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這是兩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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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挺的梧桐高樹之上, 知了聲纏綿不休的時候, 小僮擱門前高聲傳報, 稱是有人來尋。

這時節,崔姑母哪裏來的客?

該不是什麽打秋風的吧。

雙桃眉毛一皺便想去推拒,沒想到原來神色困倦的崔姑母一聽聞來訪人的名字, 竟是連屏風都尚未支起,就讓小僮將來人帶入府中。

以肉眼可見的速度, 煩倦的崔姑母變得喜悅起來, 還招呼阿笙她們備上點果食茶點, 拊掌微微嘆氣:“這孩子,來之前怎麽也不發個信函來, 這下可倒好,被人堵住了吧。”

阿笙和雙桃面面相覷,不知這神秘的來客又是誰。

好在,不出一刻鐘的功夫, 很快答案就揭曉了。

“好孩子, 你來就來, 還帶什麽禮來?難道你嬸娘還缺這些東西不成?”崔姑母語調像是嗔怪的, 但眼神卻含著笑意。

她招手叫來阿笙和雙桃,介紹道:“這是李家三老爺的次子, 你們喚一聲李二少爺便是。”

兩位著湘妃色衣裙的侍女於是輕聲屈膝道:“婢子見過李二少爺。”

李家三老爺是隴西李氏的庶子, 而這位李二少爺又是通房丫頭生下來的兒子,原名李冼勇。

李冼勇才甫一見到筠雨色若粉凝的阿笙,便是眼前一亮, 疊聲慌忙道:“快請起,你們是嬸娘的身邊人,毋需這般的拘禮。”

他著一身杏黃的綢緞制的直綴,束在腰際的帶子,是暗灰的顏色,褲色倒是和長衣相配的駝黃。

明明是世家的少爺,可李冼勇膚色偏黝黑,但奇異的是,配上這繡著暗色香狐繞針的式樣也不十分怪異。

雖是皮膚更顯黑、但卻不暗淡,這衣衫反而將他的臉,襯出幾分陽剛的浩然之氣來。

崔姑母又笑著把李冼勇招到眼前去,無微不至地對他噓寒問暖,聽聞他已經在涿郡找好了書堂、來日便要讀書時才松了口氣。

她疑惑問道:“隴西的書堂比較起涿郡來,也很是不錯,你父親怎麽不在當地為你找個博通經籍的通儒達士?”

“因著我四叔父官拜單車刺史,我的父親便想讓我跟著過來長長見識。不過也是在叔父已經啟程後才讓我上路的,現下連箱籠都還沒收拾利索,便先來拜訪嬸娘了。”

換句話說,就是先斬後奏,讓李四老爺李垂文,是不想收留這個李二少爺都不成。

不過李垂文還不能對這個看起來有點憨傻的侄兒李冼勇說些什麽,真是貼上來塊扯不下去的狗皮膏藥。

狗皮膏藥李冼勇他虎頭虎腦地露出個淳樸笑意,還提醒道:“我記著從前嬸娘您最愛吃的便是隴西的臘肉和手抓羊羔肉,這次帶了不少過來,嬸娘您別忘了快些用,不然我怕天氣炎熱,很快就會臭掉,那樣就不美了。”

崔姑母笑著應聲好,又讓他吃果子用茶點,敘話了將近兩個多時辰,還一起用了頓午膳,等到了下晌,察覺崔姑母露出一點疲色後,李冼勇自覺辭行了。

李冼勇行個大禮:“那小侄就先回府,等過幾天再來拜訪嬸娘。”

崔姑母欲言又止道:“其實我現在已經和你叔父沒什麽幹系,你若是總來,怕是會惹得他不喜。”

沒想到,李冼勇固執道:“我一直只把您當嬸娘,便是以後叔父再娶新婦,我也是不認的。遑論叔父他現在身旁的那個上不得臺面的如夫人了。”

“孩子,你這好意嬸娘心裏領了。”崔姑母楞住,好半晌才露個無奈的笑:“但便是你叔父娶了新夫人,那女郎也是不容易的,何況李垂文已經有了不少麟兒,想必那新婦一進門就要做繼母,必然是焦頭爛額的。你定然也要尊敬她,知道了嗎?”

崔姑母抿口茶,聲音淡下來:“便是這位如夫人,現下也正得寵,而且你叔父的孩子都是這位如夫人誕下的。和她有什麽齟齬,不是一件好事情。”

深深一拜,李冼勇不以為然道:“小侄知道了。”

崔姑母嘆口氣,也不好再勸,擺擺手,示意讓他快回府去。

見狀,阿笙和雙桃也盈盈一拜,卻好半天沒等到對方腳步聲離開的聲音。

正在阿笙疑惑的當兒,就聽到郎君粗而曠達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正是直直對著她的:“女郎甚美,我心向往之。”

不待阿笙愕然擡起頭,那道粗重的腳步聲就已然遠去了。

不像阿笙很是驚愕,崔姑母倒是一排悠然地環環手腕,不緊不慢地說:“這孩子倒是和從前一般,想起什麽便說什麽,很是爽達。”

崔姑母剛遠嫁到隴西李氏時,原本很陌生難捱,就是當時將將到她腿高的李冼勇撲過來,“嬸娘”“嬸娘”不住口撒嬌的叫,只不過一雙骨碌碌的眼睛,卻一直瞥向她帶的涿郡這邊新奇的玩意。

崔姑母覺得這機靈的樣子好笑,逗弄李冼勇兩下後,便把那些小玩意送給他頑。本來以為是小孩子貪個有趣,卻沒想到,過幾天發現李四

老爺居然要對這麽小的孩子動家法。

她慌忙上去一問,才知道這孩子居然拿著這些玩意,從不知道什麽時候挖出來的狗洞鉆出去,私自跑出府。

而且不是為了和旁的友伴一起玩耍,卻是沿街叫賣起來。

如若不是他的丫鬟發現的早,這穿著錦羅綢緞的公子哥怕是就要被有心人給拐走,到頭又用來威脅李家了。

雖然這樣想不太對,可有的時候崔姑母是真的覺得,比起來做李家的二少爺,李冼勇也許更適合去做富賈許家的公子。

想到這裏,崔姑母拉過來阿笙,沈思了一會兒,“阿笙,你怎麽看待這位二少爺?”

崔姑母說:“雖然他性子是魯直了一些,但是卻和他父親一樣,向來不太看重門第之別,是能娶你為正頭娘子的。”

她若有所思道:“便是從前有丫頭想自薦枕席,他都直接冷臉拒絕。我還從未見過,他這樣直接對哪個女郎表現出心慕來。若是你覺得還不錯,也可以再接觸接觸、試試看,總比那位許大公子強上不少。”

一旁的雙桃忍不住道:“然而夫人,這到底是李家的人,便是李三老爺他……”

“他是他,我是我。”崔姑母淡然打斷,平和道,“這是兩碼事。”

沈重的煙氣熏過了霧卷,是淺濃舒卷的遙空霞光。

崔姑母蹙起眉,指尖微動,沈吟道:“你確定?”

穿著湘妃侍女服飾的花錦垂下頭,婉轉應聲是:“大夫人很是著急,連聲敦促我來尋您呢。”

“我的侍女還沒回來,”崔姑母淡聲道,“等她們回來我自會去,就不麻煩花錦姑娘了。”

這個時間點,阿笙前腳才出去膳房給她提晚膳,而雙桃打著為崔姑母取夏裳的名頭,又不知道去哪裏、還沒有回來。

花錦卻還是笑盈盈的樣子,“奴婢伺候您不行嗎?”

她還細聲求情道:“若是大夫人見不到,怕是會責罰婢子的,還請崔姑母多體諒一下我們這些為人奴婢吧。”

不易察覺地嘆口氣,崔姑母整理下衣領,漠然道:“那伺候我穿鞋吧。”

柔聲應是,花錦屈膝為崔姑母提起鞋履,卻猝不及防聽到一聲溫言:“花錦,你清瘦了不少啊,是最近苦夏嗎?”

花錦一怔。

崔姑母已然起身,撇過頭去咳嗽幾聲,蒼白的面頰上浮現一絲病態的潮紅,“就是不愛吃,也要多用些膳食,你年紀這樣輕,還是有些肉豐潤些,不要強求什麽楊柳細腰,那樣並不好看的。”

好久不曾有人和花錦說過這樣的話了。

又哪裏是她拿喬挑揀不用膳食,而是崔大夫人身邊的風光一等大丫鬟,又哪裏是那麽輕易的事情呢?

花錦被咬破的唇瓣翕動幾下,終究什麽都沒說,最終也只是輕柔架著對方瘦如柴的胳膊行遠了。

崔大夫人屋閣裏擺著的錯金鶴擎狻猊銅爐,早已換成盛著偌大冰塊的銅制冰鑒,不用小丫頭在旁邊打扇,就已經在向外散發著絲絲的涼意,還有三兩杯酒擱在那刻著麒麟送子如意寶相花紋冰鑒的蓋上,想是飲進肚中必然能驅散掉酷暑的熱意。

崔姑母畏寒地縮縮自己的鶴氅,目光環視一下,眉頭皺起來:“你們家的大夫人呢?”

花錦垂頭不語,就在這時卻傳來了屏風後頭傳來的敦厚男子聲音,“好久不見了。”

這聲音便是化成灰崔姑母都能識的出來。

她難得動了怒,聲音不喜不悲:“李垂文,你在這裏做什麽?”

說到這裏,她才恍然大悟,想是李垂文的行蹤這奸賊必然也是知曉的。

同一時刻,花錦向她鞠個禮,回身輕輕帶上了門。

斜著身子坐在紅櫸木束腰馬蹄桌上的郎君,沖她遙遙舉起酒杯:“見到夫主,竟是不問好嗎?”

崔姑母不怒反笑:“是大夫人找我來的,她人呢?”

李垂文饒有興致地擱下手裏的酒杯走過來,緩聲問:“你是真不知情,還是假不知情?崔大夫人自然是替我來尋我的好夫人的。”

他涎笑著去按崔姑母的肩,“少了我,你是否空閨寂寞啊?瞧瞧這張以前豐潤的小臉,都快沒血色了。”

李垂文還想去用手背摸對方的臉,下一刻,卻被杯涼酒兜頭澆了滿臉滿身。

崔姑母恬笑著道:“原是覺得寂寞,但這下可終於熱鬧不少。”

另一邊,熄了香爐的院落裏。

“你當真不知道崔姑母去了哪裏?”阿笙眼睛如同初采的青翦一般,認真地盯著雙桃看。

雙桃避開她的視線,挑一味摻了薄荷味的冷香去小爐子裏燒起來:“我也是才回來,去哪裏得知這些事?”

也不再多言,阿笙擱下手裏解渴的茶水,剛想折身拉開門扉去尋,就看到回廊折角處,瘦骨梭棱的崔姑母披著厚重的鶴氅走得近了。

她溫柔覆過阿笙的手,和煦道:“擺飯吧,我有些餓了。”

崔姑母柔亮的黑發中已摻著些許的白絲,在廊角紙糊燈籠細弱的光線下,卻是隱隱一閃,又消匿不見了蹤影。

阿笙抿住唇,扶崔姑母進門後,又加了只湯婆子塞到她懷裏,回身打開食盒,從屜格中取出尚還溫熱的飯菜。

崔姑母細細嗅一下,將邊角處為小爐重新換上烏沈香的侍女叫過來:“雙桃,過來一起用膳吧。”

甘旨肥濃、仔細嚼過後便是尺頰生香、飫甘饜肥。

那時候的阿笙,也只當這是個與過去十多年中所有的晚上無二,是一個平淡無奇的夏夜。

作者有話要說:  剛剛解決掉許志博的公子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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