子猛地擡起頭,倒是自己把自己的頭皮給扯痛,噝地倒抽口涼氣,眼淚直接就流了出來。

公子的後半句話懸浮在半空中,“我這不是送上門來的嗎?”

厚顏無恥,恬不知恥。

憑什麽一直以來,都只有她一個人這麽狼狽?

阿笙眼淚汪汪的,踮著腳尖把束在他頭上的發帶解開,墨色的黑發散開來,迤邐而下,拖拽著她濕漉漉的頭發一起,就快要纏繞打起結。

濕與幹,黑與亮,暗與明。

她氣咻咻道:“現在不止我一個人難堪了,公子也一樣。”

燭火幽微之下,洗凈妝容的阿笙還是小孩子樣子,連羞惱的微粉臉頰都是姣妍而明麗的,好像去年今日。

崔珩晏的眼眸是烏而沈的黑亮:“阿笙的頭發又臟了。”

細細地咬住唇瓣,阿笙婉轉地輕聲說:“沒關系的。”

濯洗很麻煩,然而是公子的發絲在和她纏繞,所以沒關系。

就算抱著這樣染過清悠杜蘅氣味的打結發絲睡過去也無妨,睡到天光晴朗也是最好的春日時節。

阿笙最後軟聲問:“你是怎麽想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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