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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生平最愛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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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兩枝梅花蜿蜒著盛開, 像是一條流淌著的暗朱色河流, 妝點著從遠處款款而來的宮女的鬢發, 恍若流光溢彩的絨尾花鈿。

雖是早就聽聞謝家的這位大小姐妍麗姣美,但是當阿笙真的款步而來,踩在雪地上的腳印步步生蓮之時, 眾人還是不由得心中嘆一聲,不愧是陳郡謝氏養出來的閨秀, 清泠幹凈的仿若是清瀠的霧色蓋籠。

今朝唯一的公主姬昭時的態度就很好地表明了一切, 她在女孩一踏進來的時候, 就目露微訝的感慨之色。

高居主座上的公主伸手,將阿笙叫到前來, 聲音清潤之餘還透著西疆沙海的一點喑啞,“你就是謝洄笙。”

阿笙一頓,婉轉福身應了聲是。

這名字是謝家的老太太親自給她取的。

當阿笙前幾年回府的時候,這位纏綿病榻的老太君掙紮著坐起身, 看到她的第一刻, 就雙臂顫顫、淚流不止, “你回來了。”

這樣的血肉相連說來也玄妙, 明明以前從來沒相見過,可阿笙在看到這位眼圈紅潤的老太太第一眼的時候, 心頭就湧上來一種莫名其妙的篤定念頭:這人就是我的祖母。

因著從前在崔府的時候, 崔姑母從來沒避諱過她的身世話題,夜深人靜的時候,阿笙也會偶爾遐想自己的親人會是什麽樣的, 會是嚴肅還是溫和,會是疏離還是親近,會是美麗還是醜陋。

沒錯,阿笙對皮相好的執念早已經深入骨髓,就連假想自己親人的時候都不會放過。

也是因此,當阿笙見到這位戴著點綴珍珠的抹額老太太半坐起身,眼圈微紅握住她的手的時候,她原本些微忐忑的心就徹底安靜下來。

這般的貌美,想必在這年歲的老太太之間,也是獨一份的,因而必然是她阿笙的祖母。

雖還不至於哭出聲,但也到底是心有感懷的紅了眼睛。

闊別十五載的祖孫兩個,閑著絮了些必有的車軲轆類型的場面話,諸如“身體怎麽樣?”“這些年過得還好?”“我對不起你的母親”“孫女不孝,不曾承歡膝下”之後,起一個新名字自然也就提上了日程。

不得不承認的是,謝家老太太在維護自己孫女名譽的份上,做的極為妥帖周全。一方面,謝家老太太不讓任何人探望這位“嬌弱可憐”的後院大小姐,就是再親近的世家妯娌都不行,連名字是什麽都捂得嚴嚴實實;另一方面,謝家老太太還時不時放出三兩件關於這位大小姐的閨中趣事,諸如學詩的時候背串行背成了“江州司馬青衫濕,宣城太守知不知。”再比如,寫大字的時候,這位大小姐無聊,竟然琢磨出了用鳳仙花與矢車菊的汁水攪和在一起,調出了新鮮的淺黛色墨汁,揮筆寫出來的字還氤氳著花香。

就是通過這種無傷大雅的小愛好,謝家老太太將病重倚在後院的大小姐塑造成了一個有血有肉的人,雖是無人聞其聲音、窺其容顏、見其工筆,但在這樣的刻畫下,很多世族的人都恍惚覺得這孩子就是在自己眼前長大的。

直到真的阿笙回來。

謝家老太太沈吟道:“你們這輩行涵字,就像你二妹妹是叫涵秋,不若你就喚做涵矜如何?寒肅莊靜,很是得宜。”

“我已經習慣了旁人叫我阿笙,不然涵笙可以嗎?”阿笙纖秀的眉毛微微地擡起,聲音輕平地問。

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算了兩下,眉頭輕蹙:“三才配置與五格之數皆是不太順遂,易引災禍上身、沈浮不定。孩子,你讓我再想想。”

“謝洄笙。”闔目思考半晌,謝家老太太輕聲想出個名字,“你覺得怎麽樣?”

旋即她解釋道:“雖是因著受阻而彎扭曲折向下、湍急盤旋還翻滾過片刻,然而到底能逆流而上、逆溯回游到原有的地方。”

清美地笑開,阿笙說:“我很喜歡。”

不過阿笙轉而疑惑道:“然而不從晚輩的涵字,也可行嗎?”

老太太溫和地點頭,有矜持的傲氣若隱若現從她的眸子中瀉出來,“怎麽會不可以呢?一個名字,你自然當得起。”

她說:“老大家的孩子,也該是不一樣的。”

謝家老太太握著阿笙細軟的手,喃喃著:“你本就是不一樣的。”

在公主的生辰宴會上面,這位叫做姬昭時的邵寧公主和聲叫她坐下後,遲疑地小聲道:“崔大夫人……”

旁人自然無從得知,謝家的名門大小姐謝洄笙,曾經在一個偏遠的涿郡做過添香的婢子活計,然而姬昭時卻是知道的。

雖然這也是機緣巧合而已。

自從姬昭時得知自己並非今上的親生女兒,而是被抱錯的時候,就有心想找自己的生母。

然而線索越多,姬昭時也就越失望,自然也就越不敢面對。

縱然已經過去很多年,但身為堂堂一個邵寧公主,翻找些人證物證總還是很容易的。當這些東西盡數鋪開在她的面前時,姬昭時很輕易就明白過來:生母是故意的。

故意在那次動亂中,將自己和前朝公主的兒子換動,而她姬昭時,就是這場可笑的“貍貓換太子”故事中,那一只可笑的貍貓。

可能崔大夫人勢情勢所迫,族中的長輩曾經鬼迷心竅,犯下了足以危害全族性命的事情,如若後期瞞不住了,就可以把崔珩晏當做個求情的器具,得以留下全族的性命。

也許崔大夫人是有所圖謀,為了手中握有交換的憑仗,在什麽緊急時刻把崔珩晏當做一個重要的把柄,得以索求想要的東西。

或者對皇族懷有著什麽深仇大恨,手把手將敵人的親子煉造成一把利器,得以在後期把這鋒利的武器刺向仇敵,讓他弒殺親父,該是何等快哉的大殺招。

又或者……

又或者,崔大夫人根本就不曾想過這麽多,既不是深藏不露亦不是胸有城府,只是因著肚裏懷著的是個女孩,她擔心自己主母的位置坐不牢靠,便是已經有過兒子,又還想再多上幾個。

至於骨肉親情這種沈甸甸的溫情,更是從來都和女兒沒關系的,畢竟在這位仁善溫和的崔大夫人眼睛裏面,女兒都是為了給她的夫主或是兒子鋪路用的。

至於原因,光看崔大夫人其他女兒的遭遇,就可以推測出來一二。

說句心裏話,姬昭時寧可這位崔大夫人是心機深沈,懷揣著不為人知的使命孤單一人踽踽獨行,就是為了達成心中至高無上的理想,便是賠付上她自己的一切,都在所不惜。

然而並不是的,崔大夫人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後宅婦人,想要鞏固自己的地位,求得夫主公婆的關心,為自己的好兒子鋪一段美滿前程。

女兒在崔大夫人的眼裏,不過是微末如草芥的東西,完全不值當一提。

這恐怕就是姬昭時一直在找尋的,母親遺棄自己的冰冷真相。

就僅僅是又蠢又壞而已。

所以又何必再問下去惹得自己心中不痛快呢?

問出口的話停頓住,姬昭時笑著端詳著困惑不解的女郎的臉,拍手道:“謝小姐真當得上一句轉眄流精,光潤玉顏,便是洛神也當如是。”

阿笙微訝道:“公主謬讚了。”

姬昭時微微搖搖頭,坦誠地告知:“我從不讚人,只說心中的實話。女郎的美貌總是好事情,便是我母親看了也會讚同的。”

她口裏的母親,自然不會是被如夫人給抹了脖子的崔大夫人,而是前朝的長公主姬曲直。

倒也沒想到,在姬昭時的眼裏面,這位長公主也不是什麽諱莫如深的禁忌,她還隨意道:“我母親倒不愛江山,而最是愛美人。便是活計做得不好,只要看起來賞心悅目,她也會多幾分寬容。”

這樣可真是和阿笙的心態不謀而合。

於是阿笙點了點頭,也跟著輕聲道:“若是能得機會晉謁您的母親,當屬一大幸事了。”

姬昭時來了興致:“不覺得她驚世駭俗的,你也算是難得的一個。”

阿笙自然不會覺得對方想法有什麽不對,因為她自己正是這般想的。

便是說成忘年之交也不為過。

這也真的是,一個什麽都敢說,一個什麽都敢聽。

放下手中由別人送上的生辰賀禮,姬昭時很是好奇:“你不奇怪為什麽我知道你是崔府來的?”

說是完全不曾好奇自然不可能,不過阿笙覺得沒必要問。

阿笙淡淡道:“難道公主會把我從前的事情肆意傳播開來嗎?”

搖搖頭,姬昭時低聲道:“這自然是不會。”

抿了口茶,阿笙擡眸,綿軟笑道:“那民女便不好奇了。”

姬昭時一怔,接著問道:“你何曾知道,另有一人一直在找你?”

這話中的人,恐怕就是執著尋找自己的穗媽媽,於是阿笙點點頭,淡然道:“我知道的。”

聞言,原本一直平靜的姬昭時差點失聲叫出來:“你知道?”

她眼神下意識瞥向園中一角。那位可是要把地皮全都掀起來,一直在執著地尋找這叫阿笙的小娘子。

其實也是因此,姬昭時才會在阿笙回謝家後,偶然得知她就是崔姑母身邊的侍女,也才牽連出後來崔大夫人的事情。

因著姬昭時在找尋自己的過往時,在西疆跟這位美名傳天下的公子很是不太對付,或者說,簡直是讓她恨得牙癢癢。

於是姬昭時當即存了點惡趣的小心思,沒有告訴對方,他一直在苦苦追尋的生死未蔔的女孩,其實正是在他怎麽被今上詔令,都懶得回的王都裏頭。

姬昭時真的以為自己夠壞的,完全沒想到,這位謝家的大小姐居然比她更心狠手辣、毫不留情面。

然則她轉念一想,恐怕只有這樣淡定冰寒的小娘子,才能牢牢制住這個面白心黑的公子了。

於是她只能幽幽嘆息道:“果不其然,惡人自有惡人磨,我心滿意足了。”

唯留小口咬著甜糕的阿笙完全摸不著頭腦,這位公主剛才是面色變幻莫測,卻沒想到,最後要說的,居然是這樣一句話。

這是哪來的呢?

不過阿笙也沒再開口問,只是專註於眼前唱著的折子戲。

絲竹聲聲流淌在耳畔,在座所有的貴女,表面上專註於樂師吹塤的情景,其實眼角餘光倒是一直往邊角處的柳樹上瞥。

照理說,柳樹是要等來年的初春才會抽出新芽的,但是因著邵寧公主宮殿所在的位置,可以稱得上是溫暖如春,因此便造成了墻外寒梅朵朵,墻內溫暖如春,甚至還抽出新柳的奇妙的場景。

濯濯柳色旁,吸引著無數賓客視線的,正是公子璜。

因著今朝不設什麽男女之大防,因此郎君娘子可以共同觀賞瓊筵之上的花色,推杯交盞間暢談著樂事。

就連阿笙都帶著笑意和他們玩鬧在一起。

滴綠的柳色,又怎麽能比得過垂垂枝葉下面,秀美公子的一個轉眸呢?

有男郞笑著提起這謝家孱弱的大小姐,感慨道:“我方知什麽叫姝色幾許,不愧是謝家的大小姐,喚做是謝洄笙。這樣的佳人,能看到一眼,便是第二天我即刻便暴斃而亡,怕也是心甘情願的。”

旁邊原本所有在言笑歡樂的人,都在此刻屏住了呼吸,將視線齊齊地對向了捏著羽觴的姣美娘子。

閃著微光的淺碧葉片掩映下,雋秀無雙的公子懨懨把玩著酒杯:“謝洄笙?”

他淡淡道:“我最不喜的,便是名中帶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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